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支撑他目送卫冶时刻快他一步的背影,两人一起走过年岁相同的往后余生。
**
正月的衢州恢复了旧年的活力,沽州也在稳定开港之后,缓缓起了海业生机。
东阿关外的五城已经被蛟洲军打扫了战场旧址,清理出了一片足够容纳百姓的空城。他们立下郭志勇的碑位,祈祷他的英魂可以保佑将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平安祥和,一切顺遂。
邹子平却在权衡以后,放弃了随军北上。
卫子沅说:“我已同他商量了。”
邹子平会率领蛟洲军,为他们守住东南沿海的大门——无论这个“他们”,指的是以衢州为首的这些人,还是他作为大雍旧日臣所效忠过的另一些人。
邹子平面朝埋葬了无数英烈的大海,他的血肉之躯就是一道门槛,任何人妄图进犯,都必须从他的尸体上面跨过去。
封长恭在衢州休养了半月,这半月里卫冶对他百依百顺,柔情蜜意,还在初八生辰那日,主动跟封长恭在他梦寐以求的书房里胡闹了一场——这欢愉让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封长恭,疯得更厉害了。
简直有不分时候,不分场合都想作弄他的心思,半点不见前几年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
半生痴心妄想,一朝得偿所愿,怎能不叫人走火入魔?
这天封长恭还捂着好了大半的腰腹伤口假意示弱,病蔫蔫地靠在侯爷怀里,实则一双手还偷摸地在背后仔细抚摸卫冶的每寸皮肉。
卫冶本也觉得日日大荤大肉实在有点不像话,尝试过阻止,奈何小十三装样着实有一套,那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仰头朝他一瞧,卫冶就拿他没办法。
摸吧,摸吧。
卫冶无可奈何地心想:“这副色迷心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反正是管不了他了。”
直到裴守进来汇报,邵麒已经到府门了,两万辽州军就停驻在郊营,随时待命。
卫冶才算找到了个合情合理的好借口,在隔着扇屏风跟裴守说话的空档,向下伸手拽开了封长恭,作势要起身离开。
私下里,裴守还是习惯性地叫封长恭公子。
“有一事还得请示侯爷……与公子,”他似乎是猜到封长恭躲在里头,顿了一下,继续说,“此番出征,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打拉锯战,都各有利弊。若是在开春前借道荆州,直攻北上,那么因受东南海乱而流离失所、至今还没安置妥当的流民是个问题,去年的粮食拿来填了反扑战役的大军肚子,未入春前,大片土地也未开垦,如若硬挤军饷,就得从商道抽成,恐怕也要引得百姓不忿。”
而若是拖长战线,打拉锯战,诚然这些问题不会成为难题,可只一个单良均会不会改变主意,就足够让衢州头疼。
何况还有随之衍生的许多后续影响,这些谁也说不准。
况且军粮是要紧,可红帛金也迟早会烧完,卫冶这些年攒下的帛金早晚要见底,他能拖多久?拖到多久算合适?眼下北都于他,无论从民心还是战力,甚至是文人笔下的流言倾向都再没有反击之力。
可如若天鼓阁出了个恰如宋时行于衢州般的冶金师,那么一切都将成为变数,仗还没打起来,双方的顾虑较之当下都会有显著的差异。
“半年,”封长恭冷不丁地开口,说,“依我之见,半年最合适。战后半年,本是重建兴业最盛的时节,加之农忙刚过,春种秋收,半年之后恰好入暑,到了那时天下人人都盼着速战速决,战火不再蔓延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不消多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得胜可能更大的一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
封长恭敢说这话,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东西,丝毫不担心单良均和民心的态度会在这半年里发生变化。
“奎里恩走之前,送了我点小礼物。”封长恭说,“临别礼嘛。”
卫冶低头看向仰躺在自己腿上,硬是赖了一下午的封长恭,觉得到底是他一手捡回来养大的好小子。
虽然求爱作风上是颇为大胆了点,可该像的还是像他,大事上沉得住气。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还咬人。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北都想拿卫子沅说事,卫冶就以同样手段对付它的薛有今。
