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这样的铁石心肠总归是很有效的。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摸金案盖棺定论之前,整个大雍,上至扎根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下至不问世事的田亩农户,都过了好一段平心静气的顺遂日子,太平得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那些血淋淋的人命从来没存在过。
谁也没有想到,启平三十年刚入了春,以长宁侯为首的一众要员,就这么被启平皇帝不动声色的“烹着小鲜”,不由自主地卷入了那场旧案。
依照统一的对外说法,当年贵妃依仗圣恩,勾结母族外通南蛮,企图拢入大量帛金,并以成瘾性极高的“花僚”控制朝中大员——乃至圣人,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岂料此事被西南提督封世常所察。
为护国祚,他毅然拒绝了同流合污,想要上报中央。谁知因此遭沈氏族人察觉,派人追杀灭口,一夜屠戮提督府满门。
在陈家忠良的掩护下,封世常侥幸逃脱,中途托孤外室子——也就是封十三,无奈未果,封提督就这么死在了打娘胎起,就没见过面的亲儿子门前。
好在长宁侯卫冶与其交往甚笃,有所察觉。
不仅赶在当晚救下其子,事后还特意辞去北司都护的官职,筹谋一年,鼓诃三年,终于在启平二十九年寻到了如山铁证,又在抚州知州李岱朗的帮助下,成功借着回京述职的契机,将此事揭发给了启平帝。
至此,“真相”大白于世。
事后牵涉数百官员的加封赏赐,谪迁下狱不一而足,朝中争议四起,民间也舆论哗然。但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启平帝早年积攒的余威尚在,圣人冒着“朝令夕改”的风险亲自下旨翻的案,一锤定音说的话,起码表面上是没人敢提出质疑的。
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生辰之日就敢见血,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拂了太子面的长宁侯卫冶。
重罪之下,这批有待问斩的人甚至没能留得到秋后算帐。
流放的流放,贬籍的贬籍,菜口坊前的断头台上血就没干过,足足飘了小半月的血腥煞气。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中,来朝贡的八方蛮夷先一步嗅到了朔风裹挟的警告意味,得到了最好的下马威,老老实实地在驿站待了好些日子,半点没找事儿。
春寒将过,外头的雪化了一夜,再大的阵仗有如千军万马席卷,在这样温吞的冰凉里,也轻得仿若听不见风响。
卫氏荣已登顶,封无可封,这样的大功自然就在卫冶和启平帝的默许下,旁落到了卫子沅,乃至封世常那外室子的身上。
向来不问世事的卫子沅婉拒了一切封赏,剩下实在推不掉的,也全换成了军饷,送入了远在西洲疆域的岳家军手上。
至于封十三——现在该叫封长恭了,则在卫冶的暗示下,将褒奖嘉赏尽数收下。
谁都以为卫冶费尽心思保下这个人,一定是憋了好大的陈年旧劲儿要跟哪个倒霉蛋闹,总之是断然不会将此事简简单单地放过,可长宁侯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别说是站着高地居高临下地闹腾了。
他所表现出的顺从,分明是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异议,恨不能高举双手赞成。
而再次处于漩涡之中的封长恭呢?
那可就更让人惊喜了。
众人都猜测,若不是长宁侯早早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捧着各色好东西,将他养成了一朵万物不入眼的金花,只怕这样大的隆宠,迟早会混乱了这个打穷乡僻壤里来的少年。
谁知他非但没有眼迷心乱,反而宠辱不惊地一头扎进庙里不出来,连太学都不去了。
这下,闲出鸟的人们只好纷纷把眼光投向了同在平反之列,但明显没长几个心眼儿的陈子列——这就更可气了。
天晓得卫冶成日里都是怎么教养的俩少年,封长恭滴水不漏的疏离有礼,已经让人很糟心了。
陈子列那笑眯眯的有问必答,可惜答的全是屁话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喧听陈子列活灵活现地鹦鹉学舌,挨个模仿那些人吃瘪的神色,没忍住笑了起来,感慨似的说道:“所以你们瞧,史册汗青,就是这么半遮半掩地编造落墨的。为人处世,不失本心方为正道,稀罕青史留名才是因小失大。”
陈子列见他高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意来,连忙拍着马屁应和道:“是是是!”
