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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不会少。”卫子沅想起早些年她还做姑娘的时候,哪个得了些脸的同僚,身旁没有硬塞也被塞过来的漂亮女人?
一无所有的女人太漂亮,就容易太可怜,而什么都有的男人太卓越,往往一举一动也不能随他心意——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眼见着就要刀指皇权的男人。荆州府君看他气质出尘,模样清俊,又在卫冶身边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早早便有了一颗乘龙之心。
要不一开始封长恭提出借道,也不能答应得那般痛快。
起码在卫子沅来看,别说是嫁女儿了,只要能拉拢到封长恭,封长恭也能看上他,他连自己都送上来,哪里会想到封长恭不肯要?
卫子沅不禁失笑:“所以哪怕并肩作战到了今日,我承认,阿冶眼光好。但我倚老卖老,还是觉得,今日千好万好,都太绝对。来日方长,俗世间的诱惑就是可以为人坑害到这般廉价。荆州府君要嫁女儿,你不点头,是因为荆州不是非求不可,也不是只能卖身来求。那么来日呢?”
色衰爱弛,这世间永远不缺年轻美貌,因此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
可偏偏一个卫冶,一个封长恭,都不是寻常人家相看两厌、便可一拍即散的人家。
卫子沅多想了,封长恭就不必想得太多。
“真有那天,拣奴变心,我就把他藏起来,看烦了我这张脸也得看。”封长恭收敛了笑意,将信折好,收进最贴近胸口的地方,他俨然是已经认真考虑了,所以出口的话语荒唐之中难掩真诚,“我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好歹换副模样,还能叫他看个新鲜。”
卫子沅:“……”
卫子沅几度开口,终于无话可说。
“收拾一下,”卫子沅不禁垂眸擦拭着轻甲,没法正眼看他,“在港口一带部署的‘蛟龙’入海多日,天不亮,就要准备收网。领命突围的中将是奎里恩,听说他在递给西洋女王的信中发誓,要杀了你。这回突击,定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封长恭漆黑一团的眼眸缓缓被夜色吞噬,他沉默地系紧缚带,在海浪回荡的昏天里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想起的居然奇异地不是卫冶,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兵。
这个小兵让他看到了当年跟随李喧走四方,一整颗心还并未被仇恨的谋划与纵横所覆盖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的许多人。
过去三日的仗不难打,教皇死了,原本就七零八碎各自为政的西洋援军不满损耗的军费,也不耐议和消磨的时间,原本就要准备撤军。
他们轻飘飘地来,还想无拘无束地走。
却不知饱受其害的将士红了眼,疯了神,一路上胆敢反击的有一个算一个,凡是遇见的全杀了。
在五城外殿后的大校被穷追不舍的封长恭抵住,两人奔走太深,追杀至广阔平原腹地,紧紧跟随而来的两方人马混作一团,缠斗一番。眼见大校轰然倒地,封长恭差点儿就能杀掉他,那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小兵却以为封长恭快要死了!
只见他咬着牙爬到了两人身侧,在封长恭手里的断铁差一点就要插到大校眼睛里的时候,抢先一步狠狠了结了他。
封长恭力竭地粗喘几声,随后很快他就缓匀了力气,自己抬了这个小兵回去,并且保证会让最好的军医给他看病。
一路上封长恭不敢将马骑得太快,怕颠簸得伤口失血过多,只能腾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按住大腿上的豁口。
小兵疼得脖子上满是汗,他胡言乱语,一边说“别、别”,“疼”,一边又问能不能赏他些东西回老家。
他倒强撑着精神认真考虑了,想要田,但不用很多,还想要买两头牛——那可就算混出头了,可以富贵还乡了!
“你伤得重,”封长恭胸口很沉,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倒在怀里的人,“我怕这些不够赔。”
小兵很是艰难地笑,他抽一口气,放半口,才能说出半句话。封长恭也就这么艰难地听着他说:“封帅啊,您年纪小……不知道。我们这种……混了半辈子军队……还没升上去的,还能活着,都感激……这还算好的了,您猜三十年前……最早打漠北的时候,怎么着?打到最后,我们没粮,没刀,也没新铳,我们只有撑着那口气……就那口气……靠那点儿念头那点儿指望,才能撑下去……”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打了一辈子,我老娘都不认识我了……为了啥啊你说?”
