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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听见他突然提起“回马枪”,有些奇怪地贴过去问:“谁跟你说的这个?”
封十三这下更不自在了,匆匆道:“……任大哥,他说这招式他不教,我不明白为什么。”
“哦,这个啊……”卫冶一方面奇怪,小十三怎么突然开始改口叫“侯爷”,甚至还叫了“任大哥”!
一方面,他好为人师的志趣得到了极大满足,又很是欣慰地解释道:“怎么说呢,回马枪乃是绝境杀招——当然,话说得好听点,但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招式十分上不得台面。绝境里的杀招,生死一线间方才用得上,寻常人习武不练,偷生者苟且方习。任不断的师承也大小算个武学名门,有傲气,不肯教正常。”
封十三忽然脑子一抽,问:“那你怎么学会的?”
卫冶:“……”
这小子可真能找重点。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此招,与撩阴腿是一个路数,无赖是无赖了点,很不要脸,但架不住好用啊!”卫冶不慌不忙地一句话掀过,接着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话,“面子值几个钱?私下偷着学又不要钱,万一真到了那个境地,用就是了!不必有顾忌,怕什么丢面儿什么台面都是虚的,死人用不着留情——十三,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在我这里,命总比别的重要,尤其是你。”
封十三眼神躲闪,往日一听就能安心的哄骗好话,今日反倒让他冷汗四起。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分出一点心神,格外心惊胆战地乱想:“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我又不是聋子听不见。”
卫冶注意到了这些反常,但没往心里去,还以为封十三额角上的汗纯粹是热出来的,东躲西藏的眼神纯粹是被吓的。
他甚至还在心中暗罕,心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跟子列学坏了?胆儿小成这样!”
第37章 狸奴
不过心里说归说, 既然封十三问了,卫冶也不打算藏私。
卫冶站起来,一把拽住封十三的胳膊将他揽在怀中, 不容分辩地紧紧按着握住刀柄的手:“我幼时也曾在踏白营混过些日子,后来跟着姑父岳云江赴往北疆, 做过没什么实权的监军。”
他说着, 手腕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动, 那足以劈开巨木的长刀便被带着翻转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
那股夹杂药香的木兰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封十三紧了紧喉咙,闷声“嗯”了句。
“这段军旅生涯里没人敢使唤我, 所以旁的没学会,只看来了一点, 行军阵前,除了一身刀枪捅不烂的甲胄, 最重要的, 便是你底下的这双脚——而这, 也是回马枪的精髓,下盘得稳,上盘要活。”卫冶微附身,右腿伸到了封十三双腿之间,挤开一段距离,同时左臂环腰, 掐着手腕稍稍拉开一点儿腰侧的间距。
感受到怀中那人肌肉骤然的紧绷,卫冶笑着拍拍手背, 又捏了捏:“放松,带你舞一套看看。”
话音未落,他收敛起周身笑意, 好似瞬间携有簌簌朔风鼓意。
不待封十三从那点儿不自在中脱身,恢复到往常的状态,卫冶轻声喝了声,一脚踢起还跌靠在阶上的雁翎同时,侧身绕弯,以回旋之势将其狠狠踹向了木兰枝干上。
雁翎未燃帛金,按理该是一块稀松的好铁。
可在卫冶的脚下,那青黑长刀不过匆匆擦过封十三的鼻尖,袭来一阵呼啸的压抑寒光,顷刻便狠狠扎进了那粗壮的枝干里,活活隐入大半的刀身。
一时间,封十三连呼吸凝固了。
这种时候没有人还能顾上那种小儿女的情绪,他死死盯着那戾气逼人的凶恶杀器,本能激发出了他血脉中深藏的好战,凋零落下的玉色木兰全然掩盖不住厉风的侵袭。
封十三被包裹着的手心里全是汗,呼吸不由分说地粗重起来。
他难掩渴望地向往着这种无可匹敌的恣意强大,在这一瞬间,封十三忘记了俗世的一切,忘记了所有嗔痴爱恨、无常红尘,僵硬而顺从的肢体被他尽数交付出去,封十三只能勉强自己记住卫冶带着他走的一招一式。
木兰散落满地,在逐渐显出日光的夜里更加纯净。
卫冶低声道:“留神,记住这招!”
