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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三对自己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而自己呢?从鼓诃,到京城,哪次不是把重心绕着小十三打转?
难怪谁都以为拿捏住了封长恭,就能擒住他卫冶。
毕竟以卫冶对他的重视程度之深,耐心之甚,已经足够让很多无利不起早的人将其掺杂了太多的利益牵扯——甚至就连小十三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恨不得全身心投入学业之中,最好是下次春闱就能中个状元什么的,好进朝为官,做他卫冶的麾下兵、马前卒。
……以报一力相护,一府为庇的恩情。
可天地良心,自打圣人抢先自己一步抄了底,将摸金案的“真相”重新换了个对谁都好的说辞,卫冶还真就暂时歇了拿封长恭做文章的心思。
甚至太平日子过了小半年,他心气儿也短了半截,有时候会觉得要么就过这种上朝点卯,下朝逗人的日子也不错……
当然了,只要他还姓卫,这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卫冶也只有在累狠了的时候才会想象一下。
可这边心思一定,封长恭那边一日赛过一日的黏糊态度,又让卫冶有点琢磨不透了。
要说小十三这人,从前就是面冷心狠的好苗子,鼓诃城里朝夕相伴,温声细语,也没见得多温驯。
被强硬地带到北都之后,这硬邦邦的性子倒有了点软和的痕迹,但在卫冶看来,那纯粹是因为前途未卜,无依无靠所致。
说白了,暂缓的妥协罢了,实际还是那么个块难啃的硬骨头。
可初来乍到不适应,下意识地寻求亲近也就算了,这脚跟都站稳了,自己还在西北替圣人卖命,整个北都都不一定有人敢动他,但封长恭还是那么没有安全感,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自己统统围着他转。
连府中多一个不碍事的小姑娘都不行,心中不舒坦。
卫冶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相当甜蜜地想:“十三的确是太黏我了,真没办法。”
萧随泽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摸不清他想什么。
但封长恭那蓦地僵住,任谁看都不免心生不忍的茫然神色,萧随泽还是原原本本看在眼里,越仔细瞧,越觉得卫拣奴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萧随泽:“哎,你可真的……算了算了,我来找你是要说,这次联合商议通商庶务,漠北部族的那女王苏勒儿没来,说是冬天太冷,草原比不得中原,一冻就容易坏死一批牛羊——这屁话肯定是推辞,但苏勒儿事多脱不开身也是真的,派了个叫图尔贡的大将替她来……顺道也来看看她亲妹子。”
卫冶稍稍回忆了下,费劲儿扒拉出一个不怎么出来见人的名字:“阿列娜?”
萧随泽点点头:“我也是前不久接见使臣才知道,原来那病了好些年的阿列娜居然不仅是苏勒儿的亲妹,还是他们部族的神女,我说怎么漠北一太平,就三番五次地想要接人回去。”
……什么狗屁神女,说来说去不还是她们一家亲么。
卫冶:“唔,其他呢?”
萧随泽道:“东瀛人也来了,带了一堆秃头高僧,想要送进北斋寺里和大师们求佛问道。至于南蛮小国向来四分五裂,那惑悉你也审了,嘴硬得很,问不出究竟是哪国人,消息一放,那帮南蛮子大约都心中有鬼,今年来朝的贡品活活丰厚了一倍……”
卫冶嗤笑一声:“可不得丰厚一倍么,你知道光我去年在鼓诃所查,单靠花僚就流通进南蛮数十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银票和金的呢。”
萧随泽叹道:“是啊,不然圣人也不会这么着急还权彻查,还想要靠丝绸之路重新将这些金银收归国库。”
卫冶:“别提了,一提我就糟心,那几个牵头的西洋人,你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么?”
