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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麒猛地拽住离他最近的参将,抽刀击炉,吸引慌了神的士兵注意:“全体听令——迎敌!”
时间拖的还是长了,沽州商贾酿造的变故导致封长恭没能如约回来。现在连争吵不休的颍州混军都已达成共识,夜袭强攻,可见荆州府君是个宵儿小辈,拿了封长恭的好处,还要两头不落空,立马就将借道兵力上报给了北都朝廷。
此刻能守河州的只有辽州守备军,后头还有一堆民心不稳的百姓,河州的孱弱一览无余。
邵麒胸口起伏,连日不拆的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寒意。
他狠狠丢下刀鞘,抬臂举刀,暴喝道:“混军杂种,不足为敌!今夜兄弟们速战速决,称英雄了!”
话音未落,几声剧烈的爆响传来,大雍立朝至今仍旧屹立的河州城墙终于要被砸烂了,可城内没有一人面露喜色。蒋筠站在混战士兵中间,观那爆炸威力,便知北都不是坐着等死的性子。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真龙天子?他们也有新玩意儿能用上!
新铳已然上膛,正要对准城墙上跳下的颍州混军。
邵麒忽然在一片混乱厮杀声里,听见蒋筠撕心裂肺地大喊:“邵麒,蹲下!”
蹲下?
开玩笑呐,这时候蹲下?
说时迟那时快,在连邵麒自己都说不清的情况下,他理智上原本是不想听蒋筠的,可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新铳已然爆开,火花胡乱地扎在了墙口某处,轰然惊炸。
溅开的石块与烟尘随声下坠,一同跌至城墙底的,还有十几个正在攀墙的颍州混军。
邵麒这时才寻到间隙扭头看去,却见蒋筠死死地压住徐台,徐台手上的匕首已经狠狠扎进了蒋筠的大腿里。
蒋筠痛得说不出话,只顾着不断抽气。
邵麒却不消多说,在看见徐台杀意毕露的眼神时,他心头一凉,紧咬牙关,登时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细作!
徐台阵前刺杀主帅未遂!
邵麒大惊之后,便是大怒。蒋筠虽是个文官,饭量不大,可终究是个正常体格的男人,还没有等徐台用力将他掀翻在地,邵麒便已顶着愤怒难掩的火辣辣的脸颊,眨眼间冲到身前,一刀了结了徐台的命。
就在这个时候,颍州混军已经蜂拥入城,邵从寅打马随后,在千万人里,将目光默然投在了周身森寒,侧目而视的邵麒脸上。
随后他静了须臾,移开目光。
第291章 钝刀
“今夜胜负已分, 尔等再无胜算,卫氏反党冥顽不灵,犯下滔天大罪, 终将为天理所不容。然则皇恩浩荡,诸位若肯投降者, 一切前尘都将既往不咎。”邵从寅环视城内, 扬声高喝, “奉劝诸位,尽早投诚罢!弃暗投明才有安危可提!”
“滚!”邵麒挥去刀身血痕,冷然道, “滚出老子的城。”
邵从寅不为所动,他看向邵麒的目光,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敌人。
邵从寅道:“何须顽固不化?抵抗不能为你带来任何东西,只会将你和肯跟随你征战的将士们陷入险境。此刻再不投降, 就没有机会了, 今夜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邵麒冷冷地说:“我就情愿死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 便喝然拔刀,疾步向前。
而与此同时,无论从前再怎么落魄,哪怕在辽州匪首跟前当孙子的时候,也始终带着那么点矜持穷酸文人气的蒋筠,此刻正疲软无力地躺在徐台的尸首上。
他这会儿终于倒吸足了气, 开始腾出力气来叫骂,同时双手始终捂着大腿, 喊道:“你他娘的,邵麒——你他娘的退一步啊!”
退个屁!
他守的是河州,杀的就是敌军!
辽州军寡不敌众, 抵抗无力,眼见着有许多人就要丢刀投降。蒋筠只恨自己疏于习武,既扛不动刀,跨不上马,此刻又伤了腿,要不怎么也要挨个把穷追不舍的颍州混军狠劈一刀,统统“扑通”踹下马去!