这笑自然是真心实意,可按照封长恭看惯了卫冶那张脸的审美来对比,简直丑得让人胆寒。
他颇感伤眼地挪开视线,继续提笔,专心致志,低着头一遍遍地临摹着字,便听李喧被哄得心情舒畅,难得闲适地凑过来说:“当代堪能临帖的书法大家之中,侯爷不是个心静的人,临他的字,不如临我的。”
“先生的字笔力雄健苍劲,内蓄骨力,乃当世一绝,但依学生拙见,中宫未免收得过紧,失了几分洒脱……”封长恭漫不经心地说着,被打断了话。
陈子列掀袍跨坐在了围杆上,负手装相:“反正不如侯爷,对吧?”
封长恭二话没说,撂了笔往狗叫的方向一甩墨。
结果陈子列反应极快地往后一仰,半点没沾到身上,反而是正巧推门进来的净蝉和尚遭了殃。
和尚过了年,腰肢又圆润了一圈,被撑到极致的袈裟沾上墨,居然也只能在一片金黄里看出零星细碎的黑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沾了灰。
还好佛法无边,如若不是心术不正,肥头大耳的和尚倒也看不出什么腻味。
净蝉和尚慈眉善目地念了句佛号,就算把此事揭过,从身后拎出一只前爪湿漉漉的三色狸花,说:“这位小友杀生未遂,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赶在得手之前让贫僧亲眼看见。”
封长恭这段日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和缓到近乎温吞的程度。
他抬头瞟了眼让人抓到现行的小猫,沉思半晌,颔首道:“一人事一人毕,池鱼之殃,它造的孽,您做主处置了便是。”
“那可不行。”净蝉和尚把猫轻轻放在了桌上,“这可是我忘年交,得客气。”
这段孽缘说来话长,原来是自从有天福子趁人不注意,跳上马车跟来了北斋寺里,净蝉和尚就和它一见如故,可以说是相当喜欢,去哪儿都带着,以至于长宁侯府的马车每回都是净蝉和尚亲自迎进的寺门。
而福子呢,是个小没良心的。
察觉到封长恭并不喜欢它,但净蝉和尚特爱放任自己之后,干脆就不认人了,三天两头地闹失踪。
一经追查,铁定的就窝在北斋寺旁的香江里摸鱼呢!
“狸奴喝墨水,隐猫可是好福气。”李喧笑笑说,“这些日子我借住此地多有叨扰,扰了佛门清净,还未谢过净蝉大师……”
“行了,虚的咱们就不谈了,总之你在不在这里,除了太子殿下,其余人都是还要来的,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差别。”净蝉和尚不以为意,说话时望向封长恭,“我来是受言侯所托,为了提醒你俩,赵邕赵统领前日里领了圣恩订下婚事,连着几日请了吃酒,侯爷醉在画舫下不来,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喝废了。”
封长恭微怔。
陈子列已经收住了笑意,急躁不安地跳在了地上踱起了步:“怎么会这样,我们进寺之前都还好好的啊?”
净蝉和尚看向李喧,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推门离去。
“这些事,他一个出家之人来答总不像一回事。”李喧像是早有预料般,平静地说,“圣人快刀斩乱麻,只言片语截了全部的功绩,几年时间尽数作废,他心里好过不了。”
封长恭放下笔,沉声道:“他不是会因此一蹶不振的人。”
李喧反问道:“所以不是让赵邕娶妻给他看了吗?”
封长恭止住了话,默不作声。
陈子列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静了片刻,不解地问:“他娶妻,和侯爷有什么关系么?又不是娶的侯爷。”
“子列,你还是没明白。”李喧叹了口气,站起来,望向了院中的竹,窗外的雁,沉吟道,“他不好过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你可知为何当年摸金案事发,他足足晚了一年才去的鼓诃?”
