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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收回去,这两年别让朕再听见。”启平帝神色自若,凝视着白玉棋盘,低头落了一子,“肃王年轻,又没历练,骤然担了这么个大事儿,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着——拣奴刚应下了西北差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哪儿能分出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钟敬直忙赔笑:“是了,老奴多嘴。”
“你向来话不少。”启平帝眯了眯眼,改执黑子,“朕从前最喜你这点。”
可从前最喜……不就意味着如今不那样喜吗?
钟敬直再不敢擅自开口,便移开话:“侯爷早间递了折子,晚宴多请了两个位席——”
“两个?”启平帝要落不落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转过头问,“哪两个?”
钟敬直照实说:“一个是封氏子,封长恭,还有一个叫陈子列,是当年封世常的副官之子。”
“我记得好像有一年,那个副官也跟着封世常来了北都?”启平帝问,“他们夫妻俩倒是难得一见的情深,没纳妾室,也没有偏房生的孩子,就一对双生子女,当年在北都还传成了一段佳话……我记着,当年活下来的人里,应该还有个小姑娘?”
“是。”钟敬直点点头,“是来了,也确有其事——再早些时候,侯爷好像就找着那姑娘了,原先的名好像是唤作陈晴儿,不过据说侯爷怜惜她年幼丧父,是个女儿也不碍事儿,便收了做义女,承了侯夫人的姓,改称段琼月。”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这名儿花心思了,衬她。”
启平皇帝沉吟片刻,说:“阿冶的性子倒是多情,见着谁都想要拉一把,不像他娘,更随了元甫。”
钟敬直只是笑笑,不敢应话。
“当年丁将军的事儿,元甫也是一个反应,可朕没法子,总不能单为一人宽赦了律法。”启平帝感慨道,“谁都没敢开口求情,就他,还带了一个那么小的阿冶,父子俩跪了一宿救不下人也不死心,多少年过去了,该忘的人早忘干净了,唯独阿冶定性,明里暗里还护着丁家的三小娘……此次涉事的官员众多,也有好些是他的旧友恩师——我记着好像有个姓张的力士,当年就做的阿冶教习师傅?”
“正是,侯爷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任不断,就是他的师兄弟。”钟敬直说,“可惜了,张力士倒是没什么错处,家中也干净,亡妻留下一个女儿就走了,之后一直没再娶……人没什么问题,唯独命不好,偏偏生成了那沈百户的远房亲戚,此次也……”
说到这儿,他止住声,没再往下说。
启平帝摩挲着棋子,微微蹙眉:“不姓沈——那他女儿呢?入了五服没?”
钟敬直面上愣了下,当即噗咚跪了下来,低头的同时隐去几分唇角的笑意。
他语气悲戚,仿佛带点兔死狐悲的痛楚:“说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刚刚好好就生在了五服最外,本来免了死罪入奴籍,可正是这两日,人没了!”
启平帝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可怜呐。”
说完这句,他仿佛也失了对弈的兴致,草草落下黑子:“你去派人传膳吧,时候不早了,也该开宴了……至于那两个席位,朕允了,给长宁侯挪张大点儿的、敞亮的桌。再送些好吃好玩儿去他府里,给他义女,就说朕……也允了。”
听出话中明摆着的妥协之意,钟敬直松下一口气,知道此事牵涉不到自己头上。
可若是连明摆着的把柄都不要,送到眼皮下的可发作之证都不看……
钟敬直在宦海里浮沉半生,嗅觉灵敏,他不由得重新掂量起长宁侯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难得啊!”启平帝却蓦地笑了。
他顽童似的抖落了掌中捏着的棋子,推案起身,前不久还隐隐有些疲倦的苍老背影,此刻看着浑然勃发着生机:“没想到,闭眼睛前还能见着那浑小子低头的一天!”
这分量重得很!
