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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
任不断沉默片刻:“没哭没喊……求是求了,我瞧着就这两日,也该撑不住了。”
卫冶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是东西的话:“那行,再放两日,等哭出声了我就去见他。”
任不断习以为常,应声称是。
两人一道迈进了侯府内院,一进院墙,就看见颂兰一脸为难地弯腰正对着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边轻声哄着,边用求救的眼神往这边看——不用出声,卫冶就能明晃晃地从中感受到嗓音嘹亮的“救命”。
……可惜这小姑娘比小十三那会儿还难搞。
任不断好容易才从待贬奴籍的涉事官员家眷中隐去一个人命,刚给她换了个身份,接进府里没一炷香功夫呢,就被敏锐察觉到这是进了长宁侯府,双目瞬间赤红的女孩儿死死咬住了肩颈。
那力度是极凶狠的,几乎是要活活撕扯下一块血糊的肉。
由此可见,卫冶这长宁侯做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呐!
连无端受牵连的任不断都吓了一跳,忍着龇牙咧嘴的疼痛,心说侯府的风水果然不好,接进来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刚烈的泼妇,就是凶狠的杀神,没一个例外的。
任不断用眼神暗示他——还看什么,快去啊。
卫冶看见当没看见,心说去个屁,那小孩儿手里拿的还是当年我送给她,以资武学精进的小刀呢!没准睡觉多闭了一只眼,那刀都得往我脖子上划,谁爱去谁去!
长宁侯这么想着,半点没有朝堂之上为非作歹的勇武,相当懦弱地落荒而逃,试图上小十三那儿躲个清净。
岂料卫冶又一次老调重弹,拎着酒来主院里找他谈和的时候,封长恭练琴练得正心烦意乱,并不很想见他。
好在卫冶没别的优点,脸皮够厚,想上门也并不需要人乐意。
作为一个常年淫浸于吃喝玩乐,在风花雪月一道上相当正统的纨绔子弟,卫冶一听琴音,就知道这人没认真,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边儿——学得稀松不说,指尖也没几寸劲儿,纯粹是为了敷衍自己假装没空才在这儿瞎弹。
卫冶侧耳仔细品味了一番,终于还是没能过良心那关,实话实说道:“选的曲子,是好曲,战乐激昂,容易煽动人心……就是你这弹的吧,别说战东风了,帐春风都够呛。”
封长恭猝不及防地被扑面而来的“春风”糊了一脸,再瞥见卫冶好整以暇的含笑神情,真是一点儿跟这人闹劲儿的心思都没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人心的混账东西啊?
他想不明白,只好继续弹着锯木头的琴音,卫冶实在听不下去这人青天白日地在这现眼,干脆说:“别弹了,再弹下去那只肥猫是真不稀罕回来了。”
封长恭心想:“你自己都三天两日不着家,还管它回不回来呢?”
但他嘴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侯爷先前说要弹曲儿,到现在也没能听着,正巧今日得空——”
“好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冶兴致盎然地示意他挪开尊臀,准备在这个小院亭内大放异彩,“今日侯爷就给你露一手,看看什么叫天籁!”
封长恭当即起身,卫冶这么配合的态度让他一下子拘谨起来,陡然逼近的那股熟悉的药味,更是让封长恭瞬间忘了跟侯爷怄气,转而开始担心起这人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吃的药。
卫冶伸手抚琴,拨了几下琴弦调音,嘴上还不忘调笑两句:“十三娘,唱支曲儿听听呗?”
