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列:“……”
这么着,侯爷身上是绑了炸药么?这闻着也没硝烟味儿啊?
卫冶没忍住笑骂道:“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萧随泽也跟着笑,招手重新聚了人,大张旗鼓的架势像要打群架:“刚才听说你和准郎官儿动了拳头,都以为争风吃醋呢,哪儿敢这时候触你霉头?”
这声调侃没人当回事,卫冶大笑起来,已经很有点不着调的长辈模样,第一反应就是偏头逗俩小孩儿:“你们就放心吧,我决计不会随随便便弄个什么不清不楚的小娘子回来。”
当着一众人面,卫冶像在开玩笑地漫不经心道:“以后真到了我娶妻的时候,一定带来给府里人过目,通通让相看一遍,不喜欢的咱们就不要,好不好?”
有个脸生的年轻人仿佛听不下去,挥手打断了话。
他穿一身大袖青衫,模样清苦得像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可腰系的金丝嵌招文玉牌却明晃晃地彰显着身份——此人正是赵邕将来的大舅兄,萧随泽当年的伴读韦知非。
韦氏虽为世家,却是不折不扣的皇党,世代清流,高人一等,韦知非更是听不得有人谈及韦氏族人,言语如此轻慢。
他一把扯下腰侧坠着的马鞭,抬手抛给卫冶:“听听说的什么胡话,喝大了吧卫冶?再说上一句,不止赵邕要怄气,我也得同你闹会儿气。”
卫冶不动声色地轻拍了下封长恭紧握着不放的手背,安抚的挣开束缚,溜达到萧随泽身边,抬手就勾了肩搭上背:“看吧,结了亲就成了一家人,裤子都快要穿同一条!如今只有你我还没个着落,抓点紧呗?你娶妻了,我也不用愁没理由惦记了,不然上头没个老太太做主,我一光棍儿成天打听哪家姑娘合适,显得怪不正经的。”
这话说的,好像先前就是个正经人似的!
萧随泽“哎”了声,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也没多轻。
他用正正好好够周围一圈人能听清的嗓音说道:“那你可有得等了,乞颜苏勒儿去年刚继位,漠北部族就连着起了四五场叛乱,她一个女流之辈,不到一年就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这是多大的能耐?那帮西洋人鼻子比狗还灵,漠北一太平,西州边关也有十来年没起过大灾,立马就心思活络了,只等岳家军扫清了沙匪,就想重新开放丝绸之路——圣人大约是看腻我这张脸了,刚起了这个念头,二话没说就要把我撵去北疆,估摸着,吃完赵邕的喜酒就得动身走,没个一年半载是铁定回不来了。”
说罢,萧随泽似笑非笑地问他:“拣奴你要想和我前后脚讨媳妇儿,那得跟我一道去才行……怎么样,还去吗?”
“那就再说吧。”卫冶慢吞吞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是在北都多待一阵,免得这么一张举世罕见的俊脸,轻易便宜了外族人。”
封长恭:“……”
原先避无可避地牵扯到了这种话题,他本不愿意听,更不愿意细想,刚低眉敛目逼着自己挤出一点儿僵硬的笑意。
结果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一出,他居然真的想笑了!
简直是太没道理。
这下不止是陈子列和封长恭面面相觑,憋住了嘴边一丝笑意的端倪。
就连开始不情不愿跟来的六殿下,都将仙顶阁里怪吓人的北司都护给忘了,转而对着平易近人的侯爷嘻嘻哈哈:“正是这个理儿!裴安这几日快嫉妒坏了,他想见长宁侯许久,没料到让宋家小姐缠住,没能来得了,下回再见,没准儿要念叨一个月。”
“所以还得你替我带句抱歉,这些时日裴守事儿多,就忙,没能常得空回去看他。”卫冶使劲儿眨了眨眼,强行合回了倦意。
回神后,他又跟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正经了脸色严肃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知道你俩都不学好,成天不是逗鸟斗鸡,就是欺负授课先生,去一次,给人气撅过去一次——你俩怎么样我管不着,别带坏了我府里的人,听见没有?”