钟敬直不动声色地心中暗骂,决心回去辞了严国舅的请,起码西北这一行之间,他姓钟的再也不找麻烦到长宁侯头上了。
无论外头是怎样的风起云涌,参长宁侯的言官疏状如雪片儿般飞到了内阁,还有好些也飞进了掌印大监钟敬直的手上。这些字字铿锵的泣血忠言,都如同鬼精怪事一般,好像一阵风过,就消失没影了,处于风谲云诡之巅的长宁侯,还是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少年入了宫。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缩在卫冶后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往来权贵:“侯,侯爷,咱们这是还等人啊?”
封长恭看不下去那副畏缩样儿,刚想拍去一掌让他站直了。
“不等人。”卫冶那一掌已经先一步爽快下了,清脆的“啪”一声响,“等个屁股忒沉的老王八——背打直了,像什么样!”
封长恭:“……”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在陈子列猛地跳开,连连“哎呦天爷”的痛呼中,算是彻底明白了。
卫冶这人说白了,只有极少数时刻是能耐住性子,一本正经端着架子——好比方才进宫路上,碰见了同僚官眷家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
往往在尤其漂亮的那几个跟前,卫冶就能相当妥帖地将自己梳理成一株赏心悦目的铁树花。
……铁树开不开花暂且不提,起码从面上看,还是表在北都里风流惯了的那种。
可在大多时候,这枝病恹恹的铁树花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相当可恶,言谈举止一意孤行,全凭自己开心,从未顾及过谁,也没人敢叫他收敛起香气,不必开得太热闹。
所以封长恭顺理成章地从中得出一个可以自洽的逻辑闭合——既然卫冶是这种人,想来也是不拘小节。
既然是不习惯着眼于细处的人,那么诸如“一想讨好谁,就送吃送喝送锦绸”,“想要捡个人,就大手一挥腾个空院子”……总之就这么些事,卫冶大概也就是想到了叮嘱一句,并没有非常良苦的用心。
况且,卫冶对他和陈子列的态度本就不同,明显对自己要亲近些。
而对段琼月呢?
既没有请先生,也没有好声好气陪着宽慰,更没有有事没事闲着无聊了就来撩拨一二的好兴致……而且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不论卫冶是为了什么带她回府里住着,哪怕是占了个义女的名头,卫冶也并没有把她带出来见人不是?
这难道不正意味着,归根结底,在卫冶心中只有他封长恭,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在来日的某一天能帮上自己的?
封长恭想到这里,面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些许笑意——可很快,封长恭就恍惚意识到,原先已经被自己强压下去的某种妄念,又蠢蠢欲动地开始作祟。
他如梦初醒地移开了目光,心想:“我真是疯了,乱七八糟地琢磨什么呢……”
于是在这样百转千回的思绪里,他单方面地跟卫冶闹了好几天的变扭,又单方面地选择了原谅没心没肺的长宁侯。
就在这时,长宁侯口中“尊臀肥美”的那位王八,终于姗姗来迟了。
第49章 虎狼
要知道净蝉和尚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可亲眼见着了他身侧那位,才明白原来净蝉和尚还能被夸一声“身段窈窕”,“纤若燕瘦”。
一身女使装扮的童无眼神一黯, 不由自主地脱口:“是西洋人……”
卫冶:“不错,就是那死胖子——欸, 教皇冕下, 几年不见, 出落得越发富贵逼人呐?”