“我成天在北都里待着,去过最远就是京郊,你卫拣奴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萧随泽玩笑道,“不过我听说西洋人最近也在打仗,好像原来的皇帝死了吧?反正打了得有一两年了,都穷疯了,举国上下也拿不出什么东西,这才连教皇都派了出来,还带了个什么圣子,一力就想促成此事。”
“穷也没法子,忍着吧,这世道谁能匀出几两体己?”卫冶说,“郭将军已经离了京,没个一年半载的,踏白营是不会回来,朝中帛金已经是个定数,其余的几位大将都忙得很,要争帛金,要练新兵,年后述完职就走——将军不得空,他们想要得再多都没用。说到底,这本账算来算去,靠的还得是手里的兵。”
两人匆匆几句,就把要说的话交错说完。
封长恭看着谈笑风生,寥寥几句便已将局势尽数捋直拉顺的两人,忽然意识到了卫冶实际并不是拣奴,更不是他的拣奴。
大雍之外,四面群狼环伺,八方更有虎视眈眈。
肃王身后立着皇权巍峨,长宁侯背负的是世家荣光,哪个都是超脱私情的庞然大物,居高临下,动辄震慑四方。
权势显赫,财帛亦动人心,在这一举一动都如飓风洪流的境况下,当局者并非自由之身,注定了无法自在。
朝中局势牵动了万家灯火,两国之交,更意味着无数的转机与惊变,这中间没有一个关卡是可以出错的——可人注定要犯错。
不仅帝王无心无情,凡身居高位者,都得泯灭人性。
可没有人比封长恭更清楚,卫冶不是甘愿困在金玉笼里的困兽,他有血有肉,一捧心头血滚烫,倘若卫冶哪天不慎被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波浪之中……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不过是少年的一念乍起,封长恭顷刻便悄无声息。
卫冶刚想借此发挥,跟两个少年好好探讨一下此间种种可以拿来大做学问的事,回过头才发觉封长恭居然还是愣在了原地,没跟上来。
“干什么呢?”卫冶转头盯着他,疑惑地问,“还不快点儿过来?别等会儿掉人堆里了找都找不过来!”
封长恭仿佛才被这简短的两个问句倏地点醒,一下子回到了冰凉刺骨的现实里。
他抿了抿嘴,忍住接着往下追问的冲动,免得再丢人现眼,也沉静地忍下了心痛如绞的折磨。
“是啊,”他黯然地在心里问自己,“你跟过去能干什么呢?虎狼撕咬,你一无所有,一无所成,难道还想再厚颜无耻地仗着前尘旧账,让拣奴一味帮衬你吗?”
于是封长恭短暂地沉默了下,竭力逼迫自己挤出一个笑。
他轻声道:“久等了,就来。”
第50章 临别
开宴正好赶在了十五的夜, 月圆得敞亮,银辉散落大地,将锦绣辉煌的大禁宫墙浇出一层柔和的弧光。
月光清寒, 如霜似雪,几乎要烫坏了推杯换盏下锋芒毕露的人心。
大宴设在钟鼓阁前, 边上就紧挨着高耸入云的酌星台。
净蝉和尚一个出家人, 不好多待红尘间, 启平皇帝刚开口允了想跟着沾光的东瀛人,既让他们搭了个通商的便车,又让三五个东瀛和尚跟着入了北斋寺里清修, 净蝉和尚便识相地起身,自请离席。
卫冶“啧”了声:“你看看这些东西闹得, 和尚不像和尚,要么就是神女, 要么就圣子, 挺多个国家偏偏都没什么人样。”
他说这话时, 那坐在下席,与长宁侯斜角遥望的西洋圣子不知道是不是尤其耳聪目明,居然正好偏头看了他一眼。
圣子年岁轻,模样照着西洋人长,但有一头秀丽的卷翘黑发,眼珠子也黑, 注意到长宁侯的目光扫来,他很是友好地冲这边儿一笑, 眼角微微朝下弯着,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眉清目秀的小儿郎。
瞧着面相, 倒很合卫冶的眼缘。
可惜……萧随泽一听见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赶紧抓了颗贡桔往长宁侯腿上一砸:“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卫冶微微扬出一个笑,刚想说:“少咒人,你祖宗在太庙里呢!”
萧随泽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这次虽由教皇全权做主,看起来好像没旁人置喙的余地,可这人的能耐也不简单——西洋人这次内讧打的那场海上战役,据说很大一部分功劳,全是这位圣子沃克提出来的。”
卫冶闻言轻轻一愣,继而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沃克的视线仍旧紧盯着自己不放,神色友善得几乎带出点虚假的夸张。
卫冶在心底“嘶”了一声,不由得皱起了眉,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一想到这样要不了几年,俊俏的小洋毛就会泡发成教皇那德行……啧,西洋人大都这毛病,你瞅他小时候跟长大了那就是两个人,再俊也没用,简直白瞎!