不待两人答话,李喧有些怅然地自言自语:“他不甘心啊……说到底,他有什么错呢?再错不过姓了‘卫’。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该死的人一刀下去,早也转世轮回了,唯独留他一个,圣人忌惮他,又不得不依仗他,满朝文武畏惧他,又不得不讨好他。从前老侯爷和夫人还在的时候,阿冶好歹也有个盼头,再怎么忍,再怎么退,天下之大也总有他一个家。可如今呢?恨是能杀人,也是能救人的啊,十三,这你是知道的,你当年怎么撑着那股恨往下走,他就是怎么走去鼓诃,走到现在的。这半个月死的这么些人,都是圣人在偿他的恨,要他泄愤。”
说到这,李喧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子列耐不住性子,问:“可是这与赵邕娶妻……”
封长恭闭上眼,语气沉郁:“圣人的意思,就是愤恨还没完,那就赔还给他一个家——娶妻生子,也是一样活法,还安稳些。”
重权在握的将领想要行伍踏实,大多留有亲眷在京,好比岳云江,又好比从前的长宁侯卫元甫。
风云几遭变化,形式早就不如当年,岳家军自有卫子沅牵挂,可段眉死后,偌大一个侯府,还有谁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长宁侯?
何况卫冶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受这份软肋的胁迫?
李喧不说话了,拿总泛着凉意的粗糙手心抚了抚两个少年的发顶。
“这一切也不是谁的错处,圣人不握大权,先帝时的战乱仍历历在目,可圣人要握大权……”李喧说,“那就错了。圣人错了,侯爷错了,我们都错了,只要帛金还在,人心还贪,这一切就不会停歇。你们也不要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就没了用处,痛楚是个好老师,逆境当中最能磨砺筋骨,当年我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现如今拣奴已经大彻大悟,懂得了该恨的东西还在,他就废不了。”
这道理封长恭怎么会不懂,可在这个瞬间,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痛如绞,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泄露一丝脆弱的端倪。
他听见李喧声音很轻,语气很重地告诫自己:“十三,你才是他现在勉强支撑着的唯一指望,香江之水再远,也远不过人心短兵相接。”
天已经入了夜,湖面晃着重重昏影,艳色的灯笼照亮了纸迷金醉的千里软红尘。
与此同时,一个不速之客很是嫌弃地拨开醉醺醺的人群,直接找上了醉倒画舫的长宁侯。
言侯没有半点贸然打扰的羞涩,毫不客气地一掌下去,拍醒了嘴唇紧抿,沁着汗好像喘不过气的卫冶。
他中气十足地喝令:“醒来!要么就丢你下水清醒一下,总好过任你在这儿丢人现眼,跌份儿没面!”
第45章 春江
卫冶冷不丁让人这么一榔头砸在了后脑勺, 登时起了零星火气。
可待他一转头,认清了来人。
这点儿火气就随风飘然落下,夹带着不便宣之于口的委屈与愤怒, 在酒香围猎的声色犬马里,稀里哗啦地绝尘而去了。
“哦, 是你啊……”卫冶慢吞吞地说了句。
通常来说, 对上言侯他就很难再全无顾忌地展露那副混账样, 只好蹭了蹭鼻子,好没意思地仰头靠着船棱:“来瞧姑娘,还是来凑热闹?”
言侯面沉如水, 月牙白的长衫被他穿出一身杀气凛然:“是来揍你的!”
卫冶无奈地“哎”了声,很是厌烦地翻身, 拿背对着他:“别来管我,烦着呢……赵邕刚和我打完一架, 喝多了还打输了, 憋一肚子火。”
对此, 言侯相当客观地评价:“活该!”
卫冶整个人都无比疲倦,他现在仿佛处于一个拉扯的交替缝隙,极端的清醒,极端的迷茫充斥着这副躯壳,好像天幕之中有一只大掌,将他狠狠下压, 随着坍塌的大地一道堕往更深的地方。画舫的酒不足以将他灌醉,紧绷的弦却断得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在今夜尤为明显,卫冶总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耸峭壁之上,只差往前一步, 就能得偿所愿,跌进一个再也不必忧心浮沉的极乐世界。
这话一出,如弹丸一般弹碎了这层假象。
卫冶猛地翻身而起,满腔不知是对谁的冲天怨气,统统被他无赖似的转移到了言侯身上。
卫冶怒气冲冲地瞪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荀止一眼,不满地掀了掀眼皮:“说得轻巧,被迁怒的人又不是你!”
“是啊,的确不是我。”言侯说着,脚步随之挪动,换了个方位继续怼着卫冶的眼睛,低头俯瞰他,“赵家小子不就被你拖累了吗,他自己不就找你撒气了吗?这不正如你所愿,你哪儿来的脸还敢不满意?”
若说原先还只是借酒撒疯,冲潜意识里可以肆意亲昵的长辈撒野,那这会儿就是真来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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