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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卫冶这个行为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按照他自己琢磨的, 交心嘛,总得付出点诚意, 封十三又不看重金玉外物,难道还有什么比两个人抵足而眠,彻夜长谈要来得亲密吗?
何况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还不怎么能被算作男人,挤一块儿躺着怪热乎的,实在没什么可避讳。
奈何封十三心里那点儿不自在还没过去。
之前远远地隔了几步路,倒也还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面皮。
这下直接给人带上了床——哪怕是和衣上的,鼻尖颈侧挥之不去的那股气息,还是让封十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
……这实在是有点过于亲近了,亲近得甚至没了边际。
好在不论是侯爷还是奴爷,都是个相当健谈的人,本身要不了什么回应,自己就能东扯西绕地说上一天不重样。
从他口中冒出的话题天马行空,真话假话听着都像在扯淡,往往上句话的结尾还是“宋阁老家的狸花猫脾气差,随你”,下句话就成了“所以哪怕当年踏白营才是扫平漠北的主力军,可若没有地雁军对领空视野的全面监视,只怕胜负也未尝可知”。
封十三今晚上的计划很多,要写太学里的文章,要看《六韬》与《论衡》,李喧让琢磨的问题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任不断每日让练的任义掌也还没怎么做……总之该干的事五花八门,其中没有一样是听人在这儿醉醺醺的念叨。
可许是这些时日聚少离多,哪怕是同住侯府里,也总碰不上面。
封十三没有阻止卫冶絮絮叨叨地讲些有的没的,只是在他说到渴了,拿酒当水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了放凉了的茶盏过去。
转眼已过戌时,屋内却不显得空荡沉寂。
年节将至,北都上下都被灯笼罩得发红,整个大雍都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暖意包着,在这种深院难隔的热闹非凡中,早朝带来的刀光剑影,随之萦绕在封十三心中的冰冷阴郁,都好像在沿街如星的万家灯火里消弭无踪了。
燃金灯的浮光掠在眼前,卫冶说着说着,忽然止住了话。
卫冶:“十三?”
封十三刚开始没吱声,好一会儿才听见卫冶又试探地喊了一句:“睡着了?”
这时,封十三才静静地说:“没。”
卫冶:“……”
他撑不住笑了起来,闷声道:“没睡干嘛不说话,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在一片灯火阑珊里,那头顶的小暗灯是帐内唯一的光。
身体相贴的夜晚总会让人短暂地迷失方向,卫冶说话的时候,封十三能清晰感觉到他散下的头发擦过耳根,随着胸腔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传递着温度。这种温度太轻了,却轻得有些沉重,封十三心里奇异地泛起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几乎要烫化了那颗稍显冷硬的心。
听见卫冶蓦地闭口不言,他下意识追问:“以为什么?”
卫冶本能地不愿意说真话,掺假的屁话倒是脱口而出:“以为你好金贵的一个人,闻不得酒味,熏撅过去了!”
封十三:“……”
他再次无言以对——不过这次是对他自己。
天晓得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吃亏,在卫冶这里受骗上当了多少次都没用,下次还能接着挨忽悠。
卫冶笑了起来,笑得很坏。
可渐渐地,倦意随着酒劲上涌,那笑容中的疲惫与恍惚快要藏不住,他只好将胳膊缓缓盖在了眼皮上,遮住了那缕光。
卫冶半阖眼,略带倦怠地开口:“逗你的,刚才以为你还在惦记太学里的那群鹦鹉学舌,没空搭理我。”
封十三不肯承认自己城府太浅,一言一行都露在表面。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偏头看了眼卫冶的侧脸,犹豫了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仰赖一没事儿干就被侯爷派去听你墙根的任大哥呗!
但此话卫冶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他有些自得地翘下嘴角,飞快地说:“不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告诉我你还在赌哪门子气。”
这下封十三是真的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眉头紧皱地心想:“难不成这人跟任不断那种走江湖的混多了,还真学到了什么窥探人心的特异本事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卫冶已经睁开了眼睛,偏头无声地看着满脸写着“惊疑不定”的少年。
卫冶叹了口气:“其实问什么呢,有些东西你不说,我也心知肚明……是还在怨我瞒你吧。“
封十三没再说话。
卫冶:“我承认一开始我心思不纯,当时死死瞒着,除了怕你心有郁结,不肯与我连手,就是后来日子长了,慢慢开始心怀侥幸,总觉得你对我多好一日,我就多赚一日。”
封十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卫冶听着这声音,便有些莫名怅然,很不是滋味地说:“至于没抓着惑悉,回了京,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但还是侥幸,想着既然事已至此,你也铁定没辙,况且经此一役,咱俩从此就是过了命的交情,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咱俩也得牵在一起……我赌你心软,还肯对我死心塌地。”
卫冶语气心如死水,心中却还有点难以言表的紧张——这是他神怒鬼怨了这么些年后,第一次尝试和人剖析肝胆。
他忽然一垂胳膊起了身,就这么支着下巴侧身看着少年,生平第一次表露了点真心实意的示弱:“十三啊,我知道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没用,只是我那时……也还小,没本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护住你了。”
封十三本想一口反驳“我不需要你护着我”,可话到嘴边,莫名化成了一股郁结的浊气。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在鼓诃城里没什么事可做,总是得闲,隔三差五只知道乱想,想得最多,就是万一牙婆把我卖得早了,或者你压根儿挑不上我,而是看上了哪个心思不正的,见你身子不好,就打你财产的主意,该怎么办。”
卫冶愣了下。
封十三大半张脸浸在昏黄的灯光下,神色竟是淡然到沉郁。
“所以侯爷也不必太过介怀。”封十三似有非无地笑了笑,自嘲似的语气,“既然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而来,如今倒也得了个心安,我这命是你给的,就算整个都还给你又怎样?横竖不亏,也省得左右为难,总惦记着要不干脆仇不报了,就这么给你养老送终算了——为这个,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还天天在梦里挨我娘的骂。”
床榻里的混账侯爷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怜惜暂且不提,总之愧疚已经快把他毒哑巴了,一声不吭。
封十三却还嫌他自责不够。
“拣奴,我不怕别的,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封十三突然说,眼睛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帐,“……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我怕只怕连你也是虚情假意。”
骤然听见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卫冶唇角的苦涩与甜蜜快要藏不住。
他垂下眼,半是真心半是迷茫地想:“算我求你,可快别拿话刺我了,还嫌我不够混蛋么?”
