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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良均会明白卫冶的。
就像多年前的那场秋月杀夜,暴雨淋漓,卫冶立在廊下,隔着一层傩面,雁翎刀身上不断下渗的稠血还没被雨水洗刷干净。
他眸色凛冽地盯了眼前人许久,便蓦地收刀,放那个对未来种种都浑然未觉的少年人走。
后来许多人都想不通卫冶做这个举动的动机,哪怕是卫冶自己。
封长恭在过去的十数年岁月里一直执着于这个答案的必然性,因为他要他们的相遇是注定,相爱是必然,连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活该在一起,这是卫冶给不了他的安全感。
但其实当时卫冶只是有些荒唐地觉得,他会明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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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将尽,回到北都的官员仍旧远眺西南。
比西南更近的是河州,然而北都寒风卷刮秋叶,河州颍州两厢对峙,明治殿的堂内、近旁的暖阁里全部坐满了人,还是没有等到西南守备军出兵的消息传来。
被带回来的监军大监当即跪下身,为自己开脱道:“奴婢一早便说,那宁王是铁了心的避而不见,并非奴婢蓄谋得罪——”
此言一出,堂内阁外,人心惶惶,顿时喧嚣起来。
萧随泽无暇理会:“河州立刻要打,就现在。”
薛有今说:“是。”
“且慢,”宋汝义躬身行礼,再直腰时,他侧头看眼薛有今,沉声说,“禀奏圣上,有关颍州此战,臣有一将领人选,先已举荐给兵部薛尚书,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按下不表。”
萧随泽问:“谁?”
“踏白营旧部,驿局参信,邵从寅。”宋汝义言辞坚定。
事急从权,沽州集军与商贾流民斗势初显,北都慢人一步,很可能在卫子沅击溃西洋援军的时刻身陷囹圄,依旧湎于颍州战役。
西南守备军的按兵不动,仿佛压垮大雍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北都已经被逼到绝境,只能竭力博取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性。萧随泽没有时间去追问薛有今此议何故不表,也没有时间去调邵从寅的宗案,他必须——也只能尽快做出决策,他是萧氏天子,他要对一切未知负责。
同样的,薛有今此刻也有诸多的未知。颍州发来战报,河州驻军纷纷挂上新铳,威力并非燃铳可匹敌。他开始慢慢起疑,内贼只是宦官吗?
宋时行没得那般突然,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到。
宋汝义爱女如命,却并未歇斯底里,如今薛有今细细回顾,忽觉他当时所有的伤痛都只是流于表面。
薛有今并不怀疑宋汝义是早有反心——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两害相较取其轻,此刻乾坤未定,败势却显,由不得薛有今不去想,倘若宋时行没有死呢?这一刻,每一环、每一节、每一个人站在何处,都有可能成为扭转乾坤的那颗枢纽。
那么卫冶可以,薛有今可以,宋汝义为什么不行?
第290章 临变
十一月, 北都檄文已出,因言获罪之风盛行,衙门接连查封聚众流言的酒楼茶舍数百家, 凡有民众检举者,不问青红皂白, 一律捉拿下狱待审。这在遏止流言的同时, 致使人心惶惶, 各地百姓纵使再迟钝,也能从风雨欲来的严查酷吏中察觉到大厦将倾的阴霾。
邵从寅抵达颍州的时候,混军的将领们正为何时进攻、要不要进攻、从哪儿进攻诸类问题, 吵得不可开交。
“叛党用兵诡道,不可轻敌, 焉知河州境内没有敌军埋伏!”
主战的将领对此嗤之以鼻:“荆州传来军报,叛军集营, 封长恭与那杨玄瑛领着十万人马往沽州去!这时候不打, 什么时候打?等他们回来吃饱喝足了再打?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 更有甚者,只怕是早想随了叛军去!”
“我呸!”又有主稳的将领怒目反驳,“我还说你是早有投诚之心,恨不得我军死在那里,你才有了理由,好开门迎敌!”
“你他娘的说什么……”
军帐里头乱哄哄的, 邵从寅上了年纪,听得脑袋疼。他默不作声地环视周围, 随后独自离去。
夜色苍茫,白露为霜,邵从寅一步步地走上城墙, 远望河州的方向。那里能看到旧朝的城墙,还能看到叛军连绵的营帐。
他问守城的士兵:“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回将军!”士兵有力地回答道,“已有半年!”
“多大了?”
士兵不明所以,仍旧答:“鼠年生的,虚岁十九!”
