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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些时日,侯爷势必惹眼,他总得想法子挪一挪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李喧合上书册,扣指轻敲木桌,“而你,你可知为何人人都把眼睛往你身上钉?”
封十三:“因为我身处风口浪尖。”
“错!是因为卫冶把你护得太好,好到叫人挑不出错!”李喧说,“你们且记住,世间大才何其多,言侯为何闭门不出,宋阁老为何诸事不闻,乃至是肃王,长宁侯,凡位高权重者,总有可诟病之处留于众人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已有为人之首的帝王,那你就不能越过他去,抢着去做这众人表率!”
说到这儿,李喧垂眸饮茶,卷起的竹简朝向陈子列,话却说给封十三听:“……你瞧,这道理有人就比你要懂。何为藏拙,这是门大学问。有些人不浪荡,正人君子总把自己往死路上撞。有些人太荒唐,却反而活得长。”
封十三若有所思地静了少顷。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却是陈子列忽然开口:“先生大才,何至于此?”
李喧不说话,还是看向封十三。
侯府的马车铃已经响在了彻夜无声的窄路尽头,封十三起身,抬首,与那沉郁的目光相望,他眉目间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焦虑此刻都消失不见了,唯余一种坚不可摧的沉静,使得正在长开的少年五官愈发坚毅。
屋外狂风怒雪,呼啸而过。
只见少年眼底带有一种稚拙的坚定,沉声道:“宁为玉碎百夫长,不作湖岭一书生。”
李喧终于呼出一口白汽,眸光中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畅快,涩声道:“好孩子,如今就算侯爷不保你,我也要教你真本事!”
酒过三巡,夜便深进了三更天里。
酒楼客散,灯火阑珊,跌跌撞撞被人搀出来的六殿下萧平泰年岁小,长到现在也就同封十三一般大,上头几个哥哥命都薄,死的死,夭的夭,折腾到如今,只有他跟太子两个皇子,理所当然被宠成了好一个废物团子。
萧平泰醉醺醺地指着卫冶,临上轿前,还不忘拦着这位他仰赖多年的“顽劣一等公”撒泼道:“不管!芩莺姑娘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你得让我,不许争!没道理即升官,又能招红袖,佳人俸禄全有,便宜全教你一人占!”
卫冶没搭理他,不客气道:“喝傻了吧,谁带的谁送回去!”
萧随泽自己也醉得腿软,半哄半骗地硬拽着人上了轿,转头冲卫冶使了个狭促的眼色,也走了。
待人散了干净,顾芸娘才拢好了发髻,毫不客气道:“你刚才那闹的,虽说芩莺不肯卖身,六皇子非要,但那也有我在中间周旋,有你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拿这么点红楼风流错开他们的眼呐?”
“有什么比这更打眼呢?”卫冶斜倚长栏,随手投掷出了一杆绿渔尾。玉竿应声而落,与玉壶撞了个叮当响,卫冶颇为满意地挑眉,漫不经心道,“这天下不就只有四样时节,英雄冢,美人乡,古今事,茶余饭后事……”
小子大了不听劝,顾芸娘叹声气。
卫冶微微笑起来:“一出凡间事,便提风月事,准没错。”
这时,两街的红楼商铺逐渐静了下来,均挂上宵禁的燃金哨,极低纯度的帛金嵌在里头缓缓地烧着,烧出一把烫人的灼眼火光,风吹响了哨音,远远有人打马而来,身后还跟着辆昏灯摇晃的马车。
“侯爷。”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膝盖扣地行礼,“今夜风大得厉害,人吃多了酒容易冷,卫夫人令我等尽早接您回府。”
顾芸娘皱眉,对上姓卫的总是不客气:“不必,侯爷自会回去。”
“姑母她……”卫冶神色莫名复杂地看向这人发顶,犹豫了下,才问,“我不在京中多年,这些年她可还过得顺心?”
来人恭顺地答:“夫人向来最疼您了,您若是万事顺遂,她便能顺心。”
卫冶垂下眸:“姑母可有让你叮嘱我什么?”
