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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十三倒意外地沉得住气,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他掀开帘子入内,无论是长宁侯认下的少爷,还是摸金案的余孽,这身份都足以让这张脸被人熟识。
堂内嘈杂声顿歇,封十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方才高谈阔论的两个书生,露出一点儿含糊的笑意:“继续说啊,别顾忌。”
他这般说着,可有谁真敢当面儿搬弄口舌?
席间登时成了门可罗雀的僻静地,连陈子列都暗叹口气,心想:“惹谁不好,非扯着侯爷过不去?”
封十三却对眼下的情景相当体恤,也不拿正眼瞧他们,目视前方,尤为平和地说:“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侯爷从前对我说过,我一直记在心中,没有一刻敢忘。在座皆是饱读诗书之仕,亦懂大是非,明功德,我一个打蛮镇小城里出来的小子自然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法度不容私情,长宁侯虽为圣人垂怜,可祖辈乃至自己,也是真真切切为国淌了血汗的英豪,功绩虽不能比肩圣贤……但总不至于三言两语的,就能一笔带过。”
说罢,他迈上了楼,不再逗留。
身后的陈子列跟着他的背影上去,眼底写满了诸如“不过一宿你就偷摸长出个人样”的钦佩之意。
脚步声愈来愈远,窃窃私语声逐渐四起,方才还大肆抨击的几人虽仍旧不服,却也敛声收色,不敢再高谈阔论。
两人走后,大堂的屏风隔间有人说话。
“宋二,你久不在京都,恐怕不知道他是谁。”裴安说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封十三,没听说过大名儿,侯爷把他藏得太好,也不是个爱玩儿的,什么事儿都不好打听。”
他同他哥哥裴守长得像,模样趋同了七八分,气质却很不相近,瞧着很有几分活泼的浪意,一身皮肉跟没骨头撑着似的,松松垮垮耷拉在桌上,挑眉望着身前的人。
坐在裴安面前的是个女子,一身洗白的陈旧棉袍,外氅上挂了两把鸳鸯短剑,未施粉黛,面容最多担得一声清秀,同整个北都的铺张奢华格格不入。可她自有一股沉淀的周身气派,单瞧着,仿佛更像是个江湖儿女,担得一肩清风朗月,端了无双率性随风。
闻言,宋时行不甚在意道:“瞎打听什么,吃你的饭。”
裴安撑起下巴,问:“你不好奇他?”
“不好奇。”宋时行放下筷子,拍了拍手,“你吃饱了就少捻醋,侯爷疼谁都疼不着你,天家事,哪儿有人人都能从中掺一笔的份——”
她说着,刻意扬高了嗓音,带了低俗嘲弄也掩盖不住懒散的清贵气:“即是凡事都看身上衣,不问功与名,怎么也不脱裤自省,琢磨琢磨怎的就你祖上不留你点儿好!”
虽说近些年海运已开,民间风气轻浮了不少,可也没有女子这般口无遮拦。
裴安登时给她吓了一跳,一时连北都贵族间自恃矜贵,向来固守的男女大防都顾不上了,抬手捂住了宋时行的嘴,告饶道:“求您了姑姐姐,您这一嗓子倒是骂痛快了,宋阁老要知道,非砍了我不可!”
宋时行站起来,拍拍衣袖笑着说:“诺,他棋都要输了,哪儿有时间理我,你还看不出么?”
裴安不明所以地丢下一块碎银,匆匆跟了上去,另一头的宋阁老却不大好过,哪怕是忽视了一旁笑面虎似的侧身奉茶的长宁侯,还得同眼前的言侯面面相觑,很不痛快。
宋阁老唉声叹气,忧心忡忡:“不是我不肯票拟,也不是钟大监肯不肯批红的事儿,可侯爷啊——我是说您二位爷,你俩自己算算,这才几个月?因着找不到那惑悉,无故搜查了多少官员的大院?底下人早不满啦,人心惶惶可不是件小事儿,况且大雍三十七州,你怎知他就一定躲在北都呢! ”
卫冶:“封世常死不瞑目,托梦告诉我的。”
宋阁老:“……”
言侯没撑住笑眯了眼,赶忙喝口茶水压下笑意,附和道:“都查了那么多了,再多又一个也没什么的,一视同仁嘛,也免得他们对彼此心生怨怼。”
宋阁老无话可说地捻了捻胡子,心说,那是不是还得谢过你让他们同遭折腾,同心同德的恩情啊?
