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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是商贾——而且得是巨贾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番子,没应,但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你这远亲,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儿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声音都粗了,他搓着手说,“户部的钱哪儿来?还不都是您费劲儿给他们监督着收来么!再怎么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里的钱聚得齐乎些,您瞧着才不费眼。况且小的那远亲吧,人看着木,心思倒还活络,他说早前在……严家手下做事,日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下去,活像胆子小得连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继续说:“最近世道乱,他们也难熬啊,以前做惯的差事倒还照做,可手里的钱嘛……也不怕大监笑话,都是些穷惯的人,有几分能耐,吃多少饭。那么多钱往日都是孝敬了严家、庞家的,现如今……”
严丰,庞定汉!
张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都是巨贪!贪出来的钱往哪儿去?张珍心中有数,但事关宫里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来这个中的油水太足,中饱私囊的硕鼠总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贪出的银子硕鼠一分不要,全数进了帝王私库,能够长久地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涨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张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厂得势,番子找上门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贤,而是他张珍。
张珍未免又有些惊疑不定,怕番子在骗自己。
番子见他动了心思,目光闪烁,便诱道:“不然过几日,等我那远亲进京,先带他给大监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没有这福气。若是有,回头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着从前宫内的旧牌,亲去寻故人打探打探圣人心意。回头出了宫,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再来给大监磕头谢恩,如何?”
富贵险中求!
他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被周署贤压一头!
……不管了。
张珍咬咬牙,攥紧了荷包,叮嘱道:“你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宫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什么岔子,就是老天爷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求姥姥告爷爷也别来求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胜,奴颜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大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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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的生父双鬓斑白,老态已显,很不惊吓。自从东窗事发,圣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并未对此假以辞色,他倒双腿瘫软在地,呆呆地扶着门框,看妻妾子女凑在一处哭天抢地,泪洒掩涕。
他喃喃自语:“不……不……她们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对此没有反应,他仿佛已经将七情六欲置于身外,这些俗世之辩再也无法将他架在炉火上烘烤。正当阴云密布,厚月镀囚,今夜的雨淅淅沥沥,薛有今侧容隐在西窗下,他想,其实这样也好。
今日事毕,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再三威胁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无当年的盛气凌人,眼含忌惮与低蔑。
他仿佛不愿承认天亮后将要面对的罪孽,他摇着头,用濡湿的脏袖用力扒去阶边泥,他最终又停下手,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生父鬓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皱纹遍布的颊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他说:“明日我会去朝请罪。”
“你歇着吧。”薛有今如实道,“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职在责,世上罪人那般多,还轮不到你进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摇头,没再答话。薛有今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间血缘究竟是何缘法,这样的人是他父亲,无论他走出多远,回首始望,居然永远都要从这样的人开始记起。
良久,薛有今叫来护院,让他们抬老爷回去。
又相当耐心地目送一个又一个妻妾兄妹抹够了泪,从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看出些许无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气,自行离去。
这叫什么家人?
薛有今就这么背对着他的家人,在逐渐转小的雨中静坐半夜,随后沐浴更衣,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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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时分。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引导朝廷动向,今日明治殿内不出所料,弹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计其数。
可薛有今只是沉默地立在群臣之间,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门光影的阴阳线里,仿佛预示着他这一具肉身会被活生生地割裂开来。
萧随泽默然环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说:“且不说真伪尚且待查,坊间胡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罪责。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书在朝多年,严于律己,忠孝恪责,朝中诸位皆是有目共睹。这样的话,百姓随口胡言就罢了,朕且恕他们无知者不罪。可你们在朝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贤臣,怎么也学起那无知井民,尽信些风言风语?”
“严于律己或真,忠孝恪责却是未必。”巡抚司督察御史出列,行礼道,“禀奏圣上,微臣正要参薛有今结党营私,迎宴门客,假公济私!”
萧随泽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门生。
萧随泽面色渐沉:“一派胡言!”
这一声喝得满朝文武皆跪,朝堂内外肃静。
可巡抚司占着便宜啊,虽说他们品阶不高,却有太|祖亲誉,特地留下国训,宣称“朝野上下,后代帝王,凡为萧氏,皆不可因言谏而发罪督察”。
因此圣人再怎么生气,巡抚司督察的底气也相当足,左不过远调偏州,再不能进京。
何况大雍建朝至今,从来都只有巡抚司指着人骂天骂地的份,却没有被当朝发作的余地。
因而督察御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声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从者追之,却放任自流,言辞引诱,闲谈政事不忘构陷英烈,言语间暗指蛟洲军统领邹子平北上沽州,实因与岳云江遗孀——卫氏女有私!此等裙带联结,着实荒谬至极,可耻至极!须知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西洋狡诈,东瀛卑劣,谁人知晓蛮夷之流会不会明谈议和,暗绕阵地,想要自沽州上岸,北进京都?”
仿佛意识到有人刻意放出风声,想要这两件事同列而谈。
萧随泽陡然起身,喝令道:“放肆!”
督察御史跪拜在地,语气悲怆道:“我等本还心存疑虑,都言薛尚书为人端方正直,实在不像说出此等低俗谣言之人。可若传言属实,这般异常就有迹可查了!还望圣人彻查此事,切莫黑白不分,用人唯亲,偏袒国贼——”
依着眼前局势,北都绝不能放任衢州势力越来越大,所以奉元帝默认了薛有今可以拿卫子沅开刀——
结果在此时此刻,这恰好成了他“血脉不纯,意在逼反良将”的证据!