说罢,他手肘机巧地一用力,反手将刀身由两人腰侧留出的缝隙处狠狠后刺,与此同时,卫冶略收了劲儿,一脚踹跪了封十三的膝盖窝,自己也撒手弯腰,往一旁敏锐地脱身一跳,轻巧地落在亭前的长阶青砖上。
封十三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只见刀尖挂着一片颤颤巍巍,却直插入脉的玉兰花瓣。
而满园落下了一树的木兰,唯余卫冶脚尖的阴影前,封十三半跪着的圆弧范围内,是空空荡荡,恍若本该无一物的院石板路。
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瞬间更能让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人心神震荡了。
卫冶却好像不怎么把这当回事,不以为然地重新拔回了刀,说:“十三,你看,脚下虚浮的毛病平日看不出,对上空地唬人也不错,可一旦被有真本事的人盯上,你便慌神,剑来容易跳避,轻飘飘的花瓣更不必说。素日里练习尚且心思不定,真到了战场上,生死间,飘飘忽忽的如何制敌?又怎么可能在濒死一线里还能沉心凝神,使出一招回马枪?”
封十三喘息声未定,愧败感快要把他杀死了,只好艰难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卫冶。
卫冶立马顺杆儿爬地摆起架子,好整以暇:“所以我说过,李喧也跟你说过,甚至连你任大哥都跟你说过,想要取胜,你得自己能稳,得会装,还要装得不动声色,让那帮傻子看不出来……要知道行军打仗多数时候也就是打个气势,打个情急之下的奋勇。眼盯死敌,耳听八方,手握利器,脚底生根方能进退自如,行似来去如风的松。”
“战场上生死有命,官场上更是身不由己,至于你——心气儿倒有,度量不够,过刚则易折。”卫冶说,“你听听这话像什么,像不像在夸这把刀?”
封十三心中一动,勉强挤出一张不动声色的面皮,抬头看向卫冶。
卫冶:“可人不是刀,人性尚存,也终究做不了刀,你若随它,在哪儿都轻易活不下去。”
封十三沉吟良久,忽然道:“侯爷这话,是在告诫我不要痴心妄想?”
“不。”卫冶摇摇头,闲了吧唧地抬手勾一把他的下巴,煞有介事道,“侯爷是想告诉你,北都是个好地方,先敬罗衣后敬人,侯府就是你的根基,你底气该足,路才能走长——又不是七老八十活不长的小老头儿,逼自己这么急做什么?”
封十三没吭声,只耳根赤红,微微侧头避开那作乱的手指。
其实卫冶本身过来惹这趟嫌,倒也不是抱着教人的心思,习武本就苦,尊严扫地也是常事,他就是单纯一个人待得太久,乍想起来府中还有个人能被他管,满腔的新鲜没处使儿,只好跑来跟人玩儿。
两人个都不算闲人,各有各的事要干。沐浴更衣后,在一块儿在院子亭里用完了早膳,按理本该是同林鸟各飞,封十三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午后准备和陈子列首次凑一道,去赴太学同窗的约。
临行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硬着头皮来找卫冶。
卫冶有点奇怪,挑下眉问:“怎么了,不是说去找人玩儿么?楼管事给你俩带的银子还不够花?”
“不是……”封十三本来想说“不是玩儿”,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解释的必要,转而单刀直入道,“你别老给我送东西了,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也用不着那么好。这些天进太学,有好些人听着风声,知道……呃,知道您心疼我,给我的东西总是好的,特地托人求我,想借我求你办事儿。”
卫冶冷不丁地问:“给你贿赂没?”
封十三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也拒了……怕给你惹麻烦。”
“啧,蒙谁呢,求人办事不塞钱,你当都跟你似的那么死心眼儿。”卫冶不太满意地眯了眼,对这不会拐弯的榆木直摇头,“下回记得收了,全收下。你家侯爷都快穷得去当裤/裆了!你倒好,送上门的银钱不要。”
封十三被这话里溢满的不要脸之风扫得眉眼狠狠一跳。
这私相授受……也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吗?
“收下什么回来跟我说一声就好,其余都叫他们眼热去吧。”卫冶收回话头,颇为闲适地说,“让人羡慕不好吗?谁都怕你,谁都心馋你,没准儿还有哪个就指着卖女求荣的软蛋能舔着老脸,给你送个把儿童养媳。”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那个好容易才强压下去的梦境又浮动上来——只是这回身穿喜服的换了个人。
封十三本能羞恼地火大道:“你,你不知羞耻!”
