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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见他面目淡然,却也知他心绪定然不平,不禁唤道:“大帅……”
单良均在他的这声唤里,蓦地想起昨夜里与段琼月的那段对谈。
段琼月素面白净,未施粉黛,她在军营里行走自如,与哪个士兵、又或伙头马夫都能交谈几句,且都有话能谈。这背后足见卫冶对她不曾怠慢,将她教养得很好,但在单良均来看,她还是更像她爹,她的亲爹。
段琼月微微躬身,入帐行礼,说:“大帅看我,像在看故人。”
“故人已去,”单良均看她不请自来,却奇异地,心中竟没有任何怒气,他只道,“你是女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累日近月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合适。何况深夜来此,于礼不合,于段姑娘的声誉也无利。”
“声誉只在人心,”段琼月缓缓放下身后酒盏,说,“我观守备军整装待发,旨在山河,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利。”
单良均听罢,倒不意外。
卫冶不至于送个没头没脑无所求的女人来这里。他起身,正要送人。
“沽州集军,是为东进,西洋贪婪非一日所成,如不紧追其后,趁其松懈,伤其元气,叫胆敢来犯者也尝尝痛心的滋味!我中原大地,岂非永远都是它们内里疲乏时首选的狼吞地?”段琼月端坐下来,“朝廷催促大帅出兵,无非是想阻止衢州北上,巩固萧氏河山。可若江山尽在人手,财权越是集中,不过越发引得蛮夷眼馋,于百姓却无益。难道这就是大帅所秉持的忠心?”
单良均说:“你不懂。”
“大帅错了,我懂。”段琼月说,“北都钱粮拮据,听说为凑齐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军饷,连下个月的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国库虚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北疆百姓手里拿来。大帅如若决意行军,这个冬天饿死的就是遭受勤王之苦的百姓,纵使如此,回程的军饷保不齐还要大帅自筹。事已至此,这仗非打不可的理由在哪儿?只因为北都的官员坐不住了吗?”
“奉元年初,圣人励精图治,兴设基建,朝政库粮均有兴盛之势。若非多国来犯,气势汹汹,我相信奉元帝定能为天下百姓谋得福祉,他差的只是时间,还有机会。”
段琼月:“机会人人都在求,可是峰回路转无可能。大帅难道还没明白吗?”
她素手斟酒,细流袅袅落入盏中。
段琼月便在沽夜的酒香中露出锋芒,她眸微垂,轻声道:“新帝登基,兴业建道是不假,可世家与寒门之争也已拖累朝政进程。朝臣各有私心,秉持立场相互攻歼,圣人力在权衡,为此付出了多少卿卿性命,耽误了多少待办正事,只是为了维持住萧氏百年摇摇欲坠的基业?”
“只说我父亲——我的生父,他学武功高,不慕荣利,既无贪渎之责,也无结党营私之举。无非是不善与人经营,性格耿直,便被再三降职,沦为边缘人物,多年郁郁不得志。而后他退居赋闲,不过是无偿多收了几位有志之士,传授他们身家功夫,无非是应下老长宁侯邀约,为独子教习授武,可偏偏就是这样,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段琼月字字铿锵,酒流入注,“沈氏获罪,连坐五服,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地来杀他——可我张家不是没有人!这些往事我看在眼里,我也记在心上。北都门第高铸,党派倾轧,非我己派皆有异心,半点不容贤德之才!迫于局势,他们没什么人不能杀,没什么人不肯杀,功绩彪炳算个什么,人心道义又算什么?今日奉元帝肯为除卫氏,封你为宁王,明日就会细扒前尘,找你的错处除去你这人!”