可惜作为长宁侯,这样肤浅的看法实在不便出口,卫冶只好拿出大国重臣的风范,面上不露声色,神色淡淡地心想:“不跟侯爷似的,长到这个岁数了还是如当年一般鲜嫩。”
封长恭心细如发,眼力极佳,自从知道了卫冶不日就要启程离京,便一直沉默寡言,只全心全意地紧紧盯着他。
这样天衣无缝的关注足够让他注意到卫冶的心不在焉。
封长恭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这人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卫冶神游太虚的随口敷衍,“你肃王殿下是想说人家圣子眼生脸嫩,是块小嫩肉,让你家侯爷多学着点,别总脸皮那么厚。”
全然被曲解意思的肃王殿下:“……”
感情你还知道自己不要脸呢!
陈子列这是第一次进宫,哪怕中间隔了深似浩海的旧日恩怨,少年人还是忍不住拿眼角使劲儿瞧着周围新鲜的一切——看看宫殿,看看侍从,看看外头跺一跺脚就能震慑一片的官员大将,再看看……看几眼平日里铁定见不着的官眷。
其中七公主姿容甚好,似不染尘,十五岁那年一舞动京城,因而美名远扬大雍全境,甚至传到了西洋海外、乃至东夷南蛮之地。
哪怕长宁侯此人的自恋之心已经达到了某种天怒人怨的境地,而且还是从小看人长到大,但看熟眼了,还是会承认七公主的确容貌清艳。
更别提是一向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来了北都,也因为封长恭非必要则足不出户的毛病,出门溜达了不到几回的陈子列。
卫冶和颜悦色地问:“怎么样,七公主美吧?”
陈子列连连点头,倒不见形容猥琐,真心实意地赞叹:“美,真美!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反正是不敢想象有人能长这样……跟画儿似的!”
萧随泽看了他一眼,大笑起来,忽地起身举杯邀和:“许久不见七妹妹,不知今日身子可好?”
萧兰因性情温和,却和她太子皇兄,六皇兄都玩儿不到一起,自幼便喜欢黏着萧随泽。闻言,她也笑了起来,举杯道:“多谢表兄记挂,父皇疼我,太医都是紧着我来,能有什么不好?”
启平帝注意到了这边儿的动静,也乐呵呵地插上一句:“是啊,这丫头唯一不好的,就是惦记你跟阿冶,时常想念!”
这些谈话卫冶不方便加进去——毕竟他也不姓萧,人家父兄和妹子聊天,他掺和进去做什么?
可启平帝却绕着弯敲打他:“尤其是你,阿冶,兰因一听你这几年不见了人,是自己跑去南下查案了,嫉妒了好长时间,朕是怎么哄也哄不好。”
萧兰因虽不问政局,没有实权,可她亦不愿牵涉其间,算是与“权势”二字两厢拒绝。
不待卫冶回话,她便娇俏地笑着,四两拨千斤地答:“女儿哪儿是为了阿冶哥哥撒气,分明是那消息传得没了数!明明是南边的花僚出了问题,偏偏牵扯到了漠北——就为这事,阿列娜都急坏了身子,这样欺负她,儿臣可不依!”
卫冶对这个漂亮聪明的七公主向来很有好感,也知她同为女子,同情做了半辈子质女的阿列娜。
同样,他知道启平帝不信他,也不信单凭两个半路捡来的少年就能稳住他,手里拿着他的婚事,这就是两方博弈的依仗,于是卫冶叹口气,也笑着举杯讨了饶:“圣人这话,岂不要臣惶恐?再几日就该随肃王远赴西北了,若是这样就惹恼了公主,臣第一个解甲归田,再也不提什么建功立业,为君分忧了!”
启平帝对陡然识趣许多的长宁侯非常满意,东拉西扯地又说了几句,就让人坐下接着举宴。
宴散后,西洋人回了驿站。
洗漱之后,教皇摈退了一众部下,隐秘地招来圣子。
圣子沃克恭恭敬敬地躬身说:“教皇大人,这可真是奇怪了这些年谋求了那么多,激化漠北部族的仇恨,民间也让东瀛僧人散布了卫的贤名,东方的皇帝不出意外地心生芥蒂。可也不知怎么搞的,先是‘花’被察觉,漠北新继任的女王压下了‘野草’,之后这些贤名就通通成了骂名,卫和他的皇帝关系也缓和下来——南方的瘦猴子已经废了,他们手里的‘花’不管用,看来针对民间的‘弱民计划’需要暂缓。而且依我来看……现在继任侯爵的这个卫,精力状态不比当年他的父亲,甚至好像连他自己早年都不如,就好像……身骨有点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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