他热情似火地说着,笑眯眯地扬手招呼了下。
净蝉:“……”
随行的大鸿胪官员在心中将长宁侯骂了个半死,嘴上艰难地解释:“呃, 这位就是长宁侯,他……他笃信我佛, 这是夸您心宽体胖,气色红润, 哈哈……”
该说长宁侯不愧是几乎没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却让多数人深恶痛绝的奇才, 这些年旁的不见得精进多少,唯独在此道上颇有建树,只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轻佻蔑视的招猫逗狗之意尽现,很不礼貌,分外讨打。
陈子列一听这截然不同, 但都相当蔫坏的狭促之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封长恭却敏锐地听出话里夹带的敌意——哪怕是对现在还腆着张脸装没事儿人的严国舅, 卫冶都没这样明晃晃的挤兑,可见此人在卫冶心中的厌恶程度之深重,地位着实不凡。
他愣了下, 瞬间强压下乱糟糟的一切胡思乱想,侧头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瞧不出年岁的男人,说青年又老了点,说中年又瞧着年轻些,可气质沉淀在那里,又不像是个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惑之人。封长恭以前听过李喧提起西洋人模样上的特征,眼前这位简直是照着长——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肤色苍白但极易发红脸胀,一个笑容就皱巴出无比灿烂的橙红橘子皮。
同时,他也听净蝉和尚偶然间说起,西洋人所信仰的所谓“耶稣”,眼前的这些教众正是其主的代言人。
大约是“教皇”一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使臣领袖,封长恭看了眼那身纹样繁杂,金线缠丝的名贵红衣,又看了看他手中所持的古怪权杖,顶上镶嵌的巨大红宝石闪着来者不善的熠熠光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
“西洋人的确乱套。”他想,“国家大事,他们的皇帝怎么敢派个‘和尚’出来交涉,也不怕失了体统,自己也不忌惮上帝怪罪——和尚不上香,这像什么样?”
不止他心生疑窦,陈子列自幼长在抚州,见的最多的外族人,就是南蛮子。
对那些普遍瘦小精悍不怕虫的南蛮,他倒很熟悉,往日商贸往来也经常收到孝敬的礼,但西洋人只是有所耳闻,并不得见。
骤见这种模样的卷发大高个,陈子列真是大吃一惊,喃喃道:“天爷,这都多大人了,怎么还一头黄毛呢!”
……可怜见的,西洋教皇听不懂汉话是真,随便忽悠也没什么,可人家又不是没带能听懂的人!
净蝉和尚无比心累,只想一把捂住几人的嘴。
好在教皇本人心胸宽广,愿意以德报怨,手指轻轻摩挲下权杖,怪音怪腔地说起了汉话:“卫,我知道他……很不容易,真的,那么轻的年纪,又是那么的英俊,我和我在故邦的教会都很欣赏你——在很早之前见了一面后。”
他语序颠倒,语气诚恳地说了一长串,想必也事先准备了好一会儿。
……但卫冶压根没怎么往细里听!
卫冶耳朵生得刁钻又矜娇,最不耐烦听人鸟语,他余光瞥见了这会儿才到的肃王殿下,嘴角扯了个笑,表面客气了一下:“您也不赖,要是早两年来,没准儿高低也能夸两句模样——本侯还有事儿,先行一步,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一把抓起傻愣愣站着的陈子列,又冲封长恭使了个眼色:“快走!丑得没眼看了都!”
接着就快步跟上了不明所以,但好歹长得不伤眼的肃王殿下。
萧随泽一贯风流倜傥,饶是这些天忙着举家搬迁也没妨碍他将自己捯饬得容光焕发。
被拽着大步流星的几步走远后,他先是很有兄长模样地跟两个少年问了好,接着又打量几眼卫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年那帮洋人的诚意可是摆足了,连教皇都亲自来了,昨日午后跟圣人商谈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了点什么,但圣人瞧着很高兴。”
“眼见着荷包要鼓了,能不高兴么。”卫冶苦笑道,“就是可怜你我,那么长的一条路从头再来,怕不是要饿窄了腰,勒紧裤带讨生活了。”
几人挨得太近,封长恭没忍住偷听了一耳朵,没想到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他当场结结实实地发了愣,半晌,才回神后结结巴巴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拣奴他,卫……侯爷也要上西北去吗?”
这话把肃王殿下都给问住了。
萧随泽猛地扭头,拿目光质问卫冶:“怎么回事,你没跟人交代吗?”
卫冶莫名其妙,也拿眼神反问:“我做事,什么时候该跟谁交代?”
萧随泽:“……”
这魄力,卫冶你可太行了。
若放在从前,卫冶想了一会儿还想不明白,就会直接抛开不管——毕竟也不是件什么大事,说不说,人不都还得去么?
但经过这几年的沉淀,以及对小十三那根分外敏感尖锐的神经的了解,再加上自打段琼月来了府里,封长恭就莫名又有点闹着变扭的不对劲……卫冶想了想,就自以为大概明白了萧随泽为什么会问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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