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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白雾浓了几分。马车刚驶过侯府门前,就拐到进了后头窄门。
明日就是休沐,总算是能喘口气,卫冶倦容很深地睁着眼睛,困极了但不想睡。
坐外头赶车的任不断听见了压抑的呼吸声,无奈地说:“都跟你说了,前边儿走就前边儿走,这么点动静又吵不到他们,玉做的嘛?天天挨我抽的俩小子哪儿那么娇贵!”
卫冶犯病就是这毛病,不想说话。
任不断自顾自接话:“这两日你好好休息,伯擒和同舟那儿我会跟进,这姓惑的实在狡猾,前后抓了七八次,跟溜烟儿似的说没就没,也真邪门了。”
卫冶闲来无事,懒洋洋地开口辩解一句:“人南蛮子不姓这个,那玩意儿是花名,鬼晓得那么长串儿苍蝇脚似的名儿念什么……喏,这不,再几日那群名字一样不知所谓的西洋人也来了,回头抽空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反正我瞧着没什么差。”
任不断:“哎呦你可少说两句吧!嘴不疼么?”
沉默了不到一息,任不断又忍不住说:“不过你说东瀛人就算了,他们向来是不打不行,打疼了就晓得怕,但那帮西洋人来干嘛?当年被撵回去还不嫌丢人吗?听说离咱这隔了好几片海呢,真是跌份儿跌成浪打浪——不嫌水的。”
西洋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脾性重得很,这么殷勤地装孙子上赶着贴冷屁股,自然是还有东西没图谋完,要么就是发现什么了新东西可图。
左右来者必然不善,不如打开门了都来看。
谁知道谁能把谁谋了呢?
不过这些话,就没什么必要跟任不断解释了。
卫冶闭目养神,声音不轻不重:“指望他们要脸呢,的确是苛求了,史书都不见得能有我卫家族谱厚,可要说心口不一,那倒是举世数一数二……算了,不提也罢,这些那俩时日习武习得怎么样?可有进步?”
任不断下了车,用力的胳膊搀住了卫冶,将他缓缓挪进了温暖如春的寝屋内。
同时嘴里说:“十三还行,可惜下手没什么轻重,容易伤着自己……倒是子列,没什么血性,玩玩儿笔墨纸砚倒是很在行,有时候去庙里接人,李喧也说了他相当适合做个文臣,就是不太适合拿刀。”
卫冶从床头取出青瓷小瓶,咽下药丸后,强忍着痛意缓了会儿,方才沉声道:“明日我休沐,自己过去看两眼吧,也给你放个假,盯南蛮逛大街都好,一切花销走府上的账。”
任不断哼笑一声:“最近花得可不少,收了不少贿款吧?”
“滚蛋!”卫冶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声,“我娘给留的老婆本儿都快砸没了……还好当年他俩坚守住了,没给我添个妹子,不然这会儿连嫁妆钱我都掏不出去……”
任不断笑骂道:“这是你不娶媳妇儿的理由么?”
卫冶眉心痛苦地紧皱,实在没力气跟他拌嘴,只好祭出独家法门,往任不断的伤口处戳。
“总归跟你光棍儿的原因不一样。”卫冶慢吞吞地往外蹦字儿,胳膊盖在了眼皮上遮住光,“侯爷我哪样不是超尘拔俗?上街随便喊一声都一群姑娘想糟蹋……唉不说了,滚滚滚,跟你这想送送不出去的没话聊!”
