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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认脸了啊。
萧随泽声音越发沉郁:“把脸抬起来,让祖宗仔细瞧瞧。”
番子——准确来说,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监压着提起脑袋。
张珍一看,却不是当日来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亲眼看着进宫的那个远亲。这人他压根就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张珍慌乱中就要辩解,跪押的番子却已瘫声喊道:“张公公救我!是公公亲自派人所言,说圣人暗指,私库空虚,要我们在卡关收税的时候多加填补!我本来不愿,我不敢,我在不周厂本本分分了几十年,是公公百般强迫,这才丢下一家老小的顾虑,去做这生儿子也没根的腌臜差事!多亏我还留了个心眼,想着法子与同僚换班,混进内禁,想要同圣人求个究竟。圣上!圣上明鉴!”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小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不断磕头,在碎瓷片上把脑袋磕得一片血红。
“小的绝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心啊圣上!卡税所得的所有都在这里了,圣上,”他叩首落地,复又叩,哭声渐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见就要活不成了,可我虽然无用,却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请不起郎中,穷得家徒四壁,我也绝无半点吞私之意啊圣上!”
张珍瞳孔剧震,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却不知道,早在庞定汉脑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连底稿也不留一张,连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随泽并不起疑薛有今会不会捏造口供糊弄他。
实际上,从看到庞定汉口述详情的那一刻起,萧随泽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感觉,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却又变得清晰。
萧随泽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紧要的问题——
漠北是如何知晓景和行苑里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连萧随泽都不知道那里还藏有启平帝多年积蓄的红帛金。
而启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将近四十载,没见他去过两次行宫别院,那么哪个心系天下的细作,会费尽心思地去收买几个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帝王面的宫婢?
赌徒富贵险中求,枭雄不做无用功。
萧随泽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担重担的人会有那份闲心,去寄希望于巧合的发生。
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灵般,那夜萧随泽的脑海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竟然与远在衢州粮库遗灰前沉思的卫冶几乎全然相同。
——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论站在哪里,走到何处,开口闭口就是帝王意,却也不会让人轻易起疑心的人会是谁?
他能是谁?
“那么张珍就非审不可了。”萧随泽说,“把他带下去。”
周署贤挥退小太监,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当即心领神会,一把捂住了张珍的嘴,将人快速带出明治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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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生怕节外生枝,连夜送上了庞定汉的证词。而周署贤为了更好地藏匿自己,特意让人绕了个路子,使计策诈了钟敬直的前干儿子,素来与他不和的干兄弟,叫他屁颠颠地上赶着到萧随泽跟前露面,为的就是把庞定汉供出的那道假传圣意、逼他贪污的罪责按到张珍头上。
“这不能怪我。”周署贤漠然心想。
死人总是很安全的。
殿内静了片刻。
周署贤跪坐在地上,亲手擦拭泼了一地的冷茶。
……可惜这世上聪明人大多自负。
因而才有那么一句古话流传甚广,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说这不周厂的大监说多不多,少也不少,”萧随泽沉下声说罢,他若有所思,忽然搁下笔,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来的偏偏就是众所周知与你不和的兄弟呢?”
奉元帝不是傻子。
薛有今得了几分荣宠,就要受几分罪。
他有心惜身报江山,奉元帝便既要用他,又要时刻把他立在风口浪尖上。
而周署贤能在他身边将屁股坐得那般稳当,也是因为萧随泽是他在朝立足的根本。阉人的命才不值钱,他想抬就抬,想杀就杀,跟个提线木偶没两样。
“其实很早之前,阿冶就与朕言明,他觉得你不是好人,”萧随泽话锋一转,“但朕不信。”
周署贤擦地的手一顿,不敢贸然应答。
萧随泽看着他:“你觉得长宁侯谋反在前,他的话,朕该信吗?”
周署贤立刻膝行叩首。
“问你话呢。”萧随泽长臂一揽,取下壶盏,亲自为周署贤斟了一杯酒。
这般作态,两人的地位看似陡然颠倒,实则无论过去多久,横斜在两人之间的阴阳线,都是周署贤永远也跨不过的一道鸿沟。
于是此刻的平静,给人一种近乎荒诞之感。
殿内沉寂得太久了,久到萧随泽觉得厌烦。
只见他半蹲在地上,推杯逼近,停至周署贤俯地不起的额前。萧随泽疲缓地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垂眸道:“你究竟是谁?”