“侯爷酒醉。”那人说,“夫人担心您的身子,只吩咐奴才接您回家,温一碗醒酒汤。”
“回家。”
卫冶在唇间细碎地喃念着,眼里透着一股几近纯良的懵懂。
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笑起来,摆手道:“去回了你们夫人,不必担心我,再过几日各地驻军将领也该入京了,多替岳将军操持吧——别看我了,没太醉,侯爷自会归家去。”
将门中人总有些说不出的固执,来人迟迟不肯起。
换作旁人,卫冶早走了。
可这是卫子沅的人。
卫冶只好温和了嗓音,简短地解释一句:“劝她宽心,总归这么多年,我身边也不是没有贴心的人,不至于连碗热乎的汤都喝不上。”
来人有些懵,不大机灵地问:“可是府里有小娘子了?”
卫冶没撑住笑了,不以为意地说:“娘什么娘,我待价而沽呢,还等着留一个清白之身许个好人家,没准备那么早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不待那人再说,卫冶便同顾芸娘辞了行。
他翻身上马,迎着寒月疾风凭空撞出满腔热气,目空一切般恣意大笑着,扬臂高呼,打马而去:“北有佳人,不远送!”
第35章 春寒
长宁侯当然可以每日吃酒划拳, 可北司都护自然不成。除却最有出息的那么几个,大雍世家子弟大多领个闲职傍身,领着俸禄, 靠着家族荫蔽过日子,与必须每日臣起点卯的文武百官几乎不像一个品种。
不过同是文武群臣, 也分闲出屁的, 与忙昏头的。
卫冶小时候拿踏白营当家住, 后来被丢进北覃卫,也恨不能干脆打包了行李住哨房,若非这份对自己不要命的勤苛, 哪怕以他卫氏独子的身份,也很难在这个年岁里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今重掌北覃大权, 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起手下北覃,朝中重臣。
总之, 卫冶是自己不好过, 也不肯让人舒心。
也因如此, 封十三见着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若是起得早,那么运气好了,天不亮或是月将挂的时候还能与卫冶说上两句话。可现如今,别说是如除夕那日一般,夜谈到了酉时方歇。
就连跟年初一似的, 给醉醺醺的侯爷小火煨一碗醒酒汤的时间都不剩。
好在封十三虽没什么职位,也轮不到他管府中一应事宜, 照旧有很多事要做——自那日北斋寺交了心,李喧就半点不遮掩地开始倾囊相授,恨不能在一朝一夕间, 便将史记千年的风流全洒进两个小少年的心里。
再加上卫冶似乎也没打算将两人的功夫尽数荒废,于是向来随心所欲的任不断,这些时日都显得苛刻了。
因此,不论是本就迫切渴求的封十三自己,还是陈子列,都不得不在卯时起来,戌时方歇。
这样非人的待遇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可以算作折磨了。
按照陈子列背地里忍无可忍的说法大概是:“这些人是疯了不成!当我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还是拿我当燃帛金的铁怪物啊?能不能偶尔把我当个人!”
封十三倒对此毫无介意——毕竟再苦再累,学进去的就是自己的,旁人谁也拿不走,夺不去。
他唯一有些游移不定的,还是对于李喧当日教导他的话。
李喧似乎是希望他也能表现得荒唐一点,别再勤勉得好像苦大仇深,下一秒就恨不能当场谋反篡位。
可封十三实在没见过很多人。
卫冶这不知道装了几分,总之装得十分入木三分的浪荡子暂且不算,从前住在鼓诃卫府对门,成日呼来喝去的周小胖子在他眼里,其实已经算是废物之极,毫无半点威胁的杰出人物了。
但封十三已经将自己逼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可以抹杀掉所有的七情六欲,俗世红尘,那么便万万不能再将自己堕落成本该挨刀刮的牛鬼神蛇。
于是此事就这么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还有件事儿也深深地印在了封十三还没来得及被刀削平的心尖。
据那常来侯府中晃荡,好像偌大个乌郊营屁事没有的北都著名碎嘴子——鲁国公世子赵邕所言,卫冶虽然无妻无妾,可红袖知己实在不少,最近一段时日,非但一有应酬就去了仙顶阁,还因为其中的哪个姑娘,跟六殿下都当众对上闹腾了一番,让圣人好一顿臭骂。
一时间,整个北都的茶楼说书人都很振奋。
封十三当然没空去听人唾沫横飞地扯淡,太学规矩严,学生自恃身份,也忌惮有名有势力有实权的长宁侯府,没人敢跑他跟前说三道四。
可这事儿不是想避就能避的,偶尔马车路过了街口巷尾,还能听见不少痴汉闲婆激动不已地编排此事,消遣时光。
平心而论,封十三当然恨不得喝令他们当场闭嘴。
可我朝自伊始,便有“不禁言令,直言上奏”的老传统,这也就意味着哪怕你是天王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人家嘴里讲什么。
