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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顿住了。
看见卫冶骤然又难看几分的神色,封十三猛地止住嘴,滔天的怒火攻心瞬间成了后悔的无力,手指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下,他沉默着拼命自我调节,一边生着闷气,管不住手地挨了过去,习以为常地替王八蛋侯爷按起了太阳穴。
边游刃有余地揉弄着,一边还能匀出几分心力,乱糟糟地想:“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怎么也没见你往该用的人身上使,成天就知道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可是这样明晃着讥讽的话,嘴上是不忍心说了。
封十三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在埋汰中表露了几分真心:“起先还以为你是要我还你一条命,没想到侯爷当真大义,自己身先士卒,先一步不要命,早说啊,我白担这么些闲心。”
卫冶欲言又止,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干脆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沉浸了在恍若隔了尘世风雪的一隅里,全心全意地享受起小十三久违的亲近与贴心。
同时心中盘算着:“耳鸣、头昏、眼花,发虚……唔,算不清到底是淋的还是冻的了,总之冷汗也有……看来离蛊毒发作不远了,得赶紧找个理由把十三弄远点儿,省得痛死了还得撑面儿装没事。”
封十三垂眸敛目,强迫自己不去看浴桶里脱得精光的长宁侯,全心全意替他按着穴位,半点没察觉这人已经打算支开自己。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起码任不断端了药推门进来的时候,卫冶还没来得及琢磨好理由忽悠,就已经发着寒热地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至于刚低下头准备端详一下此人是不是装的封十三……
封十三好像被这区区开门声吓着了一般,闪电般的挪开了目光,僵立片刻,才偏头认清了来人,硬邦邦地伸手开口道:“他睡着了,药给我吧,明日太学里休沐,我来给他守夜。”
任不断不明所以,但折腾了一天也累了。
封十三这一整日的表现看起来都很是靠谱,当机立断的本事也远超常人,任不断原来还有些防备的戒心,在昨夜之后渐渐松散了。他将药递过去的同时,侧头看了几眼卫冶,确认没大事儿就点点头,说了句“好,别泡太久”,转身合上门离去。
侧室中一时只剩下了封十三和昏睡着也躺不安稳的卫冶。
卫冶大概是疼迷糊了,沁出汗的鼻尖急促地喘息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一条直而长的大腿跟耐不住烫似的,大大咧咧地横在了木板外。
因疼痛而绷直的脚尖钩着纱幔,踩在了盛放苦艾药液的小凳上,浴桶旁待添的热水还在腾着白雾雾的水汽。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四散着,漫不经心得像它的主人,铺满了润玉一般的肩颈。
从封十三站着的地方看去,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朦胧的帘布,看见窗外的雪影反射进昏光,跳跃着照在那被冷汗打湿了的,看起来这样无助、这样好欺负的侯爷身上。
其实这场景本来也没什么,在鼓诃城里,封十三就没少照顾病恹恹的拣奴,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总要在他娘忙完了一夜数钱时,拎一桶热水来回擦拭脏污的榻面,不然就没他从这皮|肉钱中分一杯羹的份——这样的日子久了,别说是照顾病患,就算是亲眼见着了什么活春景,封十三都跟见一块白花花的猪油一般,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不知怎么的,封十三忽然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
这感觉来得急,又猛,早在一开始守在府门拥住了脚下打跌的冰团子混账起,封十三就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浑身上下蠢蠢欲动的某种冲动,仿佛被什么无可抵挡的东西阻拦住。
封十三全部的自制力都只能克制住自己快步上前的冲动,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并没有想入非非,思绪也并未信马由缰地不听劝。他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死死盯住那道仿佛是触手可及,又仿佛是咫尺天涯的身影,呼吸轻得快要听不见。
……然而他手中的药碗却端得很稳。
屋外再次起了风,窗棱被吹得呼呼响,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液体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封十三用力咬住舌尖,破了皮的腥气叫人清醒,他手腕神经质地抖动了下,喉间战栗着,气息不稳地低声喊了句:“拣奴?”
