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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便道:“邵麒在河州,辽州就会被北上的西南守备军拿下,到时杨玄瑛再露了头,那么中州也躲不过。如果邵麒依旧守在辽州,河州就会被夺回。所以这事儿吧,你说也难办得很嘛,反正我是想不到什么……”
卫冶若有所思,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依我对邵麒的了解,他会北上河州,蒋筠你收拾一下,立刻出发,务必要在邵麒犹豫不决的时候拦阻他。”卫冶点了点河州,“邵麒不喜欢你,你把姿态摆高些,怎么讨厌怎么来,他一定不会听你的。”
“到时邵麒北上,蒋筠你陪同在侧,必要时我给你代行军权的令牌,你们二人务必要守住河州。至于西南守备军,仍旧是个未知数,暂且押下不动,算作单良均会进攻辽州,那么我会在你们北上之后入驻辽州,兼行两州管辖。还有盘踞在沽州的商贾,这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子列,”卫冶看向陈子列,“把衢州空出来,你亲自跑一趟沽州,用手下能拨动的所有钱产,与聚集商贾相抵逾期成本,去给十三他们争取到五天的时间。”
五天,只有五天。
封长恭与杨玄瑛,卫子沅同邹子平。
新将老帅,统军四人,必须要在五天之内,打悠哉悠哉等着赔款的西洋军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滚回老家,不要耽误沿海百姓过这个年。
“事到如今,”卫冶说,“唾沫横飞,笔墨横行,还能比的就是速度了,且看咱们与北都谁更快。”
蒋筠和陈子列点头称是。
两人正领命待退,任不断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十三这小子可以啊,隔了老远,还能折腾人给你送情……”
“来得正好,”卫冶看着他,打断了任不断不怀好意的调侃,说,“交代你件事儿。”
任不断笑意渐收。
“宽心吧,不要你出去。”卫冶倒笑起来,说,“也不要童无出去。近几日衢州会空出来,你得替我撑着——尤其是江左和太明。太明那边儿,多派几个人去关照萧承玉的安危,确保学生们的笔墨可以流出去,最好能流到北都去。但是江左,你得亲自领着人把草木不言堂里里外外的大门都给围起来,一只鸟都不准往外飞。”
任不断顿了顿,问:“这不找骂呢?”
“如果十三他们打不下西洋,单良均率军北上,后手抄了老家,我们挨不挨骂有什么区别?”卫冶接过信,不以为意,“又不是真要当皇帝,名声不能当饭吃,做有用的事才要紧。”
“不然就像北都朝廷,近年来只知道扶持寒门,与世家耽于权党倾轧,里头真正的问题没人敢碰,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根本不顶饱。”
卫冶说罢,就那么看着任不断。
他用眼神表露了他的意思,侯爷不怕骂,就怕有人坏了事儿。
任不断于是便明白了。
他静了一息,颔首答应了。
等到任不断关门走后,卫冶才打开了封长恭的信,随后忽闻一阵异香,垂眸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五条烘干的花枝。
见字如面。
信至之时,想来已是深秋。守备军途经天梯,已抵荆州,一路无险,无需挂念。但拣奴要想我。荆州府君心眼太多,喜好奢靡,于是我借海运之利,贿以借道之便。府君赞我大气,却不知我家有阔夫,金尊玉贵,软榻也嫌,非我亲手所下素面小汤不肯食尔。因而拣奴必定时常想我。我常说五花马,千金裘,都配不上我的长宁侯。奈何旁人不信,杨玄瑛笑话我痴心。
知你想念,特携沿途野花五枝送抵州府。朵朵馥郁,形娇貌妍,必不伤吾夫贵眼。想你。亦记得想我。
十月过半,衢州夜凉,州府小院里的柿树已经结果。柿子软烂,胖乎乎地挂在枝上,奈何无人采,卫冶一戳就淌出汁水。
卫冶陷坐在椅上,将这封不长不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灯笼破窗,辉光倾洒,他把溢满胸口的千言万语尽数吞下,幻化成某种支撑他的气力,随即就见卫冶起身,踱步院中,踩着闲庭月色,精挑了几颗浑圆的红柿子。
倘若此战速决,待封长恭返回衢州,或许还能赶在年三十之前,尝一口今秋的柿子干。不见涩,只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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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一路疾步到了明治殿,引路的周署贤退至一旁,薛有今抬首便见殿内诸人神色各异。
“适才来了急报,早前派出监察军粮的监军抵达西南已有半月,可宁王仍旧是避而不见。”崔行周先是担心崔氏为之坑陷所牵连,又是挂心薛有今的手脚为声名所束缚,这几日忙碌着差事,着急得直上火。
他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燎泡,不由得“嘶”了一句,却继续道:“……西南战乱初歇,南蛮仍旧虎视眈眈,偏偏大军一动,耗粮百万,北都凑不出足够支撑西南守备军来回开支的军粮,我猜测是因为这个缘故,宁王才不肯出兵。”
其实这话说得可笑。
天子御笔,兵部调令,哪里有他肯不肯的余地?