封十三做不到给卫冶惹是生非,只好沉静地闭了嘴,状似无虞地在心中默念佛门圣经,以止不堪言明的汹动杀孽。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些传闻中的另一主角儿是个风尘伎子——不然凭他的出身,早该在懂事那年便毅然自尽。
只是在这个节点上,封十三蓦地意识到了他还从未想过的这茬事。
从鼓诃卫府,到了京城侯府,卫冶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哪怕是所谓的红颜知己,或者什么青梅竹马,相知相许,这也让封十三确实意识不到,原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停下来等过谁。
自己已经在初八那天迎接了有生以来最盛大的生辰贺宴,卫冶不仅掏空了钱袋子给他做席,还嫌他成日待在屋里,怕他年纪轻轻的容易闷,特地亲自上门连求带抢地弄来一只宋阁老家的狸奴作礼。
拿人家心肝宝贝给自家小公子消遣,气得小老头儿接连几个朝会与长宁侯当庭作对。
经此一遭,结结实实已经十四周岁的少年在北都彻底出了个名儿。
可惜是个骄纵跋扈的坏名——这也恰好合了李喧与封十三自己的意。
可他的拣奴呢?
从前忽悠自己的生辰自然是作假,长宁侯本人写在玉碟上的出生日实际在惊蛰,而这也正意味着,至多不过再半个月,卫冶就实打实的,业已二十有二。
这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世袭罔替的长宁侯也好,权势滔天的北司都护也好,上至无父无兄,下到后院空空膝下无子,甚至就算撇开一切不论,单凭卫冶那张脸,那说起甜言蜜语就好像不要钱似的嘴……都足以让他成为北都里最金贵的女婿人选。
至于名声好不好,相对来讲就实在是无关紧要了。
封十三这时才茅塞顿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怕长宁侯夫人的位置长久地空悬着,圣人不提,卫冶自己也不上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所有人的眼睛——
可总有一天,他的拣奴也会娶妻生子,不再记挂着跟他一条死路走到底,过一般人该有的平静却温和的日子。
到了那时候,自己又会在哪里?
自己又能在哪里?
难不成还要厚颜无耻地赖在侯府的主院中,做个无名无姓亦无用的累赘吗?
卫冶这个人,他本以为是从此往后都要同舟共济的人,可封十三还没来得及重新给他调度出一个全新的位置,这猝不及防的一遭,便将他原先的急功近利,不满焦躁,甚至是纯粹的不定性通通弄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陡然来去间,平白添了些许道不明的旖旎。
封十三不敢再去多想多看这个人,觉得自愧,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希望卫冶身边多出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自己那时还在不在拣奴身边。
这几近于痴心妄想的念头,快要叫封十三进退两难,走也走得狼狈,留也自认不配,那样太没道理了。
……也太难堪了。
也正因如此,封十三才要能借着这个可以名正言顺遗忘的时机,摆脱掉那个在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记起的噩梦,也能够在忙碌到头脑昏沉的间隙,暂时忘掉那个总也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到自己梦里……可现实却是一面难见的人。
这样废寝忘食的日子总是难捱又好过的,不知不觉,便过了北都最严寒的日子,那样鹅毛大的雪很少再下了,有也是撒盐小雪,不值一提。
据楼管事说,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今年的倒春寒就要来了。
运送红帛金进京的踏白营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到达北都,连同回京述职的一众将领一道进宫面圣。入春前,还有几个西洋国家,与东瀛等小国派遣侍臣递了折子,说要来给启平皇帝恭贺太平,顺带一并献上今年的岁贡。
卫冶这几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却还不忘临出门前,嘱咐楼管事再从库房里翻出几匹好料子,不要吝惜,舍不得给一日窜得比一日快的少年多裁几件厚衣裳,春衫薄服也可以预备着往大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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