屋内总共两个人,一个昏着一个疯了,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话。
封十三再不敢多看了,他随手放下碗,匆匆捞起了湿淋淋的卫冶,偏过头三下五除二地擦拭干净了,套上里衣和大氅,再将果不其然发了寒的侯爷利落地挪回了屋里,紧接着又转了回去,取了药碗仔仔细细地替他灌进了肚里。
在这一切之后,封十三疲倦不堪地站在了床边,神色晦暗不明。
他深深地看着卫冶,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该拿命赔他。”
少年人的成长,往往没有一个既定的时刻,通常只在瞬息之间。
自这一日起,封十三来的十分匆匆,又过得兵荒马乱的年少,就这么过了。
当然了,这其中的诸多纠结与自我厌弃,服下药后睡得相当踏实的卫冶一概不知。
他只是从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第一个兴致勃勃冲上来的任不断口中得知:“我瞧着,十三是真长大了,性子稳,个头也高了不少,还真能看出几分大人的影子——你是睡死了没见着,这几天他眼都不合地守在床前服侍你,就是娶个媳妇儿也没这样的贴心!你府里的小婢女儿都扎堆说他呢,真出息!”
卫冶不知所谓地上下打量他几眼,睡蒙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与生俱来的欠揍天赋已经尽显。
他脱口道:“羡慕吧,可惜童姑娘不肯同你生一个!”
任不断大人有大量,不和病患计较,严肃了神情问:“刚才姓钟的拽了黄布当太子——来下旨了,你得在府里安心软禁着,不能出去乱晃,那快到嘴的惑悉怎么办?钱同舟那日可是都摸到衣角了,就这么让人跑了,他不痛快。”
卫冶一边很有些调侃儿女情长的闲情逸致,琢磨着得找机会,拿这事儿逗逗封十三,免得这小子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像个年轻人。
一边微微笑起来,瞳孔暗缩,表情竟然显出几分可怖。
卫冶:“我豁出去半条命换得圣人松了口,哪儿能那么轻易让人跑了?”
任不断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保这南蛮了?”
“嗯,”卫冶说,“那南蛮才值几个钱,关键是这南蛮背后的势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贪了本该给圣人的银子,还得罪了侯爷……这还是我没把江左党扯下水呢,到时候一说,太学里三千书生也得激愤,两厢一平衡,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
任不断无意掺和朝廷事,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听就头疼。
他转而问:“那徐达呢?我们这几日还审不审?”
“别管了,没死就行,到时候抓了其他的陪他一块儿上路。”卫冶眯起眼,想了想说,“这几日你们盯紧严丰,还有那个姓沈的,人一旦狗急跳墙起来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破绽百出都是轻的,近日与他俩有私下牵涉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部记下。半月之后,各国来朝,届时需得北覃维/稳,我肯定能解禁,攒一攒,挨个查。”
任不断点点头,刚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又像记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问:“那十三呢,他和子列这几日还去寺里么?”
十年磨一剑倒也不算太晚,可霜刃未曾试就颇有些麻烦。
卫冶眸光一闪,连同凝成冰棱的锥尖一齐横斜向朱墙的一角。他默默地望向落了大半的玉兰,沉色良久,忽地冷声道:“不,四夷来朝,宫中必设宴席,到时候他和子列都随我同去,这两天你带着他俩多去北覃卫里晃两圈,露露脸,免得再有不识相的惹到了我跟前。”
封十三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迈进了门槛,淡然地将一切听进了耳里。
任不断看着他摸不清情绪的表情,暗道一声“不好”,心说这会儿是谁当值啊,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
却听封十三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颇为赞成地颔首道:“事到如今也该仔细考量了,该拿谁做刀,拿谁开刀。侯爷拿定了主意,这很好,倘若我能在其中尽绵薄之力,还望不吝指教。”
话音未落,两人都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封十三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任凭观赏,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被埋藏得相当隐晦的情不自禁。
他平静得好像入春三月里刚融化的薄冰,渗着水,底下藏有凶狠的锋利。
