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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看那雪花银流水似的来去,心疼得心在滴血。不过这都比不上约定五日之后,追击西洋的军队还没回来,收网的速度比预想之中来得慢。军队一走,城里就空了,卫冶默不作声撤离辽州之后,当即转道来了沽州。
他进城时,随之暴乱的商工刚刚闹过一轮。
他过城时,满城鸦雀无声。
长宁侯卫冶的赫赫凶名,在过去的十年间反复根植在人们心中,已经扎得很深了。
虽然现在有关卫冶的无数传言中,好坏半掺,既有凶神恶煞如修罗,也有颜貌旖丽敬亲人,可是没人敢赌现在的卫冶是传言中的哪一个。
雁翎刀青黑的刀身寒芒侧露,北覃卫沿城来回巡逻,既不伤人,也不扰民。
只不过凡哗众闹事者,都由卫冶一声令下,当根萝卜埋在地里动弹不得——而且要说卫冶这人有多可气呢?
连埋萝卜的坑,他都要让人盯着被埋的萝卜自己挖。
大军一日未归,沽州百姓就一日不安,这都需要治军严谨来保障他们的心理安危。卫冶三令五申,不准捣乱,不准扰民,也不准挟武欺民,索要钱财,可口头两句也架不住几个权势熏心的昏头杂兵犯了事儿。
卫冶手腕狠辣,当即便果断下令割了他们的人头示军。饶是如此,还是人心惶惶。
早前的承诺混杂了大话,抛得太果断。
随之而来的代价陈子列没躲过,挨了揍,这会儿正仰躺在床上捂着脸上的淤青,连声“哎哟”。
唐乐岁作为随行军医,已有许久没见过挨了几下拳头都能叫成这样的孬种。
他不耐地“啧”一声,偏偏陈晴儿就在身侧,滋哇乱叫的这位又是她的亲兄。唐乐岁只得深吸口气,强咽下满肚子的尖酸刻薄,说:“手拿开,你这样我按不开淤血。”
陈子列嫌丢人,听见了当没听见,不肯动。
“听没听见啊?人大夫都说了,你照做就是,别逼我动手啊。”卫冶倚在床头晒太阳,见他不遵医嘱,立刻就蹬鼻子上脸地教训起来,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拿医嘱当狗屁放的东西。
卫冶义正辞严道:“赶紧的,别回头媳妇没娶着,脸先不成了——够见人的普通咱还是要的。”
陈子列:“……”
我这他娘都是为了谁啊?
天爷,这姓卫的嘴里究竟还有没有点道理了?!
眼见卫冶还要再唧唧歪歪下去,陈子列便只好半死不活地撒开手,破罐破摔不答话,完事待唐乐岁收拾脉案出门去煎药。
还要听姓卫的变本加厉,挑眉道:“跟你说话呢,哑巴啦?”
陈子列虚弱地长叹口气,无力道:“没……”
“没有你就精神点,年纪轻轻,看你虚的,像什么样?”卫冶说,“你要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但凡身上没这个破毛病,那必然是生龙活虎,一个能打十八个。再看你,八个人围着你,还想着讲道理——你说说你,最紧要的那几年一直待在一块儿的人里,一个封长恭,一个李喧,都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玩意儿——你到底随了谁啊?”
自古无奸不商,陈子列不肯还手,哪里是讲究江湖道义,言出必行?
还不是怕来日商贾往外一通传,骂他不见得,骂卫冶是一骂一个准,他不舍得嘛!这下好了,卫冶不领情就算,还要乐不可支地嘲笑他,这叫个什么道理?
陈子列不乐意了,挨了打,他也有脾气,自个儿转过身去。
谁料卫拣奴这人是真欠呐。
见自小好商量的陈子列居然摆起脸色——还是顶着这样一张红橙黄绿样样齐的脸色,卫冶没法不感到见猎心喜。
便见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居然专门绕了个道,蹲在另一边的床头,看着陈子列继续嘲笑:“也是,蠢成这样了,挨打了都不知道往家里喊人,还不如说哑巴了呢——好歹不算太丢人!”
