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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床头传来的喃喃低语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叫风一吹,躁得仿佛初尝酒味时,脊背上烫出的那层薄汗——
可并没有烫得太久。
那烧刀似的酒味一散, 随之而来的便是冷极了的寒冽刀芒。
封十三在梦中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那刀直插进拣奴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视线,手脚被束缚得生疼, 可嗓子却好像被谁用力掐住似的, 连一声也吼不出来, 唇齿干涸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燎原。
然而这场火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烧起来,只是缓缓幻化出了持刀人的脸——那人摘下傩面具,露出面容模糊的面庞。
慢慢地,苍白眉眼逐渐具像化成封十三自己的脸。
封十三分明听见有人说:“十三,我从没想过不要你……可你呢,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才好安心?”
……是拣奴的声音。
封十三不是一般稚龄里的懵懂幼子, 凡事都需要人指引。
他看得多,经历得多, 想得更多,他知道今晚这种陌生的全新体验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可再怎么样,这些“知道和明白”中当然不会包括春梦梦见了……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
一时间, 封十三甚至没法顾得上去想“为什么在梦里的人会是卫冶”。
这天,他练剑直到了日上三竿。
陈子列已经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来去去转了七趟,还没见他停下。
可怜陈子列自以为大年夜的自己还不忘彻夜挑灯,想必已是勤勉至极,感天动地,不曾想千算万算,挡在前头的永远还有一个封十三。
他万分不能理解地抱书旁观了小半个时辰,看着封十三写满了“泄愤”的一招一式,刚开口说了句:“哎,你要实在有劲儿没处使,干脆去问帮厨找捆木头劈柴算了——别说我没喊你啊,侯爷安排的车夫已经等半天了,再不去,恐怕连北斋寺的小门都遛进不去。”
封十三应声停下,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心绪平息,暗自呼出一口气。
陈子列不明所以,就见封十三清清嗓子,对自己克制有礼地点点头,颔首道:“好,多谢,我换身衣裳就来。”
陈子列差点儿被这样的温文尔雅吓得当庭跪下了。
他瞠目结舌地瞥着封十三,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试探道:“敢,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这青天白日,逢年过节的,就上了我兄弟的身啊?”
封十三:“……”
封十三转身就走,心神不宁地想:“果然还是太见外了吗……那他呢?他今早走得那么急,是看出来了吗?”
这当然是多虑了。
卫冶是个惯会自作多情的,同床共枕一整夜,再加上早上瞧见小十三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细致照料,他半点没往别的地方想,自以为往事如烟,前尘旧怨已经了结。
于是在注意到了消失不见的锦被,又瞥见庭院里将熄的火盆,此人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开了个玩笑。
卫冶顶着一头未束的杂乱头发倚在门框上,嬉皮笑脸道:“天干物燥,小孩儿玩火得尿床。”
谁知道封十三看向他的眼神尤为沉郁,像是一夜之间便成人变样了似的,再不像小时候那样一逗就好玩儿。
卫冶只好悻悻然地缩回屋里洗漱,感慨万千:“看来还是没拿捏好分寸,早知道就不逗他了……不过这么点儿小事,总不能又生气了吧?”
这一琢磨,就容易不合时宜地把这些缱绻柔情带到别的地方去。
外头雪压得厚,屋内烘着火盆,帛金燃烧不见呛人的烟气,只“咕噜噜”的滚水烫着茶壶。童无刚从外头的寒风呼啸中推门而进,便听见卫冶格外多情地问:“来啦,吃过没?”
闻言,童无瞬间不解地拧眉看他一眼,任谁都能从中看出诸如“此人有病”的疑惑。
里头坐了好些人,见她来了,视线全往这边看。
童无身上的绸锦还没来得及换,顶着满头珠翠,颇不自在地边摘边说:“肃王猜得不错,不周厂的确参与其中,我刚出仙顶阁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几个番子,差点儿让人拦下来。”
“不过没拦成。”后她一步迈进门的任不断接话,“童姑娘反应快,说了是乌郊营的赵大人请她入府,见是个琴伎,又不敢得罪鲁国公府,那帮番子就把人放了,看来是还不知道顾芸娘在幕后。”
他说着,边接过童无卸下的钗环,狗腿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招人烦。
反倒是被拿来做挡雾牌的赵邕笑了下,端起茶盏:“这么背后坏我名声,往后讨媳妇更难。侯爷,打算怎么赔我?”