其实看这身板,哪有十九?至多十五六。
邵从寅听罢就点点头,像是感怀他还刻意背了“鼠年”来增加可信度,居然还信以为真。他顿了顿,又问:“家里几口人啊?兄弟姐妹还有吗?”
“……兄弟不清楚,许是都投军了。”士兵说,“姐妹都卖了,爹死了,娘一个人养不活。”
“你的兄弟可能在城的那边,听说这几年里,不少流民往那边跑,还有人招女人缝制军中冬衣,可能姐妹也还活着。”邵从寅抚摸着城墙砖头,沿着墙垛慢慢走动,他的目光始终越过营帐,望向更远的地方,他说,“你见过那边的将军吗?”
士兵想了许久,说:“姓邵吧?没见过。我觉得他这会儿没有打过来的意思。”
邵从寅静了静,点下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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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麒自打来了河州,一直心里觉得不对劲——天知道他心里放不下被要走的那一半守备军是真,可不愿违抗卫冶的命令也不假。
原本蒋筠去到辽州的时候,非要腆张脸跟他同吃同住、同进同出,邵麒也忍着脾气,一直没有上手抽他。
他那会儿还专注盯着李岱朗呢!
哪儿有闲心搭理这个不识好歹,也半点不懂看人脸色的关系户?
邵麒才不稀罕搭理他!
可不知怎的,徐台心觉不妙,私下劝他北上,被蒋筠偶然撞见后拼命拦下。邵麒反倒改了主意,谁来拦都不好使儿——尤其当李岱朗都专程跑来劝这一趟,钱同舟反倒对此一声不吭的那瞬间。
邵麒下定决心,这河州他是非去守城不可!
然而真到了河州,蒋筠又蓦地洗心革面,再不见早前在辽州颐指气使的欠扁劲儿,反倒事必躬亲,许多军备统筹上都不忘请教邵麒的意愿,凡事儿都好商量,他能干的都肯干,在底下人跟前给邵麒留足了面儿。
甚至蒋筠闲来无事爱下厨,邵麒的饭菜也都由他一手包办,两人同吃。
邵麒不是容不下人的人,两人关系眨眼融了冰,甚至稍稍有点亲近。
晚上用饭时,邵麒旧事重提,对蒋筠说:“初见你时,我还真想不明白,侯爷凭什么就待见你,不爱搭理我。这会儿再一看,他喜欢你也是合情合理啊!我自认当时来投时,待人办事都已竭力妥帖了,可架不住有些事还真是你强!天生心细,不服不行。”
蒋筠成天俯身案上,饭量不大,吃两口就饱。
被邵麒这么和颜悦色地一通夸,蒋筠笑起来,笑了会儿就问:“都说‘将相和,天下兴’,是我见着了你,才觉察从前我多有不足,得多加进己,改改脾性,才能跟上你的步子,以和为兴。”
“嘿,”邵麒低下头扒饭,说,“真够肉麻的。”
蒋筠看左右没人,低下声问:“那个徐台瞧着很有主意,人也机敏——是侯爷给你拨的人吗?”
“没,”邵麒说,“你眼力好,能看出他心思活络,胆子也大,却不知内里详情。他早前跟着辽州土匪混过几天日子,后来见几个匪首靠不住,就跑了出去,转而投靠咱们军中。他待人接物是一把好手,性格圆滑,没几个刺头的毛是他捋不顺的。”
蒋筠闻言,便“啊”了一声,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自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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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州商贾集聚,商人重利,巨贾狡奸,他们善于在风雨剧变里谋得自己的寸土三分金。
仗着笔墨战未定,卫冶凭借“师出有名”的“仁义”,才能一路平坦顺遂地走到这里,商贾们笃定沽州守备军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没少扯着民生大旗吵嚷,拼命要卫子沅给个说法——否则就是骗人充军!她敢不开港,他们就敢上京同太学的学生讲,到时候看这“仁义”二字还能不能脱口!
但随着符机军愈渐逼近沿海,巨贾们纷纷选择退后三步,让指着这趟海运的报酬回乡过年的小工顶在前面,聚坐向卫子沅示威。
“卫子沅一个女人,她争什么名?她凭什么争胜好名?!她想拿谁的命来争命好胜!”黝黑黢瘦的苦壮力骂道,“是她说的,沽州开港,我们才抛了好不容易讨来的生计差事来这儿。可结果呢?把我们诓骗到这里又要打仗!我上有百岁老媪,下有五个孩子要养,过年之前我要是拿不回干活的报酬,全家都得饿死!你说我在不在乎这仗谁胜谁败?大不了大伙一块儿死!”
