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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平皇帝犹疑不定地打量卫冶, 一时之间不敢确定耳中听见的这些话。
难不成那小小鼓诃城里真有那么些个能人?不然怎么才这些年不见,非但兴风作浪的本事见长,就连自吹自擂的脸皮都厚上不少!
这当真说的是他长宁侯自己?
卫冶不紧不慢地将这些厚颜无耻的屁话说完,隐晦地环顾一圈周围人极其精彩的脸色,继而好像是才意识到该答的没答,几句话就解释清了仙顶阁内发生的事。
说到这,他顿了下,直截了当地丢下一句:“可哪怕是贵妃自己,也万万没有指着侯夫人骂的道理。做儿子的无能无德,可天地祖宗在上,臣断忍不得亲娘受辱——可惜太子来早了,只来得及断了他一臂,命还在,不痛快。”
这最后一句可谓是石破天惊。
炸得满堂神采各异不说,还轻而易举的让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启平皇帝脸色铁青。
启平帝青筋暴跳,下颚绷出一道极为隐忍震怒的弧度——这出离的愤怒自然不是为了那嘴上没把的“沈贤侄”,也不是为了那刚失了腹中幼子,又废了自家侄子的贵妃。
可显而易见的,一个帝王,特别是一个雄心壮志,而手腕铁拳亦足以支撑他大展拳脚的有成帝王,可以容忍底下人的小阴私,也可以容忍他们有些时候的不听话。
却万万不能容忍这世间万物——哪怕只一样,明目张胆就叫嚣着要超出他把控的范围之外。
偏偏长宁侯是个不要命的,先敢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和自己站同一条线就是要揪着那陈年旧案不肯放手。
又是当面给了皇帝一个巴掌,要他在宠妃和权臣之间选一样。
……可再怎么说,这难道是什么不能共存的东西么?
退一万步来说,这些委曲求全早在先帝掌权时,启平帝就挨个受了个遍,他卫冶算什么东西,也敢让皇帝受他的这份逼迫?
启平皇帝半晌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跪在眼前的长宁侯看。
到底是当年雷厉风行,统帅千军的麾兴武帝,只字未言,单单这么压着表情将怒不怒的,一股肃杀之风就溢满了出来,在这暖得叫人骨头都酥了的大殿里,不由得骨缝都生寒。
钟敬直生拉硬扯地挤出一个笑,朝外头小吏匆匆使了个眼色,颤声道:“圣人呐,皇后近些日子身子不适,严国舅适才进宫探望了,没见着太子还颇感可惜,正巧太子也在,不如……”
萧承玉忽然打断他,也撩袍跪了:“长宁侯所行虽事出有因,算不上暴虐无道,可人命非草芥,天子犯法亦该与庶民同罪。儿臣以为,长宁侯犯下如此差错,自该请官下退,只到底是为着母子之心,骨肉亲情,不如暂且夺了北司都护的官职,收押府中押禁三日,罚俸三年。且那沈氏子出言不逊,自然也该下狱同审同罚。”
启平帝像是被惊动了,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太子身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居高临下道:“太子当真是仁厚大义啊ⓝⒻ……”
萧承玉闭了闭眼,静静地磕了个头,算是认下了这声迁怒。
卫冶好像全然没有这对君臣父子的针锋相对皆因他而起的自觉,反倒冷不丁地开口,沉声道:“太子不偏颇,不偏帮,这是好事,圣人为何——”
“你闭嘴!”启平帝眼角剧烈地跳起来,怒喝道,“朕看朕是真把你宠坏了,张口闭口就是忤逆!”
灯笼的火光烫得人眼热,他终究是上了年纪,受不得太大的情绪波动,看见两个青年人不约而同地低眉静声,好像铁了心似的要与自己对着干,偏偏哪个都是他的朝中重臣,打小疼哄着长大的孩子,谁都轻易发作不能。
尤其是卫冶,这人小时候跟现在可不是同一个牛脾气,毛还没长齐的年纪,性子又娇又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
若不是启平皇帝自己喜欢得紧,就偏宠这肆意,老侯爷早把他皮都抽下来七八回了!
……想到这儿,启平帝倏地心软了。
与此同时,如同本能般的权衡利弊深入骨髓,升至顶端的愤怒刚有消退的迹象,启平皇帝立马就意识到,也是这会是个转机。
说到底,卫冶的这番谋划,都是为了那个本就问心有愧的摸金案。
既然他早就想要放手,那么为什么不趁着这个白递上来的把柄,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既施恩卖好了一直在观望的世家,又好让自己和长宁侯都能安心放权,安心做事呢?