卫冶没搭理他,看向童无,微一挑眉:“月余下来只打听到了这些,嗯?”
“自然不止太监。”童无摇摇头,“鹭水榭竣工不久,芸娘就来了北都,这几日我都随她住在阁里,听见被她带来的芩莺姑娘无意中说起了一些私房事……似乎江左党也掺和了一笔。”
赵邕放下杯托,不可思议地质问:“江左党?宋阁老也肯?”
江左一脉的出身,必然都曾师承崔院史——这当然不是说听过他的课,那就铁打是一清白人,只是那老头惯爱固执守旧,是个正儿八经的清流。
宋阁老宋汝义就是他的得意门生。
若教崔老头知道他同外敌,做国贼,只怕那俩羊胡子老辫儿是气都要气死了。
卫冶若有所思道:“前些日子我在审徐达的时候,确实听他提过……只是徐大人身子骨的确不行,稍微问了两句,就神志不清了,侯爷也不敢担保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的确提过‘江左’二字。”
当然了,“稍微问了两句”是个美化良多的说法。
其间的不眠不休严刑拷打轮番盘问……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说的。
等徐达最后的那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时,卫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徐大人,何必呢?你求财的,兄弟们的帛金可都还指望着你,侯爷也是真想疼你,你就听我一句劝,别再费劲儿守着他了,趁早把人供出来,到时候赏金你全拿去,贪的藏的,也都给你,我只要命。”
话已至此,卫冶又顿了顿。
他大约是嫌火候不够,还需添把柴火,于是好死不死地又加了句:“不然,就是徐大人你拿命换钱了,不值当。”
这么一通威逼利诱下来,供词自然手到擒来。
只是不知怎的,卫冶刚把人拎上朝堂,徐达就跟抓着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当庭改口翻供,拒不承认了——不然证据确凿,就是长宁侯再怎么惹众怒,也断不能被为难到那个地步。
童无摇摇头:“说的不是宋阁老——芩莺提及的是一个新来不久的琵琶娘子,说她亲眼瞧见了有个徐达供出的涉案大员去了惠春间,里头坐的是严国舅独子严怀逑。那人去时行色匆匆,出来时便意满志得,恐怕这其中另有隐情。”
她顿了少顷,又添了句:“只是这个消息的来源太过百转千回了,我始终觉得存疑。”
任不断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继续帮衬:“是了,我也这么觉着,这跟村口王婆说‘张大他舅李六的瓜有问题,不如自家种的好吃’没什么区别。”
童无:“……是。”
卫冶:“你闭嘴!”
说罢,卫冶将手边的册子往赵邕身前一丢,书页“哗哗”作响,啪一声,落在了赵邕掌心。
赵邕低头瞧了眼,是本流水银的账。
这时候,默不作声许久的钱同舟才开口道:“仙顶阁的掌柜——顾芸娘说了,光是这一个月,那严怀逑就是往来宴请都花了足有千两银,够边陲小镇十八卫军户的一年饷银。”
赵邕也说:“说到这儿,严国舅也曾给我塞过宝贝,请乌郊营查他家庄伙进城的马车宽松些——别看我,没法子,人家是皇后亲兄,又是太子亲舅,拉媒保纤比我还趁手,我家七八个妹子可都还没配嫁娶呢,哪儿敢轻易得罪!”
卫冶懒得抽这软陀螺,转而问孔皓:“如今你管着北覃卫,可有什么委屈受?”
孔皓一双眼睛生得亮,身量不算高,单看人也薄。
可他有一身很能沉住气的腱子肉,拳脚更是好功夫,启平二十年的武举人三甲,无奈家境贫寒,孝敬不了掌印大监,最后只能委屈了进北覃。
听卫冶提此,孔皓少见地有些怒气:“自打侯爷离京,不周厂的那群小旗都威风,时不时就来北覃卫里找事儿,份例月银扣住都是常事!我倒没什么,可底下的弟兄哪个不受气?”
