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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理封十三不是不懂。
可在这黑影重重的无声梦里,纸糊的欢喜好像一把随时会熄的灯芯,任凭卫冶再怎么表现得心大如盆,充作蜡油的心血拢共就那么点,微弱火光足够自己摇摇晃晃着混到几时呢?
他只好拼命赶在年岁跟前,逼迫自己快快长大。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宴请百官,文武皇亲。
天色还未暗,萧随泽便早早地等在宫墙外,没骨头似的撑在高头黑松上,直至等来了长宁侯,才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笑意。
“拣奴,你且瞧着吧。”萧随泽在呼啸的北风里,语气无端笃定,“今晚上这酒,你是要陪我吃定了!”
说到酒,卫冶不由得又琢磨起昨晚上陪小十三喝的那坛女儿红——那是老侯爷捡回童无养后埋下的,本打算作陪嫁酒,奈何童姑娘没这个打算,一回北都就将这十坛酒白白送回给了卫冶。
这会儿了,他还记着任不断仿佛月事不调般的蛋疼表情。
“这没用的蠢货。”卫冶在心里嗤笑,“但凡他有本侯的三分胆识,一点儿眼色,也不至于连小十三都当场跟我痛哭流涕握手言和了,他还在那儿一厢情愿地单相思。”
埋汰完人,心情通常就能舒畅几分——哪怕这“事实”纯属捏造。
卫冶懒洋洋地眯下眼,踱步进殿:“不见得吧,不是好酒,不喝,侯爷可金贵着呢。”
萧随泽拿胳膊肘顶他一下:“干嘛不信我,都说等着瞧就是了。”
卫冶不置可否,问:“今日来晚了,那帮废物又编排什么了?”
“老一套呗。”萧随泽对这些事儿总能信口拈来,“宫宴嘛,都在对圣人阳奉阴违,顺带捧钟大监臭脚,再拿一堆破事去烦咱们太子爷……哦,最近你也新鲜,暑择刚过半年,皇城里换了一批新人,不少人惦记你那侯夫人的位置。”
进了殿廊,宫中舞姬身上的脂粉味就香。
卫冶不禁失笑:“有心惦记,有命享么?”
“拣奴,话可不能这么说。”萧随泽难得正色道,“严家妹妹身子本就不好,太医也说了,就是那年冬天的事儿,跟你愿不愿娶关系不大。”
卫冶:“行了,跟我扯这些做什么,娶不娶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
萧随泽眸中透露出几分无奈:“是啊,好在我爹没得早,上头没人管,圣人也知晓我荒唐,不想叫我糟蹋好人家的姑娘——不然今日正月伊始的,我还没法寻你玩儿。”
卫冶哈哈大笑,调侃道:“所以还是荒唐好?”
“不。”萧随泽含笑挑眉,“得跟你没人管得了一样才好,横行霸道!”
禁军在大殿外戒严,近卫见着两个开罪不起的大爷一块儿来的,先是一愣,再要领人进门。
卫冶随手拦了下:“不必——这地儿我熟,自己能进。”
将跨门时,萧随泽才顿了顿,低声念了句:“不过有件事你得留点心,后宫没有卫氏女,在圣人那儿就容易落人后头一步——午时我去向太后请安,听见有人说你心气小了,费尽心思,也只能保住一条丧家犬。”
太后韦氏非启平皇帝生母,却是力排众议,扶持皇帝登基立威的中坚力。
因着这个原因,启平帝对她很是敬重。
“知道什么叫酒色误人么?”卫冶似笑非笑,“仙顶阁里的好酒全在严国舅手中,严怀逑昨日还强纳了西直门外卖茶女作了九房妾……可见后院事后院毕,拉到台前谁都讨不了好。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国舅爷有先见之明,管儿自作逑……自求多福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入座时,便听高堂之上的启平皇帝兴致极高地招呼道:“随泽,拣奴,等你俩许久了,还知道来啦!”
萧随泽笑着行礼。
卫冶也笑:“臣等知错了。”
启平皇帝假意训斥他,态度却是有目共睹的亲昵:“又是这句!知道朕疼你,就仗着胡作非为了!”