思及此,那点儿愤怒是彻底没有了,可过不去的心气儿还在。
何况中间还夹了个明摆着要护着侯爷的太子殿下。
启平帝只能狠狠一甩袖,任凭突如其来的柔肠将怒气强压下去,没好声道:“滚蛋,好好一个祈福延寿的生辰都能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有脸上朕这儿来倚功卖好,朕看你是脸都不要了——上外头跪着去!省的日子太好过了,成日就晓得上赶着惹事儿!”
妥协的话犹如刀剑,夹杂刺骨冰冷的寒风全数扎在了心口,在这一刻,那些油嘴滑舌和卖好讨巧的本事好像又都尽数还了回去似的,跪在这里的人仿佛仍旧是当年剃头挑子一头热,做梦都惦念着投军报国的少年。
卫冶唇角紧抿,愣头青似的磕了个头:“臣遵旨,还望圣人保重龙体,切莫气大伤身。”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仿佛要将一切过去的柔情全然弃之脑后般,头也不回地跨过了大殿门槛,跪在了细雨蒙蒙的污雪中。
就在这个时候,被钟敬直特地请来解围的严国舅脚步匆匆地撑伞进了殿门,可惜还是姗姗来迟。
严国舅和花僚现在就算是扯在一起理不清了,卫冶一看这人就来气。
见状,卫冶也不管自己还浑身湿漉漉地跪着呢,面上率先轻车熟路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不阴不阳地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严大人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严国舅不是个心野的,莫名被传来,又看见卫冶居然跪在雨雪天里,心里也没底。
对上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严丰也只是打量了他几下,瞥见长宁侯单薄的衣衫上凝了一层雨都冲不掉的冰霜,他心下震荡,不尴不尬地笑笑:“比不得侯爷硬朗,年轻人嘛,身子骨大都结实,耐冻。”
卫冶没理会这种弱不禁风的反击——总归这几年明里暗里听见的埋汰话,也总比不过席间那句难听。
今日这事,是他的怒不可遏,也是他的将计就计,投诚状书,刺了严国舅一句,无非是想随手抓个人泄愤。
卫冶不是不清楚无论抓不抓得到惑悉,无论背后主使之人是不是严丰,只要太子还在一天,皇后仍然是中宫之主,那么严国舅作为太子外戚,就必然要有一个清白正身。
那么此事,无论真相,也就必然与严家无关。
萧承玉做了这么多年太子,饶是无功无过,只有贤德之名傍身,他也绝不是个不问俗世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摸金案与严国舅脱不了干系,这些时日一直不敢与卫冶相见。
那难道还能不知道一旦卫冶铁了心要翻案,而且如若真叫他翻了案,给自己舅兄定了罪,那么他这太子之位,无形之中就沾染了诸如出身有罪,根基再不牢靠的阴影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卫冶可以记恨作为背后主使的人,甚至可以记恨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圣人。
却断然记恨不了同他一起长大,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外家和父皇一力对上的太子殿下。
雨越下越大了,脏雪随着夜深愈发泥泞。
卫冶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凉得不堪一碰,整个人都僵硬得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白玉。他头脑昏沉,麻木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好像再也想不了那么多事了。
……可想不想的,是能由着他乐意偷闲的么?