卫冶率先咳了声,清了清嗓道:“那什么,其实本来暂时也用不着你,就是……呃,我怕有什么人跟那姓沈的一样没长脑子,气哭了你,到时候不还得我来哄……”
封十三微微笑了下,没反驳这个说法。
卫冶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吃干饭,见封十三这边儿没什么问题——起码表面上没因为那天的事儿,生出什么恨不能将一切付之一炬的不满,他接过药碗,仰头一气儿喝干了。
临出门前,卫冶拍拍封十三的肩膀,意识到他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后,感慨万千地说:“福子都有自个儿的大名了——就叫来福,你呢,再过些年就是大人了,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吗?”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低地开口:“想好了,就叫长恭。”
“唔。”卫冶在心里默念了下,“封长恭……好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封长恭垂下眼:“凡日所长,事必躬。原是自我约束的话,如今想了想,倒也合适眼下的境况……许多事我从前不懂,给侯爷添了许多麻烦,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卫冶仿佛从这寥寥数语中体会到了什么,怔愣了下,可不待他回过神来,又一道圣旨传进了侯府。
徐达徐大人在长达数月的严刑拷问下,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却并非数条线索统统指向的严家。
包藏南蛮惑悉,多年前设计陷害忠良封氏,乃至年前在抚州鹭水榭中派人追杀长宁侯的人,正是不日前卫冶亲手断其一臂,又因其跪足了八个时辰,病倒了三日有余的沈氏族人。
至于敢这么做的缘由……那自然是贵妃娘娘圣宠过隆,反成祸患,仗着腹中胎儿就妄图染指帝位。
可这帝皇位,哪里是血不够冷的人能坐上的呢?
卫冶身披薄薄的一件外衫跪在地上,他闭上眼,耳畔嗡鸣,心中忽然腾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脆弱认命:“……就这样了,行差不过一步,三年蛰伏,数千条人命,真金白银流回来的花僚……就值这么几句。”
传旨的小太监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惜:“侯爷,接旨吧?这下您就不必再拘禁了,封公子也平了反,得了清白,皆大欢喜么。”
卫冶低低笑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十三呐,圣人这是在叫咱们看傀儡戏呢。”
风光旖旎,欢喜太过,总会叫人失了本心。
封长恭沉默良久,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凭什么成了孤家寡人,他被卫冶保护得太好,不过是波谲云诡的暗涌狂风扫到了一角,心中愈是悚然,面上愈是不动声色:“……是啊。走着看吧。”
第44章 画舫
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道理先帝爷不懂,泡在后宫一众的莺莺燕燕里修了一辈子仙,收拾世家的手腕倒是强硬, 可其余就是一派绵软,以至于上行下效, 整个大雍都充斥着欺软怕硬、为非作歹的狗腿子。
而当今陛下却很信奉这点, 不落窠臼地把谁都当作待宰的小螃蟹。
启平元年, 他自登帝位,大刀阔斧清了君侧——这中间就包含了他的亲爹。
八年,四夷侵华的战乱初歇, 国库穷得能当裤兜,军饷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捉襟见肘。
对此, 启平帝想得很好。
他彼时尚且年轻气盛,又是个众望所归, 满心抱负的皇帝, 对“集大权于一人手”的渴望简直快要把启平帝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可历来维护统治, 靠的莫不过两点——一是能过安稳日子的钱,二是能让人甘于安稳的兵。
帛金的大面积铺入可谓是能将此二者一举两得地解决了。
于是启平十年,老侯爷娶妻生子清闲了还不到两年时间,刚一抱上儿子,尿布都还没来得及换两片呢,就被嫌弃他军威过盛的启平皇帝拾掇拾掇, 丢去了满大雍的收金子。
启平帝御旨一下,无人不从——毕竟敢不听话的要么是“内通外敌”的战犯, 要么是“蛊惑先帝”的内贼,没一个能有命再开口反对。
老侯爷就这么不容抗拒地丢下妻子老小,在大雍全境四处奔波。
期间战时枭雄的诸多叛乱, 民间白衣的诸多不理解、不配合……当然麻烦不到启平帝身上,他有心做大事,解决完了大将冗军的问题,就准备频开科举,选拔官员——最好是能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就这样,大雍上下统统裹着乱到了二十年,战后重建的许多严苛律条才慢慢放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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