封长恭:“……”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看在卫冶此时看上去难得心情舒坦的份上,僵着嗓子唱了两句。
只是他本身不热衷于这些,又没跟人学过怎么发声,虽然已经完全变了声的嗓音隐隐含着混音,低沉又好听,可这点儿优势在气息不稳前就成了其次。
更别提连个词儿都是现编瞎造的,一时间唱得磕磕巴巴,十分寒碜。
卫冶凝神静听了半晌,最后叹口气:“十三啊,你这曲儿唱的,还真忠言逆耳啊。”
封长恭这下是真气得连琴都不要,转头就走。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气人,实在可恨。饶是如此,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事儿,盖上胳膊遮着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听着还挺高兴……”
第48章 布局
卫冶逗了人, 那叫一个心气儿顺。一整个晌午就专注于四处招惹封长恭,不是手欠地蹭乱几本杂书,就是一不小心, 打翻了案桌上的燃金灯,直到把人真惹恼了, 才忙不迭地陪笑谢罪。
封长恭耐心耗尽, 忍无可忍地怒视着他。
卫冶:“你一个小毛孩子……”
封长恭怒容更甚, 卫冶立马从善如流的改口:“你一个来日的国之栋梁——行了吗?”
饶是自打住进了庙里,封长恭便学着修身养性,克己复礼, 这下也要被这流氓玩意儿逼得差点儿骂娘了。
封长恭觉得此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平日里动不动就作两回妖, 屁大点事也能讲究个没完没了,可每每身处险境, 连他都情难自抑地心疼起了卫冶, 这人又摇身一变, 瞬间成了记忆里那个不学无术的浪荡混蛋。
可他一抬头,看见卫冶正闲懒地撑着胳膊冲他笑,封长恭那阵来去自如的无名火,忽然“跐溜”一声,就识相地气消了。
……唯有剩下的一缕青烟还在指尖打着转儿。
封长恭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将蜷起的指尖往宣纸下一藏, 心想:“这人是没完了是吗,不是前不久才新捡了一个姑娘, 还不够他消遣吗?”
见小十三淡漠着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彻底无视了他,卫冶反倒笑得不行, 酒还没喝几口呢,人看着便已经醉了,乐得花枝乱颤。
他在心里有点感叹:春耕忙得人头昏,之后又是一堆事,挺久没笑得这么舒坦了……啧,这么一算,这些时候唯一的那点儿开心,居然还都是从逗小孩儿身上来了,看这日子过的,忒没劲儿。
卫冶想了想后几日的安排,赴了鸿门宴送走那帮不怀好意的蛮夷人,想来也该被圣人找个理由,丢给萧随泽一块儿去西北吃沙子。
……这么琢磨着,没忍住又“啧”一声。
想到这儿,他面色淡了下来,脑袋微微一转,改了主意。
卫冶:“行吧,你不乐意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走了!我换个人去欺负!你叫上子列,晚点都收拾得精神些,我带你俩进宫见见世面!”
说罢,他也没解释什么叫“见世面”,撑臂一跃,跳下了栏杆,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就不见了人。
封长恭:“……”
他胸口时刻吊着的那些似喜似怒、似笑似悲的隐秘情愫,在这样的心大如盆之下,显得是异常可笑。他难得有点儿呆呆地盯着卫冶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好半晌,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游离天外的状态,不明白卫冶闹这一通,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难道不是指着老瓶装新酒,照搬先前那套,觉得另找个地方把自己惹烦了,就能借此转移注意力,好解释清楚那姑娘是打哪儿来的吗?
还是说笃定他会乖乖听话,干脆连解释都不想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一个结论是明确而笃定的——合着卫冶这是发觉了其实做大事并不一定要用到自己,干脆改拿自己寻开心了!
其实后半句倒也没想错。
卫冶的的确确,是只能找这么个小院子里开心那么片刻。
毕竟一旦出了侯府,甚至是一旦出了封长恭那个干干净净的院墙,他就不得不收敛起那点儿微乎其微的真心,重新做回世人眼中那个杀伐果决,笑容满面,好像压根儿没有心的北司都护……或者说长宁侯卫冶。
诏狱虽说是北覃卫所属重地,钱是不缺的,该有的物件都齐全。
可到底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除了看守轮值的案房稍微暖和舒适些,其余角落都阴冷潮湿,空气中时刻弥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带路的北覃是个新人,没见过长官。
新来的小旗胆战心惊,生怕哪儿惊扰了名声凶恶的长宁侯,恭顺地俯首道:“人就关在最里边儿那间,照您的旨意,尽数安排妥帖了……哎,当心靴!”