卫冶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点甚至盯着眼前暖光打过的窗纸,一时间,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当年在鼓诃城里随手点上的那盏煤油灯。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他记忆深处屈指可数的一段好时光。
封十三一宿未眠,眼下熬得青黑,拢着大氅直挺挺地立在檐下。
一盏昏红的灯笼照在他的侧脸,随着年岁增长,也随着原先还张牙舞爪的气质逐渐平和而淡漠,封十三那张愈发显出俊逸出尘的俊脸,此刻绷得很紧,莫名能从中依稀感受到几分涨满的阴翳。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脸色惨白的颂兰第一次失了规矩体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不消说,封十三就明白了卫冶还被困在宫里,没有出来。
可颂兰惊慌失措的话语却将情态远远拉扯到了他的意料之外:“封公子!言侯、言侯他托人来传口信,说昨日那事儿惹了圣人龙颜大怒,侯爷也不知怎的,半点没辩解,就那么活生生在外头跪了一夜……”
封十三呼吸蓦地一滞,瞳孔紧缩。
不过一息之间,里头仿佛有鬼影重重、魑魅魍魉的妖魔惊怨闪过。可很快的,封十三死命咬了一口舌尖,任由铁锈的血腥气强硬地拉紧了神经。他束紧领口,目视着皇城的方向,飞快地丢下轻声一句:“派马,我要去岳将军府。”
在这竭力维持的漠然语气里,颂兰好像是一把抓住了主心骨,骤然冷静下来,转身持了一把油纸伞,匆匆地飞奔离去。
封十三在朔风斜雨里露出森然修罗般的一张面孔。
而在他的手边,赫然是在春寒料峭里冻了一夜,已然结了冰碴儿的青团食盒。
第42章 无声
半炷香后, 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北都的东半边天,雨渐渐止住了,一匹剽黑快马从侯府角门隐秘地窜了出去, 踩着污雪往岳将军府的方向去。
长宁侯在外头跪了一宿,明治殿内也没闲着。
今日不必朝会, 那就用不着晨起早睡, 述职的官员垒上来的折子大都屁话一堆, 想要从中看出点儿真材实料,足够一字一顿地研究到下个月,启平皇帝处理了一夜政务, 其间也丢了几封给陪同在侧的萧承玉,时不时问几句他的意思。
钟敬直早早地被遣回了自己府中休息, 严国舅摸不透皇帝的心意,胆战心惊地接了研墨的位置。
一直到跟沈百户耍完威风的钟大监再次风尘仆仆地赶来伺候, 启平帝瞥了他一眼, 在钟敬直脸都要笑僵之后, 才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算是原谅他昨日“急搬救兵暗通款曲”的反水之罪。
做了一晚上锯嘴花瓶的严国舅这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启平皇帝给中州上报的折子批了个红,突然叫住了他:“国舅啊,这几日皇后身子欠佳, 忧虑过重,朕想着, 过几日你让夫人带着怀逑入宫,多陪皇后解解闷儿,没准解了思亲之情, 她也能舒坦点,没的整日里放心不下。”
严丰张了张了嘴,呆着看了看启平帝。
可见侍候御前实在不是个轻松差事,严丰算不得聪明人,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当年皇后还是皇子妃的时候,启平帝也算不得什么前途正好的皇子,不然哪轮得到严家的女儿做正妻。
他心知肚明自家的前程全系牵挂在帝皇一人,哪怕是太子的东宫根基极稳,也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严丰听出了启平帝的暗示——太子之位依旧是牢靠的,可长宁侯想办的事儿,那也是要办的。
至于你严家,皇后也好,你那儿子也罢,都得给这两件事让位。
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卡,又下意识看了眼面上平静无澜,好似全无干系的太子,严丰哆嗦了下,当即壮着胆子“扑通”一声跪下,硬挤出几滴混浊的老泪,算作表明态度:“圣人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挂念皇后娘娘,如此圣眷,臣举家深感圣恩浩荡,不胜感激。”
启平皇帝低低笑了下,嗓音里透露出几分疲倦,摆摆手:“行了,出去罢,难为你有心了。”
严丰心神不宁地跨出了殿门,登时被料峭的寒风冻了个激灵。
北都的气候大多如此,一个倒春寒,抵得过南边儿的十年隆冬。惊蛰过后,春雷惊雨,按理来说是该一日暖似一日,琼州上报的批饷甚至已经要了上千件单衣,可苏杭还是黏黏糊糊的潮湿,北都更是一场雪连着一场雨,湿答答的青砖混着不干净的泥。
北方的潮寒是能杀人的,冰霜仿佛是融在了长宁侯冰凉不似活人的躯体上,针扎似的钻进了骨缝里。
卫冶浑身浸透了春雪的寒气,他看着像是昏迷了,苍白失血的清俊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紧紧地闭着,脊背却还直挺挺地僵立着,如同宁折不弯的一柄枪戟——只是谁也弄不清那里头是不是干脆断干净了。
神色莫名复杂的严国舅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便离开了。
朝霞弥漫进九重宫阙,天就这么一点点儿亮了起来。
等到严丰终于踩着晨辉到了宫门,与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径自而过的卫子沅擦肩的时候,他暗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且去劝劝吧,侯爷看着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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