这时又有官员出列,同样是江左门生,跪地直言:“民间还有传言,辽州太明近日常有奸人夜袭,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沿途在找先太子萧承玉的踪迹。恐怕此人图谋甚广,有另扶他主之意啊!”
接连不断的几句弹劾后,崔行周心乱如麻,已然想起两人出身。
……这是构陷。
无论是对崔氏,还是对薛有今。
可崔行周的心声无人问津,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逐步生出无能为力之心。
——这是全都进了套了!
宋汝义心下渐沉,他跪在百官前列,用余光与花连翘交换了意见。
却见花连翘也露出异色。
后面那句可不是他说要做的……那么还会有谁?
就在这个时候,花连翘陡然从费良带来的告诫中联想到了。
蝎子!
“此事待查,不必再提,也无需再提!薛公忠心,朕看在眼底,不似尔等目盲耳聋之流!”萧随泽挥袖退朝,似是恼怒不止,“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诸位心头且掂量着吧!”
薛有今伏身在地,良久,才缓缓挺直了背,侧首看向了东升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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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帝当庭驳斥言官,有违太|祖祖训,如今更是只为护得薛有今周全,竟要严下禁令,不准再行议论此事。
凡有违者,即刻下狱。
此行一出,大雍百姓头回见识了“因言获罪”的滋味,在连续被抓了七位太学学生以儆效尤后,反而反骨渐起,流言愈传愈广,纷纷都说,这是眼见要再养出一个卫拣奴!
足见此等偏爱,不似宠,更肖捧。
捧得高了,便要摔得狠,古往今来,无怪乎此。
偏偏如今,薛有今压根不出面辩解,薛氏一族也尽数闭门不见客……这就像是一种默认。
没人在乎这等久年流言很难被自证,许多人只知薛有今功绩彪炳,文才出众,在奉元年间被吹捧得像个全无私欲的圣贤,有的是人想要踩他一脚,哪怕没有嫉妒和恨,更谈不上私怨——无非是想借机拽下一人跌落月,好叫贤人一并尝尝这地上泥水混不混!
距离流言风靡,已有五日过去。
“这次流言起得蹊跷,几日过去,还没头绪吗?”明治殿内,萧随泽几日没得好眠,此刻枕着昏光,浅尝醇茶提神,“学生也是,关几日压压火气就罢了,轻重也该有个度,再闹下去不像回事,尽早把人放了,别尽做些火上浇油的蠢事。”
前一句问题,连不周厂带北覃卫,再加上个刑部,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微臣无能,”最后还是刑部尚书出了头,ⓝⒻ认罪道,“实在是流传甚广,无处查源。”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费尽心思策划了这一手,哪里会在这里留下疏漏?萧随泽点点头,没有发作。
周署贤端来新茶伺候,恰好宋汝义也进了明治殿进谏。
老而弥坚的宋阁老在痛失爱女后,陡然疲老许多,朝中诸事隐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这还是隔了有一阵子,才见他主动请谏:“薛公忠义,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身世一案虽为谣言,却也牵涉良多,巡抚司督察有所异议实属常事。言官进谏,不得发罪,这是先祖圣训,正是怕圣人偏袒朝臣,惹得个别轻狂角色忘乎所以,乱了君臣尊卑。所谓‘木秀于林’,圣人若真为薛尚书抱不平,才更因秉公处理,公事公办,更不能当朝训斥督察,引得群臣不满、人心激……”
“阁老是明白人,”萧随泽说,“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西斜的晚霞铺天盖地,将明治殿分割成线块分明的光影。宋汝义走出明治殿外,就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胸膛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连一声叹都发不出。
周署贤没有远送,一来是他无意于讨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场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贤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人该做什么,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一个给人方便、却又好似谁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于二来么……则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远在外宅的张珍听了信儿,见来报的番子满脸喜色,连声道贺,心里头倏地一松,当即推开新宠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赶到明治殿。
他三两步进门,心里想着封赏,连跪下的动作都透露着欣喜。
然而张珍刚叩下首,嘴还没张开,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风卷过,茶盏猛地砸向额角,沁冷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摔了满面。
张珍愕然须臾,心狠狠一沉,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皇磕头,充愣道:“圣上!奴婢愚昧,不知哪里的差事办得不算妥当?竟劳得圣人动怒,实在罪大恶极——”
“你是罪大恶极!”萧随泽的脸色愈发阴郁,寒声道,“国库空虚,朝野行俭,薛尚书才秉圣意,发落了一窝又一窝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你是谁的儿子,谁的祖宗!现在竟还轮到你个阉贼中饱私囊,硕鼠横行!”
“奴婢冤枉!”张珍“砰砰”磕头,力气半点没含糊,额头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渗着血,“奴婢一条贱命,谈何硕鼠横行?奴婢实在不知圣上所言是谁人糟践,可奴婢素来是……”
“圣上恕奴婢斗胆,”周署贤假模假样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说到底,这事儿来得突然,不过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许是诬陷也说不定。张公公眼下就在这儿了,不若将那人一道召来,当面对质,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觉冤枉,不肯认?”
周署贤说着,就看向张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虚伪样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张珍从他似有讥讽的面上看出了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多年针锋相对,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后是何人作怪!可还不等张珍开口,那番子就让小太监领了上来。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头,张珍愣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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