封长恭:“那不打仗了。”
“那不成,”皱纹遍布的小兵笑起来,笑完又倒吸口气,“大帅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这仗总得有人打。”小兵声音渐渐轻得几乎听不见,“反正就……扛呗,我们也在死命扛,谁不是在死命扛这些事儿啊……”
封长恭的喘息里已经能闻见血腥味儿了,小兵却跟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来了精神:“封帅,要不放我在这儿吧?您能记得回营之后寻个驴车来稍我一程就成……能不能活,就看命了,我贱命一条是无所谓……后头还有人在追呢,得跑快些,别咱俩都折在这里,不值得的。”
哪怕战场上的人已经不算人了,封长恭下意识里也还是固执地坚信不疑,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
他是主帅,他不同意。
封长恭没吭声,小兵淌满冷汗的面容上流露出不可言明的难过。他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开口的躁黄齿缝流出简短的话语:“让我走吧,我好累。”
小兵摘下腰侧的吊牌,那上头写着他的籍贯。
这是他临死前仅有的财富,也是他这了无名姓、意义不明的一生仅存的证明。
他难得强硬地将其塞到封长恭的掌心,请他握紧,劝道:“很晚了,这里太危险,快回去。”
翌日天不亮,火堆被尽数踩灭。
全军整装待发,正要踏平黎明的光芒,乘胜追击,跨步入海。
卫子沅远眺海口,想了想,还是对封长恭说:“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封长恭:“嗯?”
“阿冶没在衢州,去了辽州。”卫子沅说,“浑小子使坏,早前有了过错,如今就不敢撒谎,只说州府见闻,半字不提近日动向……不过我多嘴说这一句,不是怪他骗你。十三啊,他一个人独惯了,最怕的就是有人替他操心。他气你,你同我说,但你别老是气他。”
“我知道他在干嘛,”封长恭系上缚臂,说,“再说我哪儿敢气他?从来都是你侄子不肯要我,没有我挑三拣四的份。还有,今日趁敌不备,动作要快,我赶着回去过年。若是回不去,姑母且等着我天天上你帐子里以泪洗面。”
哟?
封长恭是个什么德行,卫子沅阅人无数,打从很早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本闹出抚州那一遭,卫子沅还以为封长恭得咬死了不同意卫冶再上战场,可如今看这架势……竟像是肯无奈低头,默认同意了?
卫子沅扬起眉毛,稀奇道:“想通啦?怎么想通的。”
封长恭笑笑,随手捡了把地上的废铁刀,夹在指间放眼皮底下看了看,说:“这刀……太钝了,也太生涩了。”
第292章 大捷
晨光熹微, 燃烧彻夜的帛金渐渐化为灰烬,辽州军连夜反打,在天不亮的时候一举攻破了颍州南门, 却鸣金收兵,不再冒进。
待到日上三竿, 守备军清扫完战场, 蒋筠一瘸一拐地缓步挪着, 一屁股坐到了坍墙的石块上。
“心里不好受吧?”蒋筠目视前方飘散的狼烟,说,“你还是很欣赏徐台的。”
邵麒一宿没睡, 这会儿精神有点倦怠。他屈抬左腿,踩在碎了一地的城砖上, 一双眼睛朝下看,似乎是太久没闭眼, 没法看太阳。
蒋筠看他不想说话, 于是也就没追问, 干脆坐在那里晒太阳。
过了好长时间,才听邵麒看着满地狼藉,开口道:“我本来想着都是一路人,世道乱,谁都不容易。他倒戈辽州匪首,我也懒得给邵家卖命, 只要他肯跟着我好好干,侯爷能容我, 我也能容他,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邵麒的心胸不比谁差……可他娘的。”
邵麒这会儿提不起劲儿, 浑身都泛着凉意。
“这王八蛋养的,”他用力吸了口气,胡乱抹把脸,边骂边往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走,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大剌剌地背对着阳光站在蒋筠跟前,“我用心栽培他,这王八种却想杀我!是,我邵麒是想着自己多些,可我没亏待过谁,平常行来送往我有得罪过他吗?就是养条狗都该养熟了!可偏偏……我想不通,真的,我想不通,他跟着颍州那帮人混能有什么前程?”