第287章 归巢
“你究竟是谁?”
张珍一案牵涉良多, 他又是不周厂出身,最后放在刑部大牢里,不准北覃卫和不周厂的任何人监视, 也算杜绝了旧怨下手的可能。
但千防万防,防不住张珍畏罪自戕, 想要咬舌自尽。刑部官吏想要阻止, 却慢了一步。
那舌头只剩半截了。
血淋淋, 带着齿口,请来大夫瞧了,都说话是说不了了, 但这伤,千真万确是张珍自己咬的, 刀口留下的伤痕不长这样。
薛有今站在张珍身前,仔细端详着他, 不禁把话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
张珍受过刑, 囚服脏, 怕他再去畏罪寻死,当值的酷吏自作主张,干脆断了他的手脚,拿铁链绑了架在木板上。接连半月的重刑拷问,他瘦得厉害,双眼无神, 疯疯癫癫地只能用仅剩的一只瞎眼去瞧薛有今。
张珍嘴唇翕动,像竭力想说些什么, 可是没了舌,他只能滋滋啊啊地从喉咙里溢出话。
内贼的动作太快了。
薛有今没想到刑部里竟也有他们的人。
断了舌头是不是蝎子所为,薛有今不知道, 但一个小吏竟然也敢在此等大案的要犯身上自作聪明,在张珍无法开口的时候,断了他写字的手。
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薛有今不信。
薛有今当即下令责处涉事官员,此举有越俎代庖之嫌,待流传坊市以后,果不其然,又招来了骂名一片。但是薛有今不在乎。他孑然一身惯了,他什么也不在乎。
“你在启平年间入宫,最早服侍的是襄嫔,但那年三皇子夭折,襄嫔情绪不佳,你不小心摔碎了她的花瓶,便被打了一通赶出宫去,后来,你就到了敬事房,费尽心思搭上了钟敬直的船,把他叫句‘爹’,才开始崭露头角。”薛有今近乎喃喃自语地说道,“可惜好景不长,钟敬直子孙无数,尤其是众所周知的,周署贤颇得他看重,却与你早有嫌隙,两看生厌。你急于出头,所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接下假传圣意,欺上瞒下,私吞行商过关油税的差事,拿巨额款项,用来讨祖宗欢心。”
张珍垂头残喘,发出“啊啊”的痛呼,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
“但是钟敬直死了,死得突然。”薛有今眼神可怖,“是你们中间起了内讧,见此暴利,便生夺权之心!怪不得钟敬直在暗道里死得那般不明不白,最后交由不周厂查办,却只是潦草结案。”
“可最后上位的人是周署贤,卫冶私下与圣人弹劾的周署贤!”
张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薛有今,情绪激动起来,那里头有急切、有疯狂,还有欲说无能的绝望。
“你究竟是谁?”薛有今凝视着张珍,“卫氏乱党是不是也与你们共侍一主?”
那日张珍下狱后不久,明治殿内泼了一地的冷茶未干,周署贤跪叩在地,不敢接过酒,也不敢抬眸与奉元帝对视。
周署贤的膝盖跪在碎盏上,鲜血缓缓顺着地缝流淌,在屏风上留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静了片刻,规矩地缓声应答:“奴婢出身寒微,父母俱早亡,幸而家中有一远亲,充军踏白营,混出了些名堂。后来他看我年幼无依,可怜我身世艰难,便将奴婢接到家中教养。此人正是卫冶的教习师傅,姓张,在受启平年间沈百户一案连坐身死以后,当时还是长宁侯的卫大人,心有不忍,知晓张力士是无辜受累,特意辗转了几处身份,托官员行了方便,既将张力士独女收作义女……便是段琼月,这事儿,北都里许多人也是知道的。后又感怀连坐无理,救奴婢于水火,却不好再将奴婢收作义子,便问奴婢……”
宫里是个能保命的去处,只是你身为男子,若要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周署贤的语气渐渐怯弱起来:“奴婢虽为卑贱之人,却有感恩之心,长宁侯肯屈尊降贵捞奴婢一把,哪有不应的道理?且奴婢入宫多年,也并未见侯爷以恩挟报,强逼奴婢往宫外传递消息,泄露圣人之私,可见当时只是顺手做件好事——”
拣奴一向心软。
卫家人都这毛病。
丁将军出事,卫元甫要管;丁三做了芩莺,卫冶也要管。
……这般胸怀天下,垂怜弱小,合该他们来当这皇帝!