奈何任不断是亲眼目睹他这进气比出气困难,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的倒霉样儿,非但没被这色厉内苒的吓到,反而从中参透出“本侯自认姿色无人能敌,尔等庸常凡物岂能糟蹋比拟”的自恋之心。
简直是无药可救。
任不断懒得理他,也知道有了药,就出不了大事,趁长宁侯还不了嘴的机会飞速骂他几句,转身消失不见了影。
第36章 切磋
封十三从睡梦中惊醒, 寅时已经过半。
日与夜的交替堪堪泄露出一丝端倪,鱼白肚的天际将在半个时辰后升起。封十三的冷汗遍满全身,他急促地喘息几声, 糨糊裹着满脑袋含糊的思绪,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再次用力到泛了白。
他面色铁青地想:“怎么又来了……”
梦中的情景是场红白喜事。
侯爷娶妻, 长宁侯府挂满了红缎, 锣鼓喧天迎来亲客,哪哪儿都是喜气洋洋的寒暄,所有木偶似的人脸上都挂着机械的笑意。
唯有堂前大笑的卫冶鲜活得像一个真人。
而封十三一人站在隐秘的角落, 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般无人问津,僵硬而荒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一身婚服, 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卫冶无意中回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带着几分喜不自胜的顽劣戏谑, 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封十三才艰难地迈开了软得像棉花似的腿,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不该去的。
封十三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鱼隐又一次地刺入了卫冶的胸膛,迸溅而出的血液红了眼。
这下,连向来善于压抑自我的封十三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脱罪了。
他近乎茫然地坐在夜深人静的黑沉里,满心无可名状的麻木。
这一切简直超脱了封十三的理解范围,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总在夜里梦见卫冶,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总是一次, 又一次地将那人也拖入深渊。
床尾挂着盏朦胧的燃金小灯,不知怎的, 在昏黄的灯光包容下,封十三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倘若这火烧下去,烧没了我。”他想, “那么是不是拣奴就不会……”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到足以让人头脑清醒的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绪。
“醒来了就起来。”卫冶稀奇古怪地看了眼难得神情慌乱的封十三,煞有介事地摆起了长辈架子,“别成日赖在床上……刚我在外边儿偷窥你好半天,发什么愣呢,做噩梦啦?”
封十三:“……”
从长宁侯这端得半生不熟的架子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确没什么为人长辈的天赋。
话没说两句呢,就暴露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人家墙根偷鸡摸狗,不知道想干些什么的猥琐本质。
谁知卫冶仗着自己不要脸,毫不在意话里的漏洞,信口胡诌了几句不算,还大言不惭地接着教训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小的时候睡觉就很安稳,从来没做过噩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倘若楼管事在这儿,那他就能知道这话纯是放屁。
小侯爷打小就娇,怕黑怕鬼,五岁之前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若不是老侯爷和夫人觉得这样不行,再养下去迟早得废,只怕卫冶长到十岁进宫之前,还得天天点满了灯才敢入睡呢!
可封十三当然不清楚这些往事,但他知道,卫冶这人还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于是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
难言之隐一般的梦境长久地折磨着他,让他连一点儿容身之所都不剩下。
封十三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了看起来虽然很不靠谱,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能靠得住的侯爷身上,脱口追问道:“为什么?”
废话么,白日里被那双属王八蛋的爹娘折腾得像条泥巴狗,晚上还能睡不着吗?
可卫冶只是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笨!自然是因为你上庙里的时候,光记着去找李喧,忘记给管这块儿的菩萨拜几拜了——虽说菩萨心肠,但也没你这样占着人地儿不交份子的无赖吧!当然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叫你下回还敢不捐香火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指望眼前这个大无赖呢?
可见这人就是贱呐。
封十三无话可说,只好木着一张脸怒视着他。
瞥见从来活在年岁前边儿,鲜少露出少年心绪的封十三这么盯着自己,卫冶自顾自乐呵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从柜中扒拉出几件耐脏的衣裳,往床榻上一丢,当头兜住少年的脑袋。
卫冶极为潇洒地丢下一句:“换上,提了刀来院子里见我,给你私底下开个小灶。”
说罢,他就双手背后,活像方才捡着多大便宜似的嘚了吧嗖,扬长而去。
说句实在话,哪怕是长宁侯的凶名已经是尽人皆知,可封十三也好,陈子列也好,谁都没见着他真动了手,自然也就没谁真心实意觉得他的功夫能有多好——毕竟卫冶生得单薄,从前病到爬不起床也不是没有过。
回了京倒是再没见着这种情形,可有时候身上的不舒服也是显而易见的。
再说了,再好还能有任不断好吗?