萧平泰不当回事,嘻皮涎脸:“这有什么,谁不知道你疼他们,我哪儿敢啊!”
萧随泽朗声大笑,对着萧平泰说:“六殿下,你可别被他唬住了,当年我们几个念书时,就数阿冶他最没规矩,比起你也不差了!”
这话是铁一样的事实,卫冶不置可否。
他顺水推舟地一把扯过两个少年,搂在怀中转而道:“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咱们这一群,包括家里那些什么兄弟姐妹的全加一块儿,谁有我府里出来的——诺,这俩,谁有他俩学问做得好?”
那就没得聊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首的这几个是这德行,还能指望其余的人像模像样?
于是迫于淫威,只好纷纷点头夸耀。
饶是封长恭本质凉薄,性子不好,可耐不住表面工夫向来做得很足,出门在外,装得那叫一个人五人六,非常给卫冶长脸。
听着这些半客套半真切的附和酸话,卫冶嘴上谦虚:“哎哪里哪里,我哪儿懂什么教养有方,都是人自己争气,要不也不能举家受了那种委屈,还能沉得住气平反不是……”
可腰板已经默不作声地挺直了,再耐心也没有地听完了人家油嘴滑舌的夸奖,心情十分舒畅。
陈子列悄声细语地嘀咕道:“看来侯爷是真喝大了……”
剩下的半句匿了没出口——“要不也不能这么真情流露的臭不要脸。”
而封长恭呢,虽然没出声,但陡然红透半边的耳垂也明显是这么个意思。
通常来讲,喝到这个份儿上的男人,最怕的就是心情太好,一旦自家的人夸完了,顺着毛捋顺了气,那么越发挑剔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就会随机投掷到偶然路过的任何一个倒霉蛋身上。
靠着甲板放眼望去,迎风招展的红袖添香蹿拥着一派的牛鬼神蛇,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卫冶大言不惭地指点:“你看这一个二个的,丑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就属于半点儿没沾上我们府里好风水的那种!”
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一直蔫蔫腻靠在韦知非背后的赵邕,却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倏地睁眼,歪歪斜斜地直起背,一把推开姓韦的抬手指着卫冶:“出息!也就是能嘴上硬气了!有本事,有本事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朵花儿来。
萧随泽抓住他的肩,将人往后一带,意有所指道:“你什么你,你半点没体面地追着人咬,能这样轻拿轻放地过了,已是幸运,还求什么呢?”
“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赵邕不情不愿地跳着脚,仿佛是被逼良为娼般,赤目红脸地嘟囔道,“我是真拿她当……啧,我小妹还是她手帕交!现在好了,乱套!”
韦知非敏感地瞪他一眼,憋着气,心想:“你当谁乐意嫁你呢?多大年纪了还一条光棍儿,我妹妹还没哭呢!”
总之是各怀心思,吵吵嚷嚷地乱成了一锅粥。
走的时候,卫冶这个醉鬼乐呵呵地挥手:“赵邕,成亲,成亲好啊!礼金我得给你包个大的——最大的!”
赵邕也成了个腿软发虚的酒鬼,大着舌头美滋滋地回话:“无妄之灾!迟早的事儿嘛,不怨你了!”
这下韦知非是真忍不了了,袖子一撸,自去找赵邕这得了便宜还不识好歹的打架斗殴。
乘着小舟下了画舫,周遭的空气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卫冶掀起眼皮看了看周围,没瞧见什么形迹有异的人,于是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说:“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人做媒,赐这场婚,背后的意味李喧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陈子列说,“他说圣人这是在杀鸡儆猴……呃,侯爷。”
卫冶没撑住笑了下,轻声道:“这是其一,其二呢,他不说,你们能自行体会到么?”