“卫冶连你这般好用的棋子都不屑用。”萧随泽俯身看他,“恐怕是另有帮手吧?”
“奴婢不知,”周署贤向来平静无波的皮相终于流露出慌乱的涟漪,他呼吸急促,叩首道,“奴婢入宫之后,当真未与长宁……卫氏乱党有过分毫牵扯!张珍为何处处要与奴婢针锋相对,奴婢也实在不知,自认从来没有得罪过他啊!”
周署贤眼见又要把额头磕得青肿,便听酒盏落地,洒了一地。
萧随泽的龙袍袖口訇然垂地,掠过琼浆,他猛地捏住周署贤的下巴,逼他抬头,端详着周署贤的姿态犹如把玩器物。
他目光沉沉地说:“说起来,你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从阿冶私下进谏,说你不像个好人以后……”萧随泽倏地松手,嘲弄一笑,“朕怎么越看你,就越顺眼啊。”
周署贤颓唐地跌坐在明治殿的地上。
张珍血糊的手掌用力在灰尘遍布的大牢里舞动,他费劲儿地“咕噜”出声,像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博取薛有今的目光。
薛有今似乎为他所动,又或者思绪受阻,正要侧眸看他,却听牢门突然被人打开。
“大人,”周署贤的膝盖还带着伤,此刻行走却已无碍,“颍州战备已经就绪,只等朝廷批文,便可发兵河州。明治殿内诸位大臣阁老都在,就等着尚书大人前去。”
周署贤说罢,便侧身给薛有今让路。薛有今走出牢房,但没有走远,像是不放心刑部的大门是否严实,又像在忌惮周署贤。
周署贤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停留太久。他看着如同被毒蛇攀咬的张珍对自己怒目而视,口涎齐下,周署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两人身上都带着跪拜叩首的伤痕,却一个犹如濒死孱鹿,一个好似将斗困兽。
给张珍看诊的大夫可没有被蝎子收买。
张珍的舌头,是在他还没变成如今这副只剩一张人皮之前,在掺杂着恐惧和怒骂的仓皇声里,被人拔/出来,抻长了,像好吃驴舌的人那样,活生生、血淋淋,生吞活剥了直接对口咬下来的。
“你啊你,也算挨过了男人的亲,”周署贤阴柔地垂眸,轻嗤道:“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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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难平,揣测众多,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兵力僵持,谁也不敢冒进,很多时候打的无非一个快准狠,另一头,能打的就是笔墨战。”蒋筠放下太明送来的檄文,见那上面除了世家阴私,还有萧氏皇族养寇自重,卸磨杀驴的详实。
萧承玉把北都背叛到了这里,已然没有回头的可能性。
陈子列铺开地图,说,“按照朝廷谋划,沽州想要出兵,一有师出无名的框制,二有卫子沅与邹子平的声名限制,至于看得见的阻碍,则还有待出海的商贾——他们是必须尽快面对的难题,一旦出现谈不拢的局面,更有甚者,会自导自演暴发伤亡,那么薛有今必然还会拿此事做文章,到时南下投奔衢州的百姓英才便会心生犹疑,望而却步。”
“而一旦百姓失去信心,商贾无法兴业,无论是税钱还是大伙手里可以周转的活钱都会随之急剧缩水,我们较之北都最大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紧接着便会全体陷入被动,这不是好现象。”
蒋筠看着地图,有些发愁。
“而且封帅带着大批人马去了荆州,就算他们沿天梯走,行军隐蔽,但一旦借走荆州腹地,就势必会被荆州官府上报北都,到了那时,他们自然会察觉河州空虚,是进攻的良机。”蒋筠感慨道,“如果段姑娘他们跟单良均谈不拢,西南守备军按诏出兵,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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