就是细作也没有一条路走到黑的道理!
难不成徐台混在他身边,两头吃,就这么委屈?
……委屈到非在阵前杀了他不可?邵麒是真的心寒,要知那会儿若是杨玄瑛没来,光是颍州混军那帮杂鱼,都足够骑在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换作他是徐台,就是多演一会儿又如何?
难道还贪这点功吗?
蒋筠却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来,是想同你说,这事儿吧……也不能怪你。”
邵麒面露不解。
蒋筠看他神情,就知这是个坎儿,易结不易解,含糊不过去。
可一想到要解释,又实在说来话长,况且也不知道无端遭受波及,邵麒的心里会怎么想——如此种种糅杂在一起,蒋筠正欲开口,就忍不住又叹声气。
怎么发现的徐台有问题?原来最早卫冶手下没将,放权邵麒,虽然用人不疑,可邵麒终究不是他的亲信,天长日久总会生出擎变,所以卫冶不仅要用钱同舟和李岱朗牵制住邵麒,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还特意叮嘱同舟,请他每隔半月派北覃暗中南下,告知卫冶军中将领的升贬变迁——尤其是邵麒手头提拔的那几个心腹。
不仅要有名姓籍贯、喜好脾性,还有画师亲描的画像,务必要在邵麒不曾察觉的时候,衢州先替他过一遍底细,仔细查查这些人的过往履历。
而这一查吧……果然查出了点问题。
可这事儿没法跟邵麒交底。
蒋筠叹气时扯动到大腿的伤,不禁“嘶”了一声,方才开口:“启平年间,设百官宴,有一年我有幸跟着李知州北上赴宴,恰好遇见了一位都官,姓徐,单名一个达。彼时李知州还在抚州做知州,这位徐达徐大人便多来敬酒,说是过了年,就要下放抚州鼓诃,还请知州大人多加关照。本来这事儿实属寻常,毕竟鼓诃城主,就是李知州的下峰,可我当时对他的印象便已极为深刻,因为他是千方百计地自请下放到鼓诃的——而鼓诃当时还是个穷地方,当官的没油水,都不爱去。”
后来的事不用蒋筠多说,邵麒虽在邵府院中关着,对那件轰动一时、多次翻案的摸金案也常有耳闻。
邵家家中的几个哥哥没事儿就爱关上门,将此事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掰碎提,随后半是钦赞,半是酸溜溜地说“长宁侯天恩浩荡,独一档,不守规矩也为北都最上乘”。
“而先前,我初见徐台,便觉得他与那位徐大人长得也太像了点。算算时间,承蒙奉元帝登基,天下大赦,若说才从牢里出来,就跟着辽州匪首混,日子年纪什么的也都能对上。”
蒋筠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为难地开解:“所以吧……哎,也是无妄之灾。不过有些事我粗略说了,你意会即可,我也不敢多提。”
这谈不上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却就那么不偏不倚,戳中了邵麒内心深处的认同。
平心而论,换作他是徐台,纵使杀了卫冶有些困难,也决计不会让他的日子好过。
若不是杨玄瑛来了,早早注意到不对的蒋筠当时又正好盯着他,拼死也没让徐台在阵前杀了主帅,那么这事儿本该都成了!封长恭还带着大军在沽州未归,辽、衢空虚,只要徐台的动作够快,甚至可以凭他邵麒的脑袋,向颍州混军投诚。
随即再用在辽州的这段日子对江南五州的了解,请军南下,报仇雪恨,还能摇身一变,做了朝廷的英雄——过往种种都可以推说只是迫不得已,一腔忠心报国无门,只能委身贼寇,伺机待动。
若不是徐台要杀的人是自己,邵麒都要为他拍案叫绝。
蒋筠观他神情阴晴不定,便知无论如何,起码邵麒是不会再惦记着“亲信背叛”这回事了。
他长舒一口气,这会儿才算是堪堪放下心,暗道:“过几日回衢,可算是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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