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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也怀疑这几年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剧变,我总觉得他看上去整个人都站在了悬崖边——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就能抓住机会。”
圣子沉声:“那我们要不要提前——”
教皇摇摇头:“不,我们还在抢夺海上资源,国内此刻无战力,就是真动起手,我们也捞不到什么,不如还是让他们暂时维护住表面上的和平,只要再加深东方皇帝的疑心,让他们四分五裂地提防猜忌着,待天佑女皇结束了战乱,我们就能凭借这条‘路’集结盟友,一起再狠捞一笔——就像当年一样……你看,他们还是那么有钱,还是那么要面子,也还是那么的……好骗。”
钟敬直伺候圣人睡下了,是他那干儿子周署贤来送的卫冶。
卫冶一晚上笑僵了脸,吃热了酒,正急于回府,抓紧脱了繁杂的礼服好松快一二。
于是他一改方才的混账面目,客客气气地谢了周大监,委虚与蛇了好半天。
等人一走,上了马车,他就收敛起笑意,稍显疲倦地揉了揉眉骨,神情陡然轻松下来,在封长恭力度适中的按摩下,居然靠在少年腿上很是踏实地睡了一路。
这人是每日在刀尖上腥风血雨地过,有时候难免心寒,只是心里时常回忆起这点儿肌肤相贴的温情,哪怕是寒冬腊月也颇有些偎贴和暖意。
封长恭骨节分明,和缓有力的手指慢慢挺了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地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晚风透过帘子也不觉得冷。
驮雨来,又撑云去,春日是真的来了。
可总有些事情是没法随着雨云消散,这些沉疴旧疾般深入骨髓的是非因果,切磋的人不像人,鬼不是鬼,消磨了他半身病骨,当真能随烛火一夜燃尽,蹚水而过么?
封长恭不信。
这一整晚,他止不住地想:“倘若有朝一日,我代他成了朝野上下最难堪的刀……那么当年北都今月里,拣奴是否就能得偿所愿,做回从前的卫冶?”
少年心中蓦地腾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保护欲,这与初到北都时的茫然若失不同,越是有人注意他,越是证明着他的重要不可控。封长恭当时的心境,他已经不愿意记得了,他只知道是卫冶替他挡了一切。
“拣奴。”封长恭低声道,对着个醉鬼也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已知苦处,再不敢妄言轻怒……从今往后,你大可以拿我做刀。”
那天之后,卫冶就发现封长恭练武也好,习文也好,已经不是像从前那般,奔着文武双状元去了,而是干脆拿命换本事了——以前好歹还晓得跟陈子列出个门,放个风,有时候实在推脱不掉了,还愿意同太学的同窗一道登楼远眺,聊聊杂学时政。
现在则是非跑马则大门不去,非练剑则二门不迈,整天泡在书山刀影里,圣人都不见得有他日理万机。
以至于卫冶这样心大的都时常自省,心中纳闷:“是我给他压力太大了吗?”
可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任不断都嫌他不够体贴,他哪儿有给过他什么压力嘛!
清明过后,又一场春雨,天气算是彻底开始热了。
过去的一整个月,通商的诸多事宜就在各国代表的商定下,彻底定下了初稿,至于其他的,还得要落地贯彻后再进行更改修正。第二日一早还要起得比鸡快,送走一帮干吃不做饭的外邦蛮夷。
再之后,肃王就要动身去了北疆,卫冶也要将北都权柄还回给了孔皓,自己则率领一批北覃西上,去守他的西州沙。
这天卫冶左脚踏进侯府时,生平第一次有了点依依不舍的柔情。
“这大约是临行前,最后几次回府了。”卫冶感慨道,“……一去不知三五年啊。”
虽说这样久不归家的调派,倒也从另一方面,成全了他年少时的从军之心。
……可再怎么说,那时的军队里有老侯爷,怎么也不比现在,一去就是孤家寡人,喝多了也没人能陪着按个肩膀,揉揉太阳穴,怪心酸的。
卫冶其实并不很想再往外跑。
他好喜欢坐在暖阁里,温一壶酒,说半天闲话,最好能逗一辈子蛐蛐儿。
可惜朝中无人,有的大都全是酒囊饭袋。
他总疑心那群外族人不安好心,根本不可能放心把边境通商这样的大事交给这种人来办——再说他久在京中,揽权太过,也未必是件好事。
想到这,卫冶找到了封长恭,想要趁着自己这会儿有空,最后叮嘱他几句要紧的,最好是能凡事做决定之前,都可以去问问李喧,卫子沅……哪怕是顾芸娘的意见。
这样起码他不在北都,还能有人护着他和子列。
谁料封长恭听见了,却拒绝了。
卫冶一愣,失声问:“为什么?”