卫冶不以为意地大笑起来,拿手一弹他的下巴:“哟,长大了?北都温柔乡里走一趟,说起姑娘都晓得什么叫不好意思了——说说呗,没收礼,但私下都跟那群混小子学了些什么啊?”
封十三紧抿唇线,只字不提,慢吞吞地瞪他一眼,拎着刀转身走了。
只听背后黑心烂肺的侯爷哈哈大笑着,乐不可支地冲自己喊:“晚点儿我约了人吃酒去,万一回不来,你可千万记着来给我收尸!”
满园的玉兰花都落了个干净,日头渐渐起了晨气,卫冶笑累了,便随意地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雁翎刀直插入土,斜斜地靠在亭角柱上,偷得半日闲般闭上眼假寐。
不知为何,封十三回望着这一幕,脑中突然想起一句“满堂花醉过堂阶”,而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便是深埋心底的那些沉重而浓郁的痛苦,好像就在这云淡风轻的晨间小歇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所谓的爱怖忧惧归根结底,也不过只是这点儿零散的真心。
从宋阁老那儿抢来的生辰礼是只模样刁钻的小狸花儿。
原来的名字矜娇,叫“绒桃”。
可惜长宁侯府的姑娘多,唤作杏儿桃儿的实在太多。
于是卫冶二话没说,挥手给赐了名儿,改叫“福子”。
一下儿乡野许多的福子此时正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三色的脑袋居然还认主,一般人不搭理,但认得清哪个该讨好,正小心翼翼地靠上封十三的衣角,尖细的嗓音软软地叫了一声。
封十三对狸奴这玩意儿向来没什么兴趣,闻声,也只是低头看了眼。
“喝吧。”封十三右脚微使力,轻轻踢开它,冲就地滚了一圈起来的狸奴无端迁怒,小声骂了句,“喝死你。”
福子尤为不满地龇牙咧下嘴,甩甩尾巴,将肥嫩屁股对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人,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可见这世间大多小宠虽主。
这人狼心狗肺,连养的猫都知道趋利避害!
苦大仇深如封十三,此刻也不免/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可这点儿喜悦淡得像风,不一会儿,他便收敛起全部的活人生气,清俊的眉眼愈发沉郁,陈子列用完早膳前来寻他,却见封十三分外淡然地看他一眼。
接着,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改主意了,午后随你一道去。”
第38章 论功
午后卫冶自有安排, 一用了午膳就不见了影儿,两个少年去藤阳阁赴宴,正逢会试大考, 天下近年有意仕途的才子都聚在了北都。
封十三刚一跨入门槛,便听见有人大谈时局。
“既入了北覃, 那自然该守京师规矩!”一人说, “圣人信任卫氏, 可那卫冶专横跋扈,胡作非为,仗着皇恩滥用私刑——别的不提, 就说那徐达,虽死不足惜, 却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他随心定罪, 肆意抄家?”
有人接话:“况且摸金案尚不明了, 那封氏余孽就算无辜, 也是个外室所生,未得贤明之人,难道就配进太学?他凭什么,单凭那卫冶保他不成?我竟不知这祖宗百年的规矩,这朝廷上下的律法,容得他姓卫的说改就改!”
又有一人道:“我还听说, 抄家的银钱好些去了抚州鹭水榭,也不知真是重修, 还是贪了……”
还是原先那人哼笑一声:“这就是你们打外头来的不知了,那卫老侯爷倒和儿子不同,是个好的, 就是眼迷心窍,居然瞧上了个伎子,冒天下大不为也要硬娶了做妻,这是什么怪事?要换作身家清白的人家,就是家世差些,也断断教不出……嗐,说什么有志事成,说白了,还不都得看出身好、老子疼么?”
那人恍然大悟:“既如此,那鹭水榭想必就是他亲娘——”
之后的话理所当然的不便堪入耳,陈子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他常在外边儿晃荡,鹦鹉学舌倒没少听,可他不确定封十三能不能接受,万一在这儿动起手来……他不敢细想下去,下意识拽住了封十三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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