真够不要脸的!
正腹诽着,宋府下人忽然来报:“户部尚书庞定汉昨日递了拜帖,现下正等在前院。”
宋阁老将试探的目光望向卫冶。
卫冶一听这名字就眼皮狠狠一跳,笑不露齿地说:“看我做什么,您老的客,您老的府上,哪儿有我招待的份。”
宋阁老的脑袋连同直肠都飞快地搅在一起转了转,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死贫道友不死贫道。
于是此人沉默片刻,欣然道:“快!赶巧此事也与庞大人有关,赶紧请进来!”
庞定汉人如其名,长相相当周正,一副称得上是“国泰民安”的富贵面相,却有一双格外精明的丹凤眼。
他进来后也不含糊,略寒暄几句,便切入了正题:“侯爷,我为官多年,见惯了尸位素餐的,少见为民除害的,敬你是个真性情的侠义人,我也不想轻易糊弄你,可平反一事实在急不来——先不说那一摊理不清的烂账,光是‘花僚’这一个款项,肃王递上来的账本与户部的账面简直是两码事,就是往少了算,中间居然还能算出四十万余两的亏空,就是理清了,平反也得要填账。哪怕把国库的库房都掏干净了,户部该拿不出来的,还是拿不出来,届时凭空消失了这样大一笔税款,儒生大家又都在京,他们是写了文章能作芳名,可咱们如何安稳民心呐?这根本过不了明路!”
卫冶不紧不慢:“既然摸金案未定,那平反一事当然不急,本侯提都没提这事儿,大人着急上火什么?”
庞定汉也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激动地说:“我能不急么!催啊,催催催!再过几日那军这营的将领就都要入京了,初春的军饷是笔大开销,各地驻军也要制新衣,损耗的刀枪乃至红帛金也上报了好几屋子的批条要理……这一笔笔的,哪儿不要银钱?就是多一份名目,我都恨不得将自己掰了当银子花,何况是这样大的陈年烂账!”
言侯摩挲茶盏,笑笑道:“虽是陈年烂账,可要真查清了,那岂不是更能体现圣人的仁厚大义,还有咱们底下人的有疑必查,有错必纠了?”
庞定汉面色不变,却安静下来:“这话从何说起?”
宋阁老早有准备般插上一句:“说法嘛,都是人给的。虽说朝廷出了内贼,这话说出去不好听,可到底大家同朝为官,又不是同榻而眠,哪能知道人皮底下藏着什么心?旁人犯了错事,总不能怨到咱们做好事儿的人头上吧!”
庞定汉眸光一闪,不说话了。
卫冶:“我这不也是急着洗洗自己么,听听外边儿都骂我成什么样儿了!到时若真能沉冤昭雪,那自然也是圣人仁德,臣下忠毅,我北覃尽了分内之事,本侯奉旨埋名,在朝中部分贤德之士的帮助下,追查到了那恶贯满盈的南蛮与内贼——”
“至于封十三嘛,就说他突逢大变,却仍然心怀天下,哪怕是前途渺茫,也要为君分忧,可惜人微言轻,无法进宫面圣鸣冤,于是一找到证据,就马不停蹄地上报给地方官员——也就是自江左出身,无愧于‘清正廉洁’美名的李岱朗李知州。而李知州当年身为户部侍郎,为何突然下放去了抚州呢?自然是受了接任户部尚书的庞大人托付,您一上任,就觉出了账目内含玄机,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奈何证据不足,只好另外托人寻得法子——这也是为什么抚州一有风声,我便从北都离开,去了鼓诃……”
言侯立马将自己撇了开,接道:“结党营私算不上,这期间当然是承了宋阁老的人情。”
“正是。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大功,且全仰仗圣人庇护,上下一心,百姓怎么会不感动?”卫冶掂量着手中毛团,宋府上下的狸奴多得能另立门户,他嘴角含笑,不轻不重道,“……况且庞大人啊,好歹那李岱朗也与你同出一门,多少算半个门下客,过些日子他也要回京述职,另行谪迁了,万一此功一立,他有出息,您面上不也有光么?”
卫冶说罢,偏头问:“侯爷就想抓个南蛮,要不了什么钱,如今万事俱备,就是不知庞尚书肯不肯点这个头了?”