封长恭相当冷静,半点看不出闹脾气的意思,那张本就清俊的面貌显得无比平和……甚至因为愈发卓绝的气质,显得愈发英俊,几乎英俊出了几分飘渺出尘的俊逸。
封长恭:“侯爷,我仔细想过了,如若凡事我都听旁人的,就是有自己的见解那也是纸上谈兵——纸上得来终觉浅,后半句则要我躬行。正巧您一走,李喧先生也不愿久留北都,说要带着我和子列一道出去游历,当年他也是这般游经大川大河,方才参透了一些道理,如今我也想跟着去。”
卫冶听他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平白从字正腔圆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西洋毛子的轱辘话。
……总之就是听得头疼,不想去理解。
他愣了半天,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少年人想一阵是一阵的思路了,茫然地想:“这是又闹什么呢?”
封长恭见他半天不回话,试探地问:“侯爷?”
卫冶回过神来,语气不免也带了点试探:“你是因为没能带你去……或者说没提前给你打招呼,所以不高兴了吗?”
“没不高兴。”封长恭说。
卫冶:“那你为什么……”
封长恭正色道:“侯爷,没有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剩下的半句话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我是认真地想帮你,也是认真地觉得……你该被我帮,也只该让我帮。”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话里的隐喻都太暧昧了,不适合在这个当口说。
谁知道卫冶比他还能忍住情绪。
卫冶好像从中感觉出这小子居然是认真的,并不是在撒娇,或者撒气,当场不吭声了。
紧接着没过一息。
卫冶先平静地正色道:“我不允许。”
然后此人立刻捂着心口昏然倒地,装病装得如有实质,浑然天成:“哎哟!十三,我心口疼,我好难受。”
第51章 顶撞
封长恭:“……”
哪怕是心知肚明此人是装的, 还装得忒不走心。
封长恭还是如临大敌般猛地弹起来,往前快走两步,紧接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卫冶那苍白的下巴伸了过去, 想要探一探他的脉搏。
卫冶正装昏装得入木三分,半眯着眼的余缝里, 瞥见一点影子飞快地凑了过来。
他眼底勾起一抹笑意, 面上已经摆出一张凄苦无依的面皮, 极其迅捷地一把抓住封长恭的手腕,可怜巴巴道:“小十三,我走之后, 府里就空落落的,旁的也就算了, 你忍心那肥……那小狸奴对你忧思难忘吗?”
这话一出口,封长恭就无话可说了。
恕他直言, 还真半点没察觉出那肥猫对府里的一干两足兽有什么惦念。
卫冶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封长恭的神情, 刚一觉出他态度有疑似软化的痕迹, 立马顺杆往上爬,哄骗似的轻声道:“留在府里吧……就当是为了我,我想一回京城就能看见你,好吗?”
他把这句话问得轻而又轻,好像春日里翻飞的柳絮,带着点隐隐约约的水汽。
长宁侯太知道怎么合理运用自己的这份皮相了, 毕竟爹生娘养,好看得过于得天独厚——按照往常的经验, 一般他摆出这幅刻意的示弱状态,哪怕是跟圣人闹得最凶那会儿,圣人气狠了, 忌惮得快疯了,也不过是……
想到这,卫冶抿了抿嘴,没再往下想,连忙趁热打铁地接上一句:“想出去也不是不行,但新鲜两天就好回来了,非要出去的话,你去找孔指挥使,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到时候他会派几个北覃护着你,府里的护卫你也带着一起去,然后我想想……哦,对,去东边的话,记得给我先递信,我联系了蛟洲军统领邹子平你们再去,走去西北那边儿就来找我哦,听到没有?最好是去西南,趁李岱朗还没迁官儿,刚敲打完那帮南蛮,边境一带也太平,你抓紧先去那边看看。”
不料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心太硬。
他沉默了片刻,撇开眼不去看他,仍然坚持道:“不好。”
卫冶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我这是听错了吗?