但封十三明显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封十三语气平缓,冷静而直白地分析着自己:“其实我知道,你一个侯爷,能有什么事需要我担心?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隐秘,这世上压根不存在那么多有来有往的真情……或者别的什么好意。但我一直搞不懂,如果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果这种好不是真心……那么只要是想,也可以装得这么像吗?”
卫冶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想要解释的这个念头本就是错的,人的七情六欲何等玄妙,哪里是他只言片语能轻易囊括的呢?
卫冶不愿意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替自己开脱。
可他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哪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具体的字样,哪怕岁月无情而漫长,只要一直盯着那宏大的未来走去,想必那些不堪回首的隐秘就能这么消逝在细碎的过往里。
到最后真也好,假也好,忘了也好……恨也好,到最后能活下来的人都很好。
封侯拜将,左不过千秋一笔功。
“当断不断啊,小十三……总得有人做这个得罪人的事儿,口子也总要有把刀先划开,要不然怎么办呢?”卫冶心中怅然,“只是如今这刀轮到了你我头上,以后的事儿没人说得准,就算是说准了也避无可避。我认命了,可我不想你也认。”
但他面上只是浅浅露出一个笑,心平气和道:“这有什么好想的,真的做不了假,假的成不了真……总归榻也有,你也在,万事俱备了不是?”
封十三:“……”
他当然不满这样明摆是敷衍的话,可卫冶语气里的疲倦,封十三一听就能知道。
可就在良心尚存的小少年在“这是放的什么狗屁,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与“问什么问,问了他就能讲实话吗”之间无言挣扎的时候,卫冶忽然手一伸,冰凉的掌心贴上封十三的脖颈,往他脖子上摸了摸。
没摸着那根红绳。
封十三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狠狠一激灵,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那只手:“做什么!”
卫冶:“玉呢?”
封十三不由自主地顿了下,说:“放在盒子里。”
说罢,就听见卫冶轻笑一声,好像又能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察觉出他全部的心思般,容忍大度道:“我对你的好,真假都用不着避人,也没什么可觉得亏欠。我讨好你呢,你就踏实受着,不用去想什么配不配……总之我俩是不可能清白了,日子还长,你得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少年的心乱如麻好像就能从他瞬间屏住呼吸,顷刻紧绷后脊的动作上展现出来。
卫冶面上不禁露出一丝莞尔,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傻小子。”
“年纪轻轻的,别想太多。”卫冶自鸣得意地乐了会儿,闭上眼睛。
酒劲熏得人已经有些迷糊,可他还是尽力维持了最后一线清明,宽慰似的拍拍少年的额头,几不可闻道:“我毕竟虚长你几年,凡事总比你想得周全……有很多事,我可能没法顾虑到所有人,但我保证,以后有事一定不瞒着你,好不好?”
封十三说不出话了。
他心中蓦地升腾起一个念想。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卫冶离他太远,远得好像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触碰的虚影……而他从始而终想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愿意哄着自己,触手可及的活人。
卫冶往里挪了挪,轻轻拍了拍床榻:“行了,睡吧,侯爷府上用不着守岁。”
其实不用他说,封十三本来也没打算守,只是心中沉闷得厉害,加上身边还躺了一个倒头就着的卫冶,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夹杂酒香的气息,难免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宿才睡着。
可他今夜的昏昏沉沉却不似从前。
不到日旦,连长宁侯府上的鸡都还没从昨晚打的盹中醒来,封十三已经先一步顶着汗热起了身。
他面无表情地僵坐在床上,掐着被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湿漉漉的亵裤都泛出一丝凉意,封十三才格外静默地下了床,将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烧没影儿了,又将手指一根根搓洗干净,把自己重新打理出一副竭力维持的体面人样,这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屋。
这天夜里,封十三没再能合上眼睛。
他只是异常冷静地垂眸看向还在熟睡的卫冶,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从昨日突如其来的倾诉欲,一直到眼前的荒唐,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荒诞离奇得像一出梦魇……然而并不是。这世上的魑魅魍魉千奇百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妖魔鬼怪会专程找上门,就为了促成这场无地自容的不敢言。
天将明时,封十三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我不正常。”
第32章 潮遗
其实封十三并没有想什么, 方才也没梦到什么真切的东西,年幼时那些猝不及防入眼的画面,掺杂着哭喊呻|吟的声响, 无数个日夜逼迫自己想要忘记的一切……这些统统没有。
他只是梦见了初到鼓诃城时,他一时冲动伤了人, 捆住手脚的指尖冰凉, 如同昨晚卫冶在他脖子上作怪的手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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