卫冶随意地笑起来,用脚拨开淌血的帕巾:“叫人来扫了便是,你别紧张,我瞧着都要喘不上气儿了。”
小旗摸不准,只好跟着笑:“初来乍到,让都护见笑。”
“行了,”卫冶说,“既入我北覃,那就是兄弟,早年我也在你这位置上干过,旁人知我身份,也没这样的拘谨。想必之前我不在,不周厂里那群混子让你们受了委屈……不过既然我了管事儿,那就且放心,今后再不会了。”
小旗没料到威名赫赫的长宁侯有这样好的性子,还能注意点底下人的这点细微心思,吃了一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诏狱的最里边儿。
小旗的忐忑稍退,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燃金令牌递给卫冶:“就关在这儿,往来都得靠这块牌,牢靠得很。”
卫冶:“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胆子放大些,好好做事儿就不要太怕——我是你上头的官长,又不是那帮吃吃空的监察,没那么多顾忌。”
要说卫冶对巡抚司的百般不待见,也算不上什么意外——里头全是些眼毒笔辣的言官,同北覃卫类似,直接受圣人管制通告,日常工作就是在朝中做圣人的眼睛,监测哪个官员不老实,哪块地方不干净,只是做不到先斩后奏,不能直接押回失职人员,只能是挥笔落墨上报给圣人有待处置。
可与北覃卫不同的一点,也正因此。
文人当道,笔墨足,巡抚司的名声极好,每次上奏弹劾哪个朝臣,朝中暂且不说,民间总是有口皆碑,夸耀不止,跟提起北覃卫的骂名四起可谓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于巡抚司的监察大人是不是个个刚正不阿,丝毫不以权谋私……这谁也弄不清楚。
反正自打卫冶接手了北覃,就没少被这帮既不会办案,也不会抓人,成天就是屁事不干的瞎造声势、捕风捉影,总之相当不务实的老古董们指着鼻子骂,自然生不出什么好感。
小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
“那您自请。”小旗轻快地说,“属下就在外头候着……放心吧,我小时候发了寒热,没及时得治,时不时耳背,说得轻了听不见。”
卫冶颇为欣赏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伸手抬了腰牌看一眼,记下了脸,吹了声哨推门而进。
夕阳西下,昏暗的橙光尤为柔和地照在人的眼皮上,春困秋乏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候最容易犯困。
启平皇帝微微合眼,问:“小六呢?”
“回圣人,六殿下前些时候在丽妃那儿请了安,回府之后就受了风寒,这几日都在府中歇着呢,丽妃娘娘也时常供香祷告。”钟敬直使了个眼色,示意站在角落的小太监搬了屏风遮阳。
接着,他又亲手端来燃金灯点上,放在了桌案一角,灯亮如昼,照明了交错纵横,黑白相间的棋盘。
启平帝思酌了一下棋局,又问:“拣奴这几日呢?”
钟敬直:“听说是也老实得很,赵统领大婚后就没怎么见过他在外混当,连同肃王殿下也只谈公事,不提姑娘,平日不是在府中待着,就是去了北覃点卯看案卷……”
钟敬直话到了这儿,才像刚察觉出不妥似的,“哎哟”一声拍下脑袋:“瞧奴才这嘴,什么老实!想必也是侯爷到了年纪,见着世子软玉温香,心中羡慕,也想收心讨个娇娘。”
启平帝摆摆手:“赵邕同他一道长大,自然亲近,如今一个娶了妻,一个还没,这就有了差距,日后能不能耍在一起还成不了定数,他不痛快也对。”
钟敬直笑了:“老奴斗胆,圣人是不是又心疼了侯爷,也想再成一桩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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