卫冶还是笑:“谢圣人疼我。”
两人一前一后打了几句不会出错的闲话,萧随泽间或打岔几句,若非帝王身侧依旧有跪地伺候的内侍,底下的八方视线里仍然是掩饰不住的打探,乍一晃眼,几人不似君臣,热闹亲近得更好像是一家人。
看着眼前两人同从前一般模样的并肩而立,启平皇帝不由感叹:“说起来,这还是阿冶及冠后第一年在宫中开宴,方才这么看着,朕一下子都有点儿恍惚了,还以为重新回到了你俩少年时住在宫里的日子——不过拣奴你也是,那封家小子如今也算沉冤昭雪了,你怎么不把人一块儿带来热闹热闹,还往庙里送?”
卫冶听出来了明晃晃的敲打声,神色不变道:“臣知圣人宽宥,可到底那封世常无能在先,纵使承蒙圣人垂怜,不忍旧臣之子在外受凄风苦霜,特允臣接在府里养着已经是大恩德了,怎么还敢有入宫的念头?臣以为十三那孩子品行尚可,德性不够,做个闲人就好,总好过无知小儿轻狂,在外惹事生非!”
启平帝看他良久,和颜悦色地唤他到了身侧,轻拍了下手背:“既如此,你拿主意就好。”
卫冶不知道神通广大的肃王殿下是怎么忽悠皇帝的,可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圣人放权的意思却是尘埃落定了。
他心下一动,意味深长地与萧随泽对下视线,一双灵动得能说话的眼睛充分表达出:“哪儿的酒,怎么吃,吃到几更才停,侯爷都能陪得了你!”
萧随泽在一旁端茶润喉,不发一言,只是笑。
热闹散得快,快下席时,启平皇帝冷不丁地下一道圣旨,将北覃大半的权柄拨回给了长宁侯,重新封他做了北司都护。
席间一半是如潮汹涌的暗流,一半是此起彼伏的恭贺。
卫冶含情目中满是笑意,一身挑不出错的意气风发,端得气宇轩昂,君子无双。举杯者来者不拒,每个前来敬酒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瞥一眼孔皓,可惜孔指挥神色自若,半点看不出情绪,窥探反而没什么意思。
几大碗黄汤下肚,胃里燥热的仿佛火烧,可卫冶却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钟敬直是个不长胡子的老白脸,年纪很小就进了宫,干儿子快要比皇亲国戚家的宗室子还多。同在外稀烂的风评不同,此人周身的气质很让人舒心,体格也长得人高马大,几乎快要比启平皇帝都高出半个脑袋,看着很能安心。
身为掌印大监,平日在外自是架子很足,吆三喝五得仿佛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
可在启平帝跟前,钟敬直只能细声细语地上着眼药:“圣人心疼孩子是好事,可那封世常办事不力……”
“是真不力,还是假不力,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启平皇帝不痛不痒道,“再者,长宁侯都尚不明了的事,你拿什么担保?”
饶是钟敬直已在启平帝身边待了将近二十年,也有时洞察不清圣意。
直到这话一出,方才如梦初醒地陪着笑脸:“哎呦,奴婢也是听见了些风言风语,那李喧好歹也曾是太子太傅,如今被侯爷请了做先生,教的还是个不明不白的罪臣之后,终究是不合规矩——”
启平帝到底上了年纪,早年间连年征战也伤了根本,熬了这么些时辰,大约是精神不大好了,没空搭理钟敬直的讨好。
他只远远地望着卫冶,轻声呵斥一句:“不管如何,那也是朕亲封的侯爷,永远轮不到你这奴才同他犟嘴。”
假糊涂是种难达的境界,一不小心,就成了真糊涂。眼下言侯称病未至,那么整个殿内上下加起来,论起扮聋作哑,还得是宋汝义当个中翘楚。
见状,宋阁老照例是笑不露齿地伸手捻一把胡须,冲身侧的萧随泽道:“你说这大过年的,何必呢?侯爷又当了官儿,这是喜事,他们没福气享,我开心!当年我就说,还得要看肃王殿下好肝胆,这时还不忘张罗着一块儿去耍!”
萧随泽笑眯眯地说:“那太不谦虚,拣奴如今是好本事,哪儿用得着我横生枝节?”
宋阁老:“听圣人说,你这两日老往侯府跑?”
萧随泽知道他想听什么,叹口气道:“见着人了,封氏子的确如传闻所言,拣奴喜欢得不得了,养得不是一般好。”
“哈!”宋阁老一乐,“卫元甫的种,就是要这硬气!”
萧随泽没搭理,心想要是老侯爷还在,就卫冶这胡作非为的动静,想必又要拎竹条追着打出十里街的婉转嚎丧来!