陈子列一副生无可恋的眼神瞪着他。
两人对视半晌,终于还是好脾气的陈子列先败下阵。他轻叹口气,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十三不会出事的。”
卫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距离五日之约,已经又过了一日半。沈氏旧商的老本兜不住,再往下耗,就要牵动军粮紧张,卫冶这回掏的是自己的私库。左右覃淮已经将银子算得连人都麻木了,再接手卫侯的聘礼钱也不为所动。
可是封长恭已有六日不见行踪,现在卫冶人在这里,一步难动,心却已经飘到了海域,沉浮不定。
“眼看要进十二月,沿道回衢,或许就到正月。”卫冶缓慢地说,“他若受了伤,不便移动,就得留在沽州过年。”
那么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他没能陪十三度过的年关。
“十三惜命,侯爷你且宽心吧,”陈子列说,“最晚初八,我留在这里,就是扛,也得把他扛回衢州——就是看你舍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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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冬肃冷,海上风浪滔天,刺骨的寒风像是能剜进骨缝。穷追不舍的中原羊让西洋久违地体会到棘手的滋味。
他们像是不要命,又像是失心疯。
非要死死咬住东瀛鼠的尾巴,顺着找到西洋鹰的行踪。
若非天佑女王还是心有不甘,想要借此良机从大雍骨头上挖出一块血肉,吞为己用,奎里恩早在教皇身死的那天就走了。他烦透了教廷,这回抛下爵位出征,就是为了亲眼看到教皇死去。
因此奎里恩不是不能打,而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被迫折进去的损耗又的确是太多了——光是一个克莱尔都足够让人头疼,更不用提那每日都在烧的钱粮与帛金消耗。
那个数字庞大得好似天边的神谕,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当它成为近在咫尺的现实。
奎里恩觉得够了,足够了,打仗和死人都不是远征的目标,西洋军已经在这三十年的搅弄风云里,向这片遥远东方的土地上生活的愚昧人民展现了他们的智慧和力量,那种强大足以支撑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部分人前仆后继,赶往西洋,成为他们霸业的一部分……这就已然足够了。
“我给女王写的信,她还是没有回复。”奎里恩在甲板上,用探远镜眺望远方,“可她不明白,‘封’是个疯子,他咬得太紧了,又太狡猾了,我们在海上根本摸不到他的身影,但他总能看到我们。”
这是很奇怪的,毕竟无论从实战经验,还是燃金器的优越程度来看,大雍目前是绝无可能赶超西洋的。
然而他们的确做到了。
……虽然代价惨烈。
“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已经看出来了,就算北都的‘萧’答应了天佑女王的条律,可是北都没有兵,他们甚至不能再一次用东方的‘道’来逼迫西南守备军出兵。”奎里恩粗喘一声,眼神发冷,“这样虚弱的王权,怎么能压制得住强硬的‘卫’?就算谈成条约,沿海一带也已经是别国的土地,再等下去,只怕连该赔的军费都等不到,这片土地就已经换了主人。”他说道,“这是亏本的买卖,聪明的商人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羊群不会停手,”少校抬起指头,对准发现又一处沉船的标记点,“只是撤退,停止反击,就会被‘蛟’找到。”
奎里恩看着地图,指腹不断相互摩挲着。
他静了片刻,说:“蝎子还藏在很深的地方,它是安全的。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先让羊群跑一跑,吃吃草,我们再来收毛也不晚。没有时间再去等天佑女王的回信了,她还需要伟大的塞罗公爵支持,而塞罗公爵掌握红帛金的流动,绝不会反对我们的撤退,我相信他会保证我们安然无恙的。”
少校迫切地说:“不,您不明白,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保证平安地回去——”
“你太稚嫩了,我的朋友。”奎里恩合起地图,嘲讽道,“跟谁谈和不是谈呢?我知道东方人讲究情义,信奉规则,他们固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德,这就是我们安全离开的机会——‘封’要当皇帝,他追得我们这么紧,就意味着我们的身上一定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而这,就是敌手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谈论的根本。
两国政治与两军战争都不讲究过去,现在既已有了可以交换的利益,那么便能默认一切前尘旧怨都可以暂且抹去。
那边紧咬不放的封长恭给出了讯息,奎里恩便敏锐地意识到合作的可能。