宋阁老早收了声,只听,也不看。
言侯老神常在地捏着毛团玩儿,万事不入耳。
庞定汉沉默片刻,笑着拍拍他:“侯爷啊,看来言侯这些年教了你不少啊。”
卫冶也笑,拉过庞定汉微微发凉的手,告辞后,带他慢慢往外走:“庞大人哪里的话,人生阅历,不都是各位先长一点一点儿传授的么,说起来哪个人都算是我的老师,哪能全算在荀叔头上,白叫他沾光!”
“那太不谦虚,侯爷如今是好本事,北司都护想上折子,可是直达帝王案,都用不着瞧秉笔大监的脸色……反观我们呢,瞧出了城东有座博坊的税款实在邪门,想同圣人私说,也没个门路。”庞定汉说着,早有准备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边儿赫然写着一处住址。
卫冶接过后也没看,立刻收入了袖中,偏头笑得更欢了。
“你看,还说自己不谦虚,怎么说着说着还真客气上了。”卫冶眉头一扬,那轻薄佻达的气质便全部显露出来,“这钟公公手把手教出来的周大监,都能草拟圣意了,庞大人教了我这么些年,怎么就教不会我?”
两人谈笑风生地走远了,留在屋内的人就不必再留几分矜持的表象。
宋汝义见状,二话不说跳起来:“哎,这寒冬腊月的,就这么见不得我清闲?”
荀止嗤笑:“你一条白池鱼还嫌冷啊,年前也不知是谁白喝了我卫小子三两好酒,拖到现在还不还,平白扰得我这把年纪了,还得替小辈讨债——哦对,我干女儿这两日也回京了,你这做亲爹的还不知道吧?光荣哈!”
“差不多得了啊,老荀!”宋汝义一把夺过毛球,中气十足一声喊,“前有车后有辙,也不看看是谁造的孽!”
末了,他话一顿,又义愤填膺地喊:“还有,谁是你干姑娘!我女儿可没认鼠辈当爹的习惯,别瞎扯亲戚啊我告诉你!”
倘若陈子列此时在这儿,想必会非常新鲜地看着两位吵嘴起来也能气吞山河的大人掰扯。
可离了四季如春的藤阳阁,他此时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雪地上单衣而跪的封十三,愁眉锁眼的低声求情:“先生,只是在大堂拌了几句嘴,没说什么要紧的……而且,而且他也听侯爷的,收了不少进账呢!真没出什么大风头,区区数言,想必没人在意……”
“没人在意?”李喧手中的戒尺狠狠抽在了封十三后腰,“我看是卫冶宠的你没数,口舌之争都忍不下!”
封十三额角淌汗,是冷出来的虚汗。他挺直了背,强撑着闷哼一声,心中仍惦记着卫冶今早说的那句“底气该足”,自认该做的都做了,自觉没什么错处,于是咬牙不吭声,死不认错。
李喧一甩戒尺,溅起的雪屑洒了封十三满肩。
李喧恨铁不成钢喝骂道:“我此番气不为你,而是为侯爷忧心!文人笔,侠客剑,众口铄金能杀人。你既知为何卫夫人多年不入府,长宁侯为何终日流连花楼,放任污名自流,那你更要明白心病难医,医者尚且难自医,何况天子?权臣一旦骂名不再,肩负盛名,那就是动静皆错,一旦落下把柄,就等着被剥皮抽筋,吸血抽髓!卫氏盛名之后,便是新起之秀的岳氏,卫家一旦倒下来,剩下需压锋芒的就是岳家。卫夫人夹在中间尚且不发一言,你倒好,好本事,只言片语就敢给他们论功行赏了!竖子张狂!”
封十三额角的汗滑落了痕迹已淡的小疤。
他已经冻得不知冷热,也分不清膝盖还是哪块骨头在痛,神色仍然自若,罔顾此言,自顾自道:“太傅,你说得不错,这道理我懂,可你不懂侯爷。”
李喧顿了少顷,心平气和的驳斥让他意外地平静下来。
“侯爷吃酒想我去接,就是要我开始露头。”封十三嘴唇干裂,缓缓道,“各地驻将,外放百官,近日都已陆续归都,一池淤水眼看就要乱了,正是重新布局的好时机,他何苦再背这身浊气。很多事你不争,我不抢,骂名倒是实在,可其余那都是空的,什么也不剩下。”
李喧居高临下。
封十三分毫不让,语气平静。
“如今就是再难过,也该到作出抉择的时候了,不然这道坎,谁也过不去……既分不出高低,还谈什么功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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