第34章 佳人
年节前后, 官路多有往返,边关戍守也需得大量驻军扎护,因此不论是年后立马要运送红帛金入京的踏白营, 还是名震天下的岳家军,此刻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外头忙, 留眷府中就空。
岳将军府中已有近七年不曾开门迎客, 将军夫人卫子沅更是一心礼佛, 不问世事。
连亲侄儿卫冶回京这样的大事,也没见着她出面。
岳云江的家信送到将军府小厮手中的时候,卫子沅正拢着白裘大氅坐在院子中间。月华笼在雪光上, 小厮推门进来,坐在她身前的言侯偏头看了眼, 笑笑说:“云江记挂你,半月修了八封信, 他人又木讷, 哪儿来的这么多话?恐怕一下职就钻回屋中琢磨怎么写了。”
卫子沅静静地接过信纸, 按在膝上:“荀二哥何必这么说,若当真是块木头,我也看不上他。”
言侯笑了下,转而道:“今日卫冶独自赴宴,摆明是要闯鸿门。虽说世家大族总要避讳连襟相亲,可云江在外征战多年, 早已不在乎这些,你不肯插手, 那只好我帮他——替阿冶找到了李喧的事儿,你怪我,但我不后悔。”
卫子沅说:“可我后悔了。”
言侯眼角的笑容隐去三分, 嘴唇弧度不变。
卫子沅不再作声,眼底少见地露出几分迷茫,片刻后方道:“兄嫂临去前,要我亲自抚养阿冶长大,我却没能争来他,反而是放他入了宫,还得要你替我多挂心。后来的日子,阿冶没有一天是真的开心。我心知肚明他过不惯纸迷金醉的活法,启平十七年扫黑市的那会儿,兄嫂都还在,阿冶那年也才七岁的年纪,可我看得出他那时才活得尽兴。嫂嫂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可我不如她,我许不了她拼命才给阿冶保下的自在,倒是哥哥不让阿冶进军营,我防得却很好……时至今日,我没脸面见他,也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兄嫂交代。”
言侯:“元甫对你时常亏欠,拉不下脸训你,至于段眉……我同她多年的交情,敢做这个担保,她那性子怨不了你。”
卫子沅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带有几分寒意的信纸。
过了会儿,言侯听见她问:“这些天,你见着阿冶了吗?”
言侯点点头:“大朝会上见过几面,模样愈发好了,性子也好,讨姑娘喜欢,比他爹强。”
卫子沅无声地笑笑:“听说他憔悴了很多。”
言侯不说话了。
卫子沅好像也没打算听他说什么,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月色,雾蒙蒙一片:“当年阿冶还未出生时,谁都盼着他能是个女儿,将来不管是谁,都能过得轻松些。可世道如此,我宁愿他是个生而有罪的卫家男儿,总好过做个不遭忌惮的女子,不明不白就给配给了哪个皇室姻亲,无权无用了这一辈子。”
言侯感叹:“还真是老话说的……麻绳专挑细处断,悲运总找苦命主。”
卫子沅将信收进怀中,垂眸道:“都是命。”
说罢,她呼着寒气,状似无意地搓了搓手,只见那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却粗大,拇指与中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瞧着不像一般夫人小姐的柔荑,反倒更似伙夫行屠之辈,一眼就能看出是挨过磨的有力。
风刮得愈发大了,吹灭了廊下几颗灯笼。
卫子沅喃喃地说:“荀二啊,我得接他回家。”
闻言,言侯起身而立,识趣儿地告辞:“夜深了,雪也大,再晚怕是行不动马,我便先走一步。”
风太大,门被吹得吱嘎一声响,惊掉了枝上的厚重积雪。卫子沅生来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被寒风裹挟着,卷进鼓胀的耳膜中,撞在言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说:“京华多风波,湖亦乘风雪。你去罢,且多保重自己。”
子时又结了霜,雪屑纷纷落在了檐上,寺庙清门,夜深人便静。
陈子列问:“所以按先生的意思,今日宫宴后,侯爷便能全无顾忌了?”
“你这么想?”李喧披头散发地看他一眼,转头问,“十三,你呢?”
封十三思量片刻,说:“若如先生所言,肃王是拿了幕后之人所收的贿款做凭证,半点不藏私,而账目银款远超皇帝以为的数目——花僚昂贵,本身默认上缴皇家私房的利润已经高得吓人,如今凭空多了这一笔,足够有心人无声无息砸出一批私兵,皇帝是铁腕人物,断不能容忍……因此他才肯放权,让卫冶替他做这个出头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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