眼见邵麒愈陷愈深,四面楚歌,蒋筠急得嗓子眼都堵住了,他在心中急声呢喃:“老天保佑,老天——”
——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就听轰然坍塌的垮墙外围,忽然传来又一阵滚滚马蹄,蒋筠着急忙慌地扭头望去,动作之大,都快把那截脖子给扭断了!
他眯眼远望,还没看清,只见军如潮涌,从北方天地翻涌而来。
外侧的辽州军起先还以为来的是颍州援军,然而待潮涌过,与他缠斗不休的三个敌军眨眼间便已倒地。
士兵面露喜色,高声喊:“中州军!”
城内火光遽然,将四下的情形照得一目了然。
根本不消士兵多说,邵麒一见杨玄瑛,就高兴地笑起来。他用八百年没露出来的真心喜悦,撑着刀朝来人笑:“哎!许久没见,怪想的!”
“荆州府君不负所望,既肯借道给咱们,又会两头讨好,再把咱们卖给北都。”杨玄瑛在一片混乱里对邵麒说,“我们刚过荆州,就紧赶慢赶,从沽州沿着衢、辽赶过来,估摸着这会儿颍州也该收到战报,算清楚河州没人了——幸好他们算清了!”
然后杨玄瑛便卡住时机,率军绕城跟着他们来,既要打一个猝不及防,兵贵神速,又要打一个顺理成章——天地有眼,百姓都在后头看着呢!
这是颍州混军先动的手,先破的城,可不是他们胡来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转瞬颠倒。
旁几个混军将领正欲退兵,可本已失去大半战心的辽州军骤然起势,当即反扑。
眼下正值左支右绌,前狼后虎的困境之中,主稳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老子就说了别来别来!你们几个非得把刀递过去,逼着人家来杀你!”
邵从寅无暇顾及他们的争执,他已有多年未上战场,从前雄伟强健的身躯也已缓缓削减了寸余。
上了年纪的老将不如新贵能拼,三十年前的战场火光,与此刻映在眼底的一般无二,可那些死在过去与躺在这里的一条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邵从寅的侧颊落下来几缕掺白的发,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位固守正派的君子,而像一个怅然游于天地间的吟诵客。
“把他留给我吧。”邵麒随手摸干了掌心汗,再度握紧刀柄。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如同很多年前,便已下定决心。
隔着混战两军,不知千人,邵麒侧眸紧盯着邵从寅。
他停顿片刻,说:“偿还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黑烟尘,写尽了过往,又好似眨眼间飘转入尘世,遍寻再不见。
杨玄瑛没说话,他默许了邵麒宣之于口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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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雪衔黛打了个粗重的响鼾,不耐地甩了甩脑袋。段琼月安抚地摸一把它的鬃毛,她这几日别的没干,就在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必经之路附近闲适遛马,惹了玉雪衔黛这只急性子的不快。
许川一步不落地跟在马后,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段琼月笑道:“我不回去。”
回到衢州也不过待在府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太多年,熟悉不意味着喜爱,段琼月总想着天下之大,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拍拍马脖,叫玉雪衔黛跑起来,吃饱喝足的烈性马鬃毛一甩,高兴地跃了个大步,疾驰在沉寂的原野。
许川只好翻身上马,随即扬鞭赶了上去,他在荒无人烟的黑暗里不敢跟丢段小姐,只好死死咬住她的背影,在驱马的粗喘中扬声喊:“楼管事说了,侯爷有令,待沽州大捷就要撤军回衢!到时咱们也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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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味飘散在溢满烟尘的空气里,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拼杀至血红的眼眶。刀剑相抵即是决出生死,然而侥幸得生的胜者没有庆幸的余地,只要双方主将还有再战之意,他们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投死。
在漠北军的连攻奇袭下没能支撑过一日的混军们根本不是杨玄瑛的对手,他依照承诺,给邵麒让出了他选定的敌手。
而从邵从寅被削坠马下的那一刻,胜负战局已很明了。
但邵从寅并非不是邵麒的对手。
……事实上,邵麒在千百次的对撞之后,能够分明地感觉到。
邵从寅根本没有拼尽全力!