而启平二十五年的那场乌郊营大雪里,萧齐胆敢凭一根簪子指认卫冶私通南蛮,冷眼旁观所谓“内讧反寇”废其根骨而不杀,将一切坑害与伤痛视若无睹,封长恭睚眦必报,就要拿通敌的罪名反送回去,也让萧随泽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是你来我往,十年不晚。
启平帝也好,奉元帝也罢,亏欠所有人的江山他们总要奉还。同样长宁侯也有自己的痛点和弱处,他只能依仗易积沉疴的药物来维系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是框限住他的一扇大门。然而现在卫冶不仅死亦何惧,他还有了封长恭。
裴守领命告退后,封长恭看着卫冶,朝他撒娇似的笑起来:“裴大哥叫你侯爷,唤我公子,这意思是你合该养我。”
“太本事,”卫冶说,“养不起了。”
封长恭似是撒痴耍滑上了瘾,从中得了千般趣味,万般消遣。
他听了这话,就像被薄情郎抛弃家中的娇娘,当即俯身过来,不依不饶地搂住卫冶的腰,整个人都埋进去,指尖在后腰轻飘飘地打着转,像福子挠。
他说:“看,拣奴,你这里多适合被我抱。”
卫冶自己模样好,就不太会为美色所诱。
便见卫冶相当克制地抓着封长恭的后颈,捉猫似的,将他拖出来。
并且顶着他嗔怪般的不满目光,无情道:“雪化以后,我要先率军去一趟荆州,把府君那个老滑头给安置了。唐乐岁说你三月之前都得养着,所以这段日子,你就安分待在衢州,管好侯爷的后宅,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别光这么看我,你行不行啊?”
“行啊,”封长恭斜瞧卫冶,“为了侯爷,我什么都可以会。”
**
一月初,调军备粮结束,邵麒和杨玄瑛率军抵达河州。颍州的城墙上堆满了各色投掷器械,红帛金不够用,便改换土方子,滚了大锅烧热油。
可河州内却半点不见人心惶惶之色,百姓日子照过,河州军队似乎不着急进攻,甚至操练过后,还会分批次开垦军田,一副等着农忙季节来临的闲适。
月中出兵,卫冶再上战场,决意在半年之内打下北都。卫子沅再次作大帅,行总指挥位。
陈晴儿从七岁离家到如今,生也好,死也好,一直跟唐乐岁形影不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恍地意识到,他们俩是要真正地彻底分开一阵子了。而且这阵子,还不见得能两厢平安。
唐乐岁刚想说句:“你……”
便被陈晴儿含泪一把扑抱了上来,之后的话全部咽进了嗓子眼,融在脑子里。唐乐岁一双能治死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下,犹豫再三,才缓缓抱了回去。
他强忍着心下阵阵翻涌的心潮,不住地拍着陈晴儿的后背,面上却还逞强,非要不动声色地说:“差不多了啊,挺重一姑娘了。”
陈晴儿:“你嫌弃?”
唐乐岁迟疑道:“……也,差不多有点儿?”
陈晴儿品行端正,心怀天下,时常不忍于民间疾苦,多有慈善义举。
可以说,在这一帮人里,她的道德情操已经远远胜出他们太多——然而这都不妨碍作为一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被说不出好听话的冤家说重。
陈晴儿又气又笑,她撒开手,跳了下来,拿两只又圆又大的杏眼瞪他,瞪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抱他,骂道:“别死了啊你。”
临行前,卫冶的甲胄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的辉光。他回首,看向马背旁立着的封长恭,眼神复杂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情思。
封长恭却在短暂的对视后,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只见他低头琢吻了一下卫冶的铁甲,似虔诚,又似不顾一切地献祭。
卫子沅笑起来:“宽心吧,弄不丢你的将军。”
说罢,她一扬马鞭,策马远奔。天际火红的夕阳照得铁甲如同淌血,那血是暗红的,仿佛在伤痛处积压了许久,伤口化了脓。她忍了又忍,忍到不知年月,刀口终于划开伤处时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畅快与肆意。
或许老侯爷说得很对……卫子沅是个不大能心甘情愿,还自欺欺人委屈自个儿的人。
她血里有风,天生与安稳二字沾不着边。
卫冶就这么看着她驰骋远去,恍若鸦雀的自在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把扯过封长恭,也不吝啬持重,厚重的大氅伴随动作猛地下坠,遮挡住身后的视线。
在千军万马前,卫冶单手扣住封长恭的后脑,将人不轻不重地往怀里一带,在他唇角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封长恭唇畔含笑:“侯爷不怕人说了?”