他万万没想到体贴顺从了大半年,任凭自己怎么安排、怎么差使都毫无怨言的封长恭,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犯起了轴!
卫冶心中不解,脸色就跟着沉下来,眉头紧皱着问:“有什么不好的?你知道北都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李喧他一个书生,再怎么有才气,笔墨一洒能杀人——可那刀是他能亲手提的么?就算退一万步,没有那些个杀手追兵,万一你们时运不济,遇着个什么山匪,什么马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封长恭:“倘若只是这点小事我都解决不了,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受你的提携恩惠呢?”
卫冶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说起来,哪怕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相遇,乃至这些年月里朝夕相伴的真实原因心知肚明。
……可真论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这块遮羞布挑开得如此彻底。
卫冶心烦气躁得就差来回踱步了,眉头紧得能夹死人:“小十三,我说了,你现在年岁还轻,你可能现在还没法理解,很多事不是可以急于求成的,我也没要你现在就非得做出点什么,慢慢学,慢慢历练,将来按部就班进朝廷也能为我效力,你干嘛非要……”
封长恭答得八风不动,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讽刺意味:“然后呢?慢慢地再在朝廷里也要你为我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吗?”
卫冶一句“你干嘛非要做出这副样子戳我心”堪堪咽回了嗓子眼里,一头怒火中烧就带了出来。
他简直要搞不明白封长恭这人到底有没有心。
他是怎么对他的,难道姓封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若是没有几分真感情,早把封长恭推到台前替自己挡刀,借他之口去逼迫圣人处理严丰……那么哪儿还有那么多的妥协?哪儿用得着顾忌能不能保下他?他卫冶犯得着三天两头的跪在明治殿前惹人笑话吗?
还不都是为了他能好好活着吗!
换作旁人,就是对最疼的亲儿子也就这样了。结果现在倒好,两人次序颠了个倒——原来是一个拼了命的要出逃,想要找人报了血海仇。
一个是无所谓死不死活不活的,只想早点查完早点把这堆破烂一样的人和事统统抛在脑后。
而现在呢?
自己是拼了命地给他找出路,封长恭倒越发出息了,上赶着出去送死了!
简直一点儿没有对自己替他打点好一切,步步铺路,绞尽脑汁也希望好歹他和陈子列将来的路能走得相对顺遂的感激之情。
卫冶生平第一次心中起了点“儿大不由娘”的心酸,颇有点“我当初为什么不听顾芸娘的话,非要把他培养得这么好”的后悔之意。
平日里再怎么贴心有什么用?早就知道这小子心硬如顽石,凡事儿只凭自己愿意,关键的时候还不是说不听话就不听话了!他卫冶到时候去了西北,就侯府这群簪花敷粉的莺莺燕燕,哪个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小十三?
早该知道了,这人简直没良心!
媚眼抛给瞎子看,自作多情的怒火如同狂风过境,卫冶迈步进门时还带着的那点儿依依惜别的柔情,此刻是渣也不剩了。
他方才硬挤出来的易碎花瓶作态,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凭空生出了点被挑衅权威的冒犯感,心想:“有能耐你就试试,我要真管不了你了,我还真不管你了!关键你有么你?”
仿佛是被他逐渐不耐的情绪所染,刚刚抬脚迈进院门的福子及时刹住了脚,试探地“喵”了一句。
月余不见,福子又圆润了一圈。按理肥成这德行的猫也少见,但凡少吃一口也不见得能养出这样多的懒肉。
偏偏卫冶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像看封长恭。
卫冶不耐地瞥一眼那猫,明显有些嫌弃,指桑骂槐道:“这猫串种的吧?让顾家点也不听话,我看是喂得太饱了,闲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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