或者说,他此番来,就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这份心情并不能让邵麒想起郭志勇——此战必险,险战必危。
郭志勇当时抱着义无反顾的豪情,拖着克莱尔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是极纯粹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释然与胆怯。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犯险精神,知危惜命,却敢于赴死。
然而都说邵氏治家严谨,邵从寅更是循规蹈矩、立身清正的君子竹。可在邵麒眼中,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
邵麒这一生没有从邵从寅身上得到什么,唯独这点只爱自己的劣根性,沾染了十成十。
此刻邵麒看着邵从寅,两人飞灰覆身,神情竟然近乎似同。
“你是觉得亏欠吗?”邵麒似有不解地问。
邵从寅敛目朝天,躺在了尘灰扑朔的大地上。他像是一把已经把自己烧没了的柴火,在通体焦黑的灼烤后,燃烧着最后一缕烟火气,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向无视了一生的儿子低头,没说话。
可是邵麒此刻却丢掉了砍卷的长刀,他在光火里低头,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俯首睨视他的手下败将。
这一刻,两人身份颠倒,邵麒不再是邵家那个小心谨慎也难逃所有人为难唾骂的杂种,邵从寅依旧不改秉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错误选择闭目不见——可他终究是倒下了。
他濒死地躺在邵麒的脚边。
邵麒于是轻轻踢了踢他,又问:“你还记得她吗?”
杨玄瑛看向邵麒。
他是由杨薇蓉一手带大的男儿,但杨薇蓉在他心里比起母亲,更像一种超脱英雄般的存在。
她无所不能,当然会痛苦,会失败,可这一切都不能将她击倒,因此无数句饱含可歌ⓝⒻ可泣的钦佩的话语,只能由他们这些离她最近的旁观者代为概述,为她讨一句公道。
可是邵从寅仍然没出声。
“那么何必觉得亏欠呢。没必要,”邵麒如实道,“特别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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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不如面。
野花不比家花香,小楷端妍不及我,虽不伤眼,终不及吾妻美人面。
近日踱步院中,闲庭小坐,忽觉柿子浑圆,可怜可爱,精挑几颗制作柿干,待君归来,可一同品味。
封长恭再次在分别里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亦苦亦甜。他近乎如饥似渴地看着每一个字,像要透过纸背,把提笔的人搂进怀里,既要亲,也要咬一口,仔细尝尝里头渗出的汁水甜不甜。
而卫冶于此事上,颇有些世家公子哥儿的情致,封长恭贪婪的目光在反复扫视着这几行字句以后,终于舍得往下看。
便见卫冶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小院里结果的柿子树,三两颗胖乎乎的柿子挂在枝上。
一只翘首孔雀行走在院中树下,它的枯尾稀疏,几根尾羽拦住了狸奴炸开的毛尾,分明不见五官,却能觉察它使坏后的笑意盎然。
封长恭这般看着,只觉心都要化了。
又见一旁,卫冶还用格外花哨的小楷细细写了。
十三,衢州不忙,北都无事,我一切都好,还请你万自保重。待到此战归来,软榻分你一半,杨玄瑛若再敢笑话你,叫他来与我亲谈,定不让他张牙舞爪,欺负了你去。何日忽听南欲雪,我与压棠两白头。入眠闻柿,醒时折花,想你。非常想你。
福子也想你。
看到这里,封长恭的心软得一捏就化,连日追击的疲倦和相思的酸楚都化在了稠如糖浆的胸腔里。
卫子沅烤着火,在一旁冷眼看他。
卫家人的模样都好,哪怕卫子沅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这让她连无语凝噎都显得别有一番恬静。
卫子沅方才无意中扫见了两句,当即心下微叹,撇开眼去。她说:“荆州府君试出来了,果然是个滑头。”
荆州借道,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远路,二来也为了设下河州虚软的圈套,并且在荆州快马递回的军报里,这份原本就是事实的“实情”,也就因为自己人的“通风报信”,而显得愈发可信,连薛有今都没有对此起疑。
而颍州军败的消息刚一传出,荆州府君也就明白自己已然入了套。
不过这人的确厉害,两面三刀,倒也不急。
他直接摆出一副铁了心要与他们为伍、从此再无二心的模样,连声应下再借道北上的申请,只提出了一个在其余任何人来看——尤其是男人来看,都属于锦上添花的保障。
卫子沅撑着膝盖,斜睨着他:“怎么办啊?他要把女儿嫁你,那姑娘我瞧了,实在漂亮。”
“无妨,”封长恭说,“我又不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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