西洋使臣立刻动身,主动赶着寻找羊群的身影。
而身处羊群之中的封长恭,却在卫子沅审视的目光中露出属于头狼的笑容,那笑意很淡,却不轻慢,带着几分特别的气质,那是独属于封长恭的胜券在握。
他说:“姑母,别这么看我,我是答应了奎里恩可以坐下来谈,但没答应谈完了就能放他们走。”
卫子沅平静地指出两段说辞的相驳之处:“你答应了。”
“哦,有吗?”封长恭眉头一扬,浑不在意,“我不记得了。”
卫子沅瞧着他,大约是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熟悉,看封长恭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同卫冶一般无二的装蒜模样,心中不知该喜该悲。
邹子平则是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追问封长恭怎么会改口管她叫“姑母”。
倒是几位参将慧眼识珠,当即一起盛赞封帅臭不要脸,前途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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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强硬镇压了沽州民乱以后,架不住任不断一天三封信地催促,只得忍受着千般挂念、万般焦虑,留下一部分北覃人手给陈子列护身,转头回到衢州。
十一月过半,沽州传来军报,此番反扑得胜而归,西洋将领奎里恩及随属海军均在返程之时身葬海域,剩下的西洋援军已经撤逃回东海以北,符机军与蛟洲军不欲再追,回过头来专心与东瀛海军打交道。
“海港已开,几个巨贾家财万贯,到底惜命,不敢再闹下去。”蒋筠刚调度完沽州的军饷,正站在堂前汇报详情,“民乱当停,生计业兴,今年的海货必然价高,陈子列已经与手下掌柜商榷好坊市开价。”
卫冶还在翻阅军报,闻言却问:“沽州军饷报的是往常所需,而非战时所耗?”
蒋筠如实回答:“是。”
“那么从十一月中到现在,符机、蛟洲两军反扑大捷以后,与东瀛海军又打了半个月的仗,而封长恭带去的十万混军早已鸣金收兵,折返回各州守备军。现在十二月过半,连符机军与蛟洲军都从东瀛得胜回来,封长恭是乌龟成精了吗?”卫冶面无表情地看他,“较真算起来,都过了半个月,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为什么人,我没见着,军报里也都对他只字未提?”
这话说的……蒋筠明知是迁怒,哪儿敢接?
真相如何是明摆着的,打仗哪儿有那么轻易,每次都能不伤的?
卫冶不是猜不到沽州的军报里为什么会对封长恭这个一军主帅的情况只字未提,可他没法离开衢州,这也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任不断是个武夫,短时间内拿刀吓唬吓唬学生还能压上两天,可是日子一长,衢州必须得有个左右逢源的笑面狐来与江左的笔打交道。
江左是崔氏的门生,崔氏从崔行周入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只能是北都的朝臣——不过卫冶不在意。卫冶要顶住西南守备军的兵力威慑,为此就肯请出段琼月和许川专程来回过去几趟,而现在为了维系住这个“师出有名”的“义名”,就该让太明的学生动起来了。
江左的书生不能为他所用不要紧,卫冶就在这里亲自盯着他们,任凭谁也别想越过他的眼睛去用江左这把“笔墨刀”。
卫冶在这里一日,封长恭拼着伤痛杀来的功绩就一日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卫冶:“年关将至,工商回流,天下乱了这几年,也该让人缓口气,热闹一阵。”
正值风云巨变之时,卫冶合上军报,借着垂眸的动作掩去眼里的焦躁。封长恭曾经千百次想要他尝到的担惊受怕,卫冶如今总算领教了其中滋味。
天下鹿走苏台,屋外梅香如旧。
燃金笼蒸腾而起的白雾缭绕,与北都内禁的铜兽廊檐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此境悠然,不见北疆白骨露野之空鸣,竹涛起伏之间,又有越鸟羽尾拨雪,狸奴卧阶寻春。
军报堆在一起,积得满案都是,全都在催促卫冶做决定。
堂内烧灯续昼,卫冶已经记不清,他有几日未曾好眠。
“不过热闹归热闹,传我的令下去,这个月各州守城的将士都要紧紧神,加强鱼符审验。”卫冶强压着倦怠,寒声说,“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煽动百姓,聚众生事,领头的统统下狱候审,剩下的也都带进衙门,叫他自己的一家老小过来领人。”
雪持续地下。
蒋筠领命身退,卫冶压抑着初见端倪的后怕,跌坐在主位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胀与苦涩逼迫他松开手指,再没有力气去看军报。
燃金笼的暖气好像也没办法缓和他的指尖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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