话到了这里,再多的也不用提了。
不周厂敢如此肆意妄为,肯定是受钟敬直示意,但问题是,钟敬直不是个蠢人,他敢如此作态,背后默许的究竟是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是圣人授意,那么吏部尚书庞定汉在当日早朝的行为倒也有迹可循。
可若是花僚一事,真的只是庞定汉伙同不周厂所为,那严国舅又何必参与其中?他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圣人究竟是默许,还仅仅只是妥协,可若只是妥协,又是为了什么?
逐年疯涨的军费么,还是花僚可以供给国库的大量税银?
而庞定汉作为江左党的党首之一,向来与清流一派的宋阁老相看两厌,此事究竟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整个江左党共同参与,朝会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阁老夹在中间究竟是何意图?
一时间屋内静得悄无声息。
钱同舟最后很深地叹了口气,忽地惨然一笑,忍不住道:“我父亲当年一心想着,要扫清了花僚,还大雍一个白茫茫的清净,命也不要……谁能想这竟是默守成俗的,大家伙都在睁着眼睛装醉生梦死,唯独他傻乎乎,俩眼一闭还看不清楚。”
“所以说,闭什么眼啊,都得睁着。”赵邕低声道,“睁得大些,才不至于丢了命。”
卫冶的半张脸都藏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他勾起嘴角,还是那样熟稔的讥讽弧度,却像在揶揄自己:“四年了……转眼就是又一个新年,只是一朝行差踏错,怪得了谁呢?”
此时外头有北覃轻敲大门,沉声道:“侯爷,已将府中二位少爷送入寺里。”
卫冶偏头望去:“进。”
门“吱嘎”开了,那一身马夫打扮的北覃摘下隔尘布,露出口鼻,正是多日不见的裴守。
裴守颔首道:“这几日我遵侯爷吩咐,在北都里大肆充阔露富,果不其然有‘花壳蟹’露头,说能有法子接触到南蛮子头目,拿最纯最便宜的花僚——听那人描述,应该说的就是惑悉。”
卫冶起身:“继续跟。”
屋内几人一齐行礼:“是!”
赵邕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刻意后一步出了府门:“今日大宴,圣人必然会给你个交代,不让此事拖到年后。听着方才那意思,这团火只怕要越烧越大,我胆小,不跟你一道入宫了,晚点要回府接我那几个妹子去。”
卫冶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要不我去求了圣人,就娶你那个……”
话音未落,赵邕没感情地反手往他腰间劈了一掌:“滚蛋,少点造孽吧你!”
卫冶并不恼怒,哼笑一声:“逗呢,你肯放了她们嫁,我家十三还不乐意侯爷娶呢!”
赵邕一愣:“关他什么事儿?”
卫冶反问:“是啊,所以关你什么事儿呢?”
后头才跟出来的童无和任不断异口同声道:“你俩闲大发了吧。”
第33章 斋宴
大雍盛行佛教, 古刹林立,修罗森严。
北斋寺作为皇家钦赐的“护国大庇寺”,各州州府均立寺修碑, 里头还供奉着太祖皇帝亲手御点的长明灯,平日便香客众多, 今日更是车水马龙, 络绎不绝。
陈子列在寺门口被他爹当年的旧友撞见了拦下, 这会儿估计是忙着执手相看泪眼,互念往昔峥嵘。
白雪覆在镀金墙瓦上,朱墙掩住了泥泞的青砖小径。
少年脊梁挺直的身影映在透亮的日光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在抽条很快,才半月未至, 行经寺外那棵老矮松的时候,已经比它高出一截, 俨然有了日后如圭如璋、玉树临风的影子。
封十三轻车熟路地绕到了一处僻静地, 拾级而上到了半山, 这里远远地能望见灯火通明的北都良夜、宫墙红瓦,也能俯瞰山寺门口细若游蝇的求度众生。
每次到了这里,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驻足凝望片刻。
……好像这样就能从中获得某种莫大的勇气。
李喧只管教书,鲜少育人,反而是时不时晃过来的净蝉和尚爱说些大道理。
净蝉有时看不下去他这样的不要命, 时常啰嗦:“凡事过犹不及啊,施主。常言‘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虽说侯爷撑不起‘父’这一字,但人心往往是相通的, 他既有打算送你入寺避世,自然能护你长久周全,文治武功都是一辈子的修行,何必急于一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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