封十三不喜欢把个人的喜怒情绪加注在这些客观事实上,但他同时又是个明眼人,自然能看出任不断的一手任义掌相当精妙,虽不知师从何处,想必也称得上是天下武学前三甲。
如今封十三根骨初成,一手能拉开上百斤的长弓,浅薄的表皮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树根难扎,墙基难成,拳脚基础是要紧,可若连任不断都不够教他,难道卫冶就能吗?
封十三心乱如麻,手脚却利索得很,陡然被撞见不可言明的场景,哪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点恍如被人触破隐秘的错觉,也足以叫一个未经人事搓磨的少年心悸得要命。
他半是无奈半是后怕,胡乱塞了衣裳就拎起雁翎往外走,无可奈何地想:“算了,就当是陪他玩儿了……不过这么些天没碰上面,他是不是又瘦了?”
片刻后,封十三就意识到了。
卫冶瘦了归瘦,脱去大氅后露出的腰线活生生窄了一截,可手劲儿却极大,嗓门也依旧喊得响。
“想要舞刀你得先会弄剑,弄剑!不是举把破铜烂铁赶蚊子!力呢?劲儿呢?饭都吃狗肚子里了?”卫冶半点儿不留情面地喝道,“脚下发虚,练什么剑!让你习武没让你翻花绳,小姑娘捻针绣花儿都有比你有劲儿!”
封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撇去所有乱糟糟的情绪,憋足了劲儿,执刀自上而下地挥砍去。
卫冶却好像丝毫没把这竭尽全力的一击放在眼里,两条长腿尤其沉得住气,扎根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那收不住力的刀尖明晃晃地劈在了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他才恍若后闻,如闲庭信步般脚一点地,顷刻往后退开两步远。
那刀直勾勾地砸在了地上,“噌”地一声巨响。
封十三手腕震得极麻,险些脱开了手,下意识屏住呼吸,正欲稳住深吸一口气——
然而卫冶却不待他将这口气咽完,当即毫不留情地上前几步,一手长刀仿佛是轻如鸿毛般,左突右进,强攻直入。封十三连忙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去,却不想这一退,转眼就被逼入了墙角那棵玉兰树下。
卫冶的刀尖已经点在了封十三的眼珠子跟前。
只差那么毫厘之距,刀刃上凝成的寒光就要刺破他被激起战意的目光。
黎明前的院子寂静无声,寒风与温热的喘息擦肩而过,任凭血液在心肺里狂奔,磨出了万里尘土,那柄长刀却是没动,仍然是维持原样对准他。不知过了多久,封十三满心的挫败才后知后觉地上涌,下意识偏头挪开了视线,率先示弱认了输。
他一动,那刀也动,静静落了下来。
卫冶难得正色,面色很淡地直白评价道:“轻敌,无度,自以为是。怎么,侯爷说了的毛病都改不了吗?”
封十三鲜少听见来自卫冶的训斥,偏偏这话精准的又让他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在铁一般的事实跟前,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薄弱,横隔在“苟存于长宁侯庇护下”与“我自能护住拣奴”的鸿沟有如天埑,将自负与鼓噪一劈两半。
封十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羞愧难当地低下头。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掰直那颗重得好像挂不住的脑袋:“我说你啊,急什么,侯府住不痛快吗?”
封十三低声道:“没有的事。”
卫冶:“怎么没有?我还以为你恨不能马上学成了报仇,搬出去自己单过呢——任不断说你练起武来不要命,李喧疯得厉害,连子列都上我这儿抱怨了好多次,没听你提过一句累……可十三,难道人真的不会累吗?你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爱惜,指望谁疼你?”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卫冶无奈地加重了语气,问他:“跟你说话呢,人命有那么轻贱吗,啊?”
封十三不说话,心中破罐子破摔地心道:“你知道什么呢?如果你知道我梦见我……那你就该觉得我活该轻贱了。”
卫冶适才微微出了点汗,两人挨得近,卫冶一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就地坐下,随手摘了几根草咬在嘴里,一缕湿漉漉的发丝缓缓贴上了封十三的后颈,带出一点意犹未尽的黏稠。
……还有一点儿痒。
封十三很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飞快地找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好借此转移注意力:“侯爷,你知道回马枪怎么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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