薛有今冷笑一声。
“此战非打不可,”薛有今说,“不打这场仗,北都在衢州面前就再无还手之力。如今在天子堂前,我薛廷会也把话说明白了,西南守备军受命于圣人调令,才算作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不动,就是宁王要反。宁王要反,西南守备军即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烦请监军把这话原模原样地报给宁王听!就是催不动,也得催!”
就在这个时候,宋汝义缓缓开口。
“有关颍州阵前命将,我有一个人选,只是还需薛尚书参谋。”在明治殿内诸公骤然回首的视线尽头,宋汝义静了须臾,说,“郭志勇早年征战时的参军,不幸挨了一刀,伤及根本,这才退居朝内,在兵部驿居里混了个闲差,却对各地将领都很熟悉——此人名唤邵从寅,以我之见,很适合如今多地守备军合军的颍州。”
薛有今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答。
第288章 琼月 “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七日后, 焦灼的马蹄踏破雨锋,西南守备军还未结束傍晚例行的巡营,溅泥高飞, 从北都快马加鞭赶至而来的监军便已出示兵部腰牌,仰起嗓音高喊:“兵部急批, 立刻开门, 我要见宁王!”
单良均似是早有所感, 在苏和难掩焦躁的劝阻下,他默然片刻,掀帘出帐, 再没选择避而不见。
单良均:“兵部的人?”
“特批军报!”暂担监军的官员翻身下马,颔首示意。随即他不卑不亢, 面朝单良均跪地行礼,朗声道, “下官谨遵圣谕, 持兵部急批, 担监军之责,命宁王单良均即刻率兵北上,出征河州,与颍州守备军呈两面包夹之势,讨伐卫氏乱党!”
单良均不应,轻微地叹了口气。
“颍州混军共计五万人, 河州守备军不过才两万。”单良均说,“何况西南守备军镇守西南, 是大雍西陲腹地卡住南蛮的唯一关口。我的兵一走,就会给南蛮留下可乘之机,更不要说大军远征耗银无数, 现有的军饷根本不足以支撑——”
“户部、兵部都已批下军饷调动的公文,内阁也已批红首肯。”官员声音渐冷,起身直视单良均,“军粮数重,不比我一人轻装骑行来得快,但至多再过三日,一定能到。西南守备军乃大雍军,宁王乃是大雍臣,卫氏乱党的野心昭然若揭,监军抵达西南数日,都未得宁王传见,下官姑且认为是宦官唐突。可今我来此,乃是兵部急批,圣人亲授,宁王何故迟迟不肯出兵勤王?!”
单良均嘴唇紧抿。
官员逼近一步,紧追喝道:“单良均,何故不应!”
这哪里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若是拿他们西南守备军当国贼,不妨直说!
单良均还未表态,苏和已然动怒。
只见他猛地拔刀怒喝:“你是什么东西?!岂敢直呼我军帅名!”
却被单良均抬臂后拱,用后肘将刀身压了回去。
苏和气急道:“大帅——”
单良均面色如常,说:“不得无礼。苏和,还不向监军请罪。”
这声叱责的不轻不重不仅仅体现在音量上,还体现在单良均轻描淡写,就将苏和武挟监军的罪责一笔带过。
然而气氛剑拔弩张,苏和气极到俨然已是不服管的地步。
官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迫近两步上前,直抵单良均面前,冷冷地说:“倒不必请罪,我本不是什么叫得出名的东西,不比宁王忠勇盖世,举世无双。左右西南守备军不动,大雍便再不复存,到时江山易主,社稷危亡,大伙都是亡国奴,请什么罪?向谁请罪?小儿垂涎作态罢了!”