“是啊,凭什么打?西洋人都退了,你们凭什么见不得我们过安生日子!”
“郭志勇都死了,踏白营也败了!东阿关外的土地都还没拿回来呢,朝廷都要议和,你们怎么能说打就打,你们能赢吗?什么时候能赢啊?!滚蛋,我们又不是邹子平,乐意陪臭娘们去死!”
卫子沅神色略沉,她平静地看底下人头攒动,喧闹叫骂连声不绝。
肃秋霜寒,更深露重,铁面无私的守备军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将士和百姓隔在了两岸,谁也越不过去。
陈子列挤在人堆里,火把连着不断往外呵出热汽的人头,闷出一头热汗。他声嘶力竭地高喊:“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们都要拿钱回家过年!”
“恁知道有个屁用!”工民里有人喊,“啷个拿钱啊!拿不到噻!”
“听我说,都听我说!”陈子列双手高举,面朝众人,“钱,我给,银子,票子,麦子!我能拿的我都给!一气儿给足五天的报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能拿到!就今天!今天开始——再有五天,这五天里仗,是一定要打的!钱,诸位也是都能拿到的!但再闹,就一分没有,现在肯不做工就拿钱的,都去我的掌柜那里记名!多了没有少的不补,听明白没有?五天之后,我们就开港!不开你们再闹也不迟!”
陈子列把话吼得费劲儿,又是唾沫横飞,又是拍腿。
一帮叫骂震天的小工缓缓停下来,各个互相对视,眼里愤恨未退,却都面露谨慎,将信将疑。
“真、真的啊——”
“千真万确啊各位大哥!”陈子列双手合十,拜得飞快,求饶道,“要是拿了钱也实在不痛快,来,我就站在这儿,不痛快的打我,使劲儿打我!别把我打死了就行,给我留条命在——我就想跟大伙一块儿看看那洋毛子的屁股着火是副什么光景!”
见状,封长恭对卫子沅说:“打吧?”
卫子沅看向沿海岸,毫不犹豫,答道:“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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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夜暗得快,暮色很深,邵麒临睡前按例巡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和规矩——习惯是为了让自己没有一天能懈怠,规矩则是要让在河州独自待了半月,心中便隐隐有些骚动的辽州守备军紧紧皮,知道这军中哪个说了算。
“这事儿我来就成了,做惯了,就不容易觉得累。”邵麒偏过头,问蒋筠,“倒是你,还不睡啊?”
蒋筠笑道:“夜里吃多了,来消食。”
倘若两人的关系没到眼前这步,邵麒恐怕要担忧这小子是惦记着他手里的兵。
不过蒋筠在这里,满眼只能看到他对邵麒此举的感慨和欣赏,邵麒乐得他回去之后,向卫冶说几句自己的好话,才不担心蒋筠这个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想要替他的位置,去领兵打仗。
邵麒拍拍蒋筠的肩膀,对他认真地说:“平日里别光坐着,坐久了消化就不好。你别小瞧了这点,我娘除了教我认路,就是教我肠胃积食的后果很重,饭后走两步是不错,千万不能一屁股就坐下了,什么案牍都不值得这样拼的……”
邵麒兴致来了,正准备好生传授一番养身的道理。
谁料他一片好心,蒋筠实际并没怎么听进去。
只见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嗯”、“啊”,“哦”地胡乱点头,一面用余光假装不经意地瞟向紧随在侧的徐台——自从他有意撞破徐台私下劝掇邵麒北上,哪怕两人目的是一致的,这也是违背了卫冶明面上的命令。
蒋筠难免多留了个心眼,在军中常常随口打听此人。
但自从蒋筠屁股很稳地待在这里,徐台陡然沉默了许多,这与许多人口中、乃至邵麒本人对他的评价都不尽相同,蒋筠便暗自起了疑心。
他正面色如常,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想要将话头扯到徐台身上:“邵帅说得有理,不过有关此事,我倒还听闻过一个说法,不知徐——”
剩下的那半个称谓还未说完,蒋筠堪堪转过头去。
便骤听楼鼓镇镇,警号长鸣,城墙外有马蹄声奔涌而来。
其声踏浪三叠,其势撼天动地,从邵麒骤变的脸色上,就可以看出探子长吼的“敌袭”凶猛,全营上下无一不恐慌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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