“朝堂之上,无非文武百官,而百官之中,除却手握重兵的各军将领,无非依仗皇恩的清流,还有自成一派的世家。”封长恭一边留神脚下的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脚下发虚的长宁侯。
一边心中盘算着局势,对卫冶如何看待自己的回答非常重视。
他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慎重道:“如今赵、韦两家成了姻亲,于情于理该往同一条船上踏,赵邕再怎么偏向于你,也不得不考虑韦家,乃至韦家世代皇荫的态度。我猜测,应该是先前聚集上奏,要求重查翻案的势力太过,即包含了鲁国公府为首的世家大族,又有诸如庞尚书、李知州等江左清流,乃至手握国之命脉、一力统管帛金运筹的郭将军,镇守西北的岳家军……偏偏还都是由侯府牵线搭桥。圣人心中忌惮,但这点忌惮,又不至于逼得你们君臣势如水火,谁先撕破脸皮都不免在舆情之中落了下风,因此干脆借着这道赐婚,一则明着警告咱们,二则暗示群臣站队投诚,分裂党羽,至于三则么——”
卫冶:“三则什么?”
封长恭沉默了会儿,语气依稀有点不太确定:“三则是正好趁着蛮夷入京,太大张旗鼓地招待不免显得色厉内荏,可太收敛吧,又显得底气不足,不如借这个机会,隐晦地宣扬一下国力?”
不然单是一个订婚宴,就是太子成亲,也用不着整这么一出财大气粗啊?
又不是钱多没地儿烧的。
可再怎么往细里想,这个“三则”也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有种为了凑数而言他的意味,以至于封长恭其实心里也没底,迎着卫冶晦暗不明的目光,多少有点儿半甜不酸的心惊胆战。
卫冶凝视了他良久,终于将目光虚虚晃晃地停滞在了鼻尖上。
半晌后,他露出来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心想:“看来李喧把他教得很好,就是有天我不在了……想必也能护得住自己了。”
卫冶这么仔细想着,同时慢慢撒开手,领着两个少年沿江边的小径慢慢走,记忆深处里那些和缓起伏的思绪逐渐浮出水面,带出了无数鲜活在过去的人和事……可很快的,记忆与现实交错纵横,赤|裸裸的面目全非顷刻就能点醒所有的酸胀心思,卫冶不再暗自期盼着放任自流,而是蓦地呼出一口浊气,企图将前尘旧景一扫而光。
大抵这就是尘世间所有人的宿命,终其一生,庸庸碌碌,若非能够永远格格不入地怀揣一腔赤诚天真,那便只能随波逐流,匿于人海之中,直至麻木不仁到再也发不出一句微弱的呐喊声。
“圣人忌惮之心不假,可若说厌烦,他终其一生,最恨的想必还是先帝爷。”卫冶嘴角噙着一丝笑,“耳濡目染……这词造得当真精妙,圣人从前有几分怨恨先帝,如今就有几分肖似先帝,就连对西洋人的态度都相近——又看不起,又自以为聪明地想从人家手里捞好处,却也不想想,西洋人是吃饱了撑得么?早十来年就惦记着这片土地了,如今胆子只怕是越来越肥,凭什么上赶着孝敬?”
封长恭眉头微蹙,若有所思道:“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不安好心?”
卫冶耸了耸肩,没答是,也没答不是:“不管是不是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没从咱们手里讨到好,现在更不必畏畏缩缩地装孙子——可惜圣人不这么看,身居高位的人一旦有恃无恐,底下人说再多也没用。”
陈子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臭不要脸了一晚上的长宁侯居然如此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个“底下人”!
封长恭默然不语,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卫冶忽然问:“你俩能耐啊,送庙里都看不住了,说说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子列抢先一步:“言侯着人来请的——要我说是请对了,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把酒当帛金灌?侯爷你这样真的不好,又气大,又酗酒,容易伤身……”
“所以说你俩蠢,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骗你呢!”卫冶没好气道,“都给我记牢了啊——言侯的话,多半是兴致所至,说话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听也只听个别一句。至于跟他一个德行的宋阁老,他嘴里的话,你听听就行,不可全信,但也别全部反着来。这俩老头都坏得很,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陈子列顿了下,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侯爷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卫冶愣了愣,在人精堆里扎根久了,还真很难见着这么直白的愣头青了。
他想了想,强撑着精神眯起眼问:“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李喧同你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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