此言不虚,如当头棒喝。
叫单良均再也不能守着西南一角,背过身去,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自认已经“尽忠职守”,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避而不见。
然而段琼月还在说。
“这是大雍无可改变的现状,也是大雍来日如昨的必然——因为这就是大雍,这就是北都,这就是帝王!如今卫冶据守衢州,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兴业繁荣,你打河州、打辽州,都势必毁了这一切。而且衢州战败事小,左不过再累几州的百姓几年,可沽州远征事关重大,干系国本,影响千秋名业!没有了卫冶,北都势必会与西洋女王签订谈和条约,到了那时,西洋人尽皆知我大雍皆是软弱无能、贪生怕死之辈,不仅是将士枉死,国面蒙羞,你难道相信他们会遵守条约,再不卷土重来吗?这是一步让、步步让,可卫冶不会让。”她又重复了一遍,说,“可我们不会让。”
话到此处,两人俱是默然不语。
良久,酒珠溅落,才听单良均缓缓地说:“张力士于我有传业之恩,没能救他,我心中有愧。”单良均的眉间仿佛沾上憔悴,他看着段琼月,既有愧疚,又有欣赏,“等我听说此事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留在了长宁侯府,我便觉得那也好,长宁侯府嘛,总不会太糟,我便……”
便逃避似的不去管你是否安好。
“我很好,我也不怪你,本来我也怪不着你。”段琼月的神情难免沾染上几分落寞,她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对单良均一饮而尽,说,“我父亲生前学生无数,他最引以为傲的拳法,也因为学生比他打得更好,便舍得改名换姓,随了任不断,叫作‘任义掌’。他这样的人,说一分话,办一分事,从来不爱自吹自擂,也不爱吹捧别人,我小时候觉得他好高,满屋子习武的哥哥也都说他哪儿都好。但你瞧,等到他最后死的时候,因为涉及沈氏,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送他。”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自嘲笑道:“他不是罪有应得,也不是死得其所……北都太厉害了,风起云涌,根本不是张家人能站稳的地界。他生前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敢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能被看见的又有多少。”
夜色催野,劝君尽酒。
……这阳关大道再也看不到故人何在了。
单良均沉默片刻,忽然道:“另投明主,又能有什么分别?”
“若再无‘主’,”段琼月放下酒盏,看着他,“若这世间再没有了皇帝,诸位皆是天下共主,又谈何主奴?何况三姓家奴?”
这是大逆不道!
“小女儿处世不易,更要三思而后行!”单良均猛地拍案起身,翻手为云,砸碎了地图上的烟尘山河,“你多番口出狂言,再三越礼逾矩,你可知这是杀父弑君的死罪!”
段琼月按下推演沙盘,笑起来:“我只知,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单良均回首:“我不能应。”
“你会应的。”段琼月了然一笑,“浮云遮望眼,山中不见月。如今云雾已拨,高山正塌,大帅何必固步自封,执意去走那一条死路?殊不知月色长明,千秋史册都将记上你我一笔贤名!”
第289章 南巫
欲求极速, 许川彻夜不眠,两日快马赶回衢州。天微微亮,卫冶披衣覆甲, 时隔半年再度瞒着封长恭集军北上。
“深秋已凉,”任不断取过雁翎, “这回我不跟你在身边, 自己注意。”
卫冶侧过头, 笑着瞧他,轻声骂了句“啰嗦”。
任不断没搭理他这口是心非,半点好听话不肯出口的臭毛病。
他正要继续学着老妈子, 念叨两句,两鬓斑白的楼管事便推门进来, 行礼报名,随即他偏过身去, 让出了一个身位。
卫冶和任不断齐齐转头望去。
许川已经连着两日一宿没有休息, 这会儿面色煞白, 眼下泛青,跪下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晃晃悠悠。但他神情里难掩喜色,先开口喊“侯爷”。
再向任不断颔首示意,说:“谈成了!我观形势,宁王不会出兵!”
“会不会也得做一手准备,万一呢?”卫冶弯腰扶起他, 面上露出笑容,“不过这一路着实辛苦你了, 待沽州胜战,侯爷从辽州回来,一定仔细赏你——先去睡吧, 睡饱了再回西南去,不着急。”
许川向来被那小心眼的封帅明里暗里地堵着,哪怕北覃周训,也始终跟卫冶隔出点距离,何曾挨得这般近过?
他鼻腔里萦绕着卫冶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香,莫名闹了个耳红。
但偏偏这小子实在正经,耳烫只当紧张。他面上表情不变,只是行动间有点睡眠不足带来的迟缓,许川一板一眼的谢恩告退,卫冶便好新鲜地点头准了,系着襟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跟封长恭截然不同的小年轻三两步地跑远。
然后他刚转过头,就见任不断斜倚刀身,冲他阴阳怪气地挑眉说道:“年过三十,魅力不减当年啊?”