“我卫冶字止啼,一人能敌百万军!”卫冶对封长恭莞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脱口道,“这条不知生死的不归路,你都肯不管不顾地陪我蹚这一遭,既如此,以前怕这怕那,最怕积毁销骨。现在有你,我还会怕?”
看不起谁呢!
卫冶倏地抬臂,高举的雁翎就是他淌血的旌旗,江山万里堆积的白骨已经太多了,他不要谁再居高临下。
江山为祭抑或是只身赴死,都不再是这条命的归路。
他语声疏狂地喊道:“来讨债了!”
第294章 哀鸣
封长恭停驻在这里, 目送着他远去。
“错了。”封长恭忽然说,“不该是芙蕖吻绿波。”
狸奴春醒,渴不知睡,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露天白日朦胧上了一层不见云的浓阴, 馥郁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旷达的原野上。封长恭在这里, 斟了一斛酒, 他垂首,将这杯践行酒洒入清辉,月光已经下坠, 胸口的狼牙就是连系住他们的紧密。
芙蕖太过多情,掩盖了内里的疏狂。
卫冶的佻达在他卸下假相之后, 显得愈发显眼,仿佛他在这里, 或者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封长恭看来, 那就是一把如霜的诱惑,像融化的三月坚冰。而所有曾经困在樊笼中的人们终将放逐于天地。
“应似沸雪抚我首。”
在大军的身影消失在雾天一色的尽头以后,封长恭回首,道:“该备礼了。”
**
荆州近沿海,坐拥大面积的平野,且北近京城, 南走沽州,东西连接两大商道, 无论是陆商还是海工都很乐意往这边绕道,这让他们不愁生计的同时,也锻炼出荆州府君左右逢源的商户性格。
无论上任时秉性如何, 只要是能在这里干出一番政绩的府君,卸任后都是从商待人的一把好手。
可商人重利轻别离。
眼下的府君,就是能吃撑饭,却连亲女儿都敢分两次地卖。
卫冶此次率军东征,行军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的人也不过三万。
此举是料定了荆州富庶,无人想着打仗。
果不其然,荆州府君在卫冶率军驻领的当日,便热情似火地宴请官将,半点没有无奈屈从的轻侮模样,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夸赞起来。
“天下豪雄多青年,这话果然不假。”膀大腰圆的宽脸中年人笑眯了一双精明眼,亲自为卫冶斟酒,酒还不肯倒多,生怕让卫冶觉得这是杯满欺客,“我从前在百官宴上,与那封世常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闻封氏子的传言,还疑心是马屁拍太响——您也知道,我嘛,老骨头了!信以前那套,觉得龙生龙凤生凤,封世常哪儿可能有这样的儿子?总觉着是沾了长宁侯的光。”
“直到年前见了封长恭,方才明白了,‘子不肖父’合该反着说……而且说是沾光,倒也没说错。”荆州府君看着卫冶,感慨道,“如今借着春风,小老儿可算有幸与您近作宴饮,方知何为男儿风流,英豪金尊。有您一手提点,怨不得封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派,原来都是在您跟前耳濡目染。而且凭良心说真话,我是真的敬重您二位,可要论这眼光啊……哎,还是比不得小女淑禾。”
卫冶捏着府君递来的酒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他闻言,眉毛微挑,一方面好整以暇地听荆州府君满嘴放炮的赞美,心道这人还真能闭着眼睛胡吹,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另一方面,他的目光顺着府君抬臂指向的方向往侧座看。
就见淑禾低眉敛目,含羞带怯似的坐在下首——而她的生父还在不遗余力地展示她的乖巧。
荆州府君说:“我原本见着封帅,就十分欣赏,心想英雄合该配美人。我的女儿虽然不通文墨,却善识音律,为人也温婉娴良,与后院的姐姐妹妹相处得都很融洽,从来没见人说她一句不好。我起先想着把小女引荐给封帅,可她这回倒烈性,死活不同意!我心中正纳闷呢,后来求她姨娘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我的女儿居然也是那闺阁小姐,想要嫁给大英雄!”
294/303 首页 上一页 292 293 294 295 296 2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