江山危亡系于一旦,岂可任凭儿戏!
“你且回吧……把太监带上。”单良均到现在还没习惯自称“本王”,他见丝雨连绵,犹如天降软箭,不断滴落到昂然守节的官员肩上蓑衣。
单良均静了少顷,沉声道:“劳烦大人代我向圣人转递一句话,朝中有内贼,宦官不可信,请他虽居庙堂远尘世,更要多自加珍重。”
官员似有意外地看他一眼,但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他躬身行礼,再度开口:“还望宁王不负所托,北上大捷。”
说罢官员不再久留,从守备军里接出面有不忿之色的监军,便策马扬鞭,立即回程。
“这什么人呐!大帅,这他娘的什么人啊!”苏和气得倒吸一口气,对马蹄踏起的烟尘怒目而视,呛了满口。
单良均沉默地听苏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终于叹了口气,说:“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没事儿也跟人学学好的,别成日只知闹这种口头意气,没用——”
哪有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苏和不可置信。
“什么叫没用!啊?!”他猛地扭头,转而怒瞪单良均,“他柿子挑软的捏就叫有用了?哦,就我们西南守备军命贱,几十年了屁事没干就守着这块破地了,花僚盛行的时候,为了抓花蟹壳,为了赶南蛮回老家,死了多少兄弟?他娘的封世常死的那年,咱们没少挨骂,我告诉你我可还记得清楚,咱们营里死了多少人了还有那屁事不干写文章的来骂娘呢!说花僚久盛不衰,指不定是咱们跟他们蛇鼠一窝,死了人当做戏呢!卫冶没来之前,谁替咱们叫冤?”
单良均:“我是说……”
“哦,现在卫冶反了,要打西洋了,他们坐不住了,怎么这时候不说自己通贼啦?”苏和接着骂,“要我说打烂西洋打到北都才好呢,火不烧着自己屁股,说话都能跟放屁一样!就该让他们晓得着急!”
单良均顺着他的话头,已经能想到监军大监的屁股上着火的模样了。
单良均明知不该,仍忍不住抿唇一笑:“可不是急了么?”
苏和让他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还想骂什么,转头从最开始的骂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愤怒道:“再说了,我们一动,南蛮子指不定琢磨怎么趁虚而入呢,他们就是见不惯我们西南百姓过两天安生日子!打个河州,五万人还不够?除了我们,就没人吗?地雁军是死的不成——”
“还真就是死的,”单良均转身回到帐里,“卫冶如今缺将,难道朝廷不缺吗?为什么迟迟不派遣江振宁增援?就是因为那些‘雁’晃晃悠悠到今天,天鼓阁的冶金师还是没能让他们除了凌空占只眼,往下丢个铃哨——除了这两样事外,还能有更大的突破,发挥更大的作用。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底下在跑的人,燃金器就那么多,眼下都拿来铸造燃铳和铺路了,还能剩下多少给地雁军?”
苏和怔住了。
“还有蝎子,许川说了,还有一部分经由蝎子转手,拿去给了西洋人。”单良均说,“所以你没说错。地雁军已经死了,雁都飞不起来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往明面上说。”
苏和哑然半晌。
单良均侧首看他,平淡道:“那就我来说。”
苏和被他这么一通吓,怒气已经歇了,早陷入六神无主的茫然。他问:“可是大帅,咱真打吗?粮不够吃,军饷不够发,难得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好,西洋也已经和北都在谈议和,无论江南北都怎么闹,都影响不到咱们这儿,百姓眼见着都能过个好年,就非要毁了这一切吗?况且许川之前不还说了,北都不动,他们不动,眼前打退西洋军才是要紧,这会儿北上不就是趁虚而入么?刀口光对准自己人……小人行径。”
单良均没管他孩子气的嘟囔。
“战场上不讲究这个,倒是你,真想当君子,就早点做打算。”单良均说着,铺开地图。
苏和:“……什么打算?”
“想想北都溃败,天下更迭,卫冶还是封长恭,总共两个姓,你想跪哪个?”单良均面色不变,“最怕卫冶那身子,他又没有个儿子,回头他先当了皇帝,再传位给封长恭,你我算什么?三姓家奴就光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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