“滚你丫的,”卫冶撑不住自得一笑,“我这过三十都多久了?”
任不断仔细回忆了下,如实道:“不记得了。”
“不意外,”卫冶戴好了甲,接过雁翎,跨过门槛的时候拍拍任不断的肩膀,打趣道,“奴爷花容月貌,生就一副玉颜色,再过十年出去,依旧能看晕一大片!你嘛……好好珍惜最后这两年,别回头再过几年,就成‘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说出去都嫌丢面儿。”
“无所谓,”任不断咧嘴一笑,“童无不嫌弃。”
卫冶无情道:“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不是,”任不断不乐意了,“这大喜的日子,可算把你这祸害送走了,怎么非得戳我两句伤我的心?我可告诉你,衢州这地儿你还指着我守呢,说话客气点!”
卫冶笑起来,抬手拱了拱他的腰腹,任不断灵活地闪身一扭。
两人笑闹一番,待至集军府外,卫冶骤然正色下来,任不断也将笑容随之一收,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单良均当真跟咱们起势?”
西南守备军固守西南数十年,呕心沥血,任劳任怨,才赢得威望声誉满天下。
催兵的官员没有说错,薛有今话语里的公正,也没有随他个人情绪的波动而发生偏移。单良均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是大雍军,有了这两个前提,他们守国门,为君死,才是值得赞颂的“忠”。
而今单良均若不出兵,就是公然对抗天子威仪,谁会管他顾虑什么,担心什么,那条划开忠奸的线叫做“俯首听命”,一旦越过去,谈何忠心!还算什么忠贤臣子?天下人人得而唾之!
为什么萧承玉离开北都,却只能投靠卫冶?因为他姓萧,是启平帝亲子,从血缘来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雍正统。这就导致无论萧承玉落到了哪个人手里,只要他甘作傀儡,有的是人想要扶他登上帝位,摄政监国。
而为什么卫冶分明手上拥有萧承玉,却宁担叛贼骂名,也不肯借称启平帝遗诏有误?明明可以对外宣称萧承玉才是新帝人选,奉元帝谋窃江山,乱了社稷风雨,他卫冶叛都起势便顺理成章,颠倒纲常也能成为师出有名的忠义辈——却还要将萧承玉藏匿太明,让他写了文章也要隐姓埋名?
还是因为萧承玉姓萧。卫冶所作所为,包括他大逆不道,背离家族百年声望,将俗世纲常踩在脚下,要的都不是让大雍千古永远框限在“萧”这个姓氏里。
大雍或许姓萧,但江山不该有名有姓。
卫冶可以赴国难,遣山河,却不能让这岿然天地再另拜一位君主。
……思及此,卫冶面上越发冷肃。
他说:“单良均会明白的。”
任不断定定地立着,没说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北都太过注重权衡,先礼法,再道义,两座大山往下一压,大伙就只能笑,不能哭,都道盛世假象也是好的,直到触及最根本的利益才有人晓得着急。”卫冶说,“但这不是谁的过错。萧齐也好,萧随泽也罢,不是因为他们姓萧,才会这样,而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只能这样。”
百姓真的需要君王吗?
……还是说帝王的宝座太过冰冷,交错纵横的根基千疮百孔。那种伤痕太真实,浮云沸雪、红绡珠链根本遮挡不住。
以至于圣人呕心沥血,不得不成日筹算着如何让百姓用血肉填这窟窿,才能残喘至今?
那年寒冬腊月里,衢州疫病初得平缓,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人一起窝在榻上,封长恭彼时脱口的话再度浮于耳畔。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子嗣真的重要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姓什么真的重要吗?封长恭在李喧的熏陶下,两人早早达成共识,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够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而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一颗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的心就势必会被权衡利弊所裹挟。
坐在这样位置上的人能执棋,却也只能执棋——因为从一开始,从坐上了帝王位开始,就注定了无论是谁都下不完这盘棋。
既如此,那个人是他,是卫冶,是萧随泽或者萧承玉,还是旁人,究竟真正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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