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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不怒反笑,眯缝起眼睛嘲讽地笑起来:“这玩意儿,给骡子都不吃。”
苏勒儿不惯这毛病,半点不讲究的一把抄回卫冶手上的包子,嚼烂咽下:“那你别吃呗,本来也不是买了给你,死乞白赖跟着讨还挑三拣四。”
“……那是我给你面子。”卫冶不情不愿地啧了声,悻悻然道,“行了,不跟你扯东扯西,千方百计甩开萧随泽的人,非要跟我私下见面,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能是真看上侯爷的人了,那就怪瘆人的。”
苏勒儿:“……”
这人大概是自我感觉实在良好,跑个马都觉得有人在惦记他的姿色,见她沉默不语,就这么盯着自己,卫冶本来还是故意恶心人的心思淡了,居然依稀真以为自己随口说中了!
他相当惊异地看一眼苏勒儿,步子飞快往后退了一步,很不放心地问:“刚才那话是我不要脸了,不是你的真心,是吧?”
苏勒儿:“……”
是你个屁!
她无言以对的沉默片刻,终于没忍住:“卫冶,你倘若不想跟我多待,大可以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地让我滚蛋,倒不必一大清早的恶心人。”
卫冶一输了马就在调侃解闷儿上找回场子,心情很好地乐了半天,随口问:“那直说呗,干嘛支支吾吾的,咱们这一年半载下来的交情可谓深厚了吧?你连我府里有没有藏着美人都派隐卫打探清楚了,我都没说你什么,跟我有什么可瞒的?”
苏勒儿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府里有个屁的人!母苍蝇都见不着一只,说正事儿呢你非得这么埋汰我么!”
卫冶:“唔,那你说。”
苏勒儿有心气他,于是从久不见人,于是积重难返如同卫冶难解心病一般的封长恭开始提:“你托我找人,我也给手下的人看了画像,算起来,他今年也该十七了吧?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就长得……”
卫冶一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断了话:“十七个屁!撑死也就十六再多几个月,你也知道这年纪的小子窜个儿快啊?差一年半载那能长一样吗?怪不得一直摸不着影呢!”
苏勒儿当即不乐意伺候了,怒道:“没完了?我说我没找着吗!”
卫冶先是愣下,下意识扭头望去,四目相对后,他大约是明白自己关心则乱,现热闹大发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卫冶顿了顿,又好声好气地扬出一抹笑,放软语气轻声道:“亲姐姐,你不愧是我好姐姐,有消息了就好——只是就为这事,也没必要避开人吧?”
苏勒儿被他不要脸到无可奈何,只好冷笑:“是啊,这事儿当然没必要避人,反正你长宁侯卫冶招人烦这事儿也不新鲜。”
卫冶赶忙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苏勒儿将无关紧要的闲话一笔带过,微微合眼,眸光中闪过几丝冷意,沉默了会儿说:“打听你那封公子的同时,我手下的探子还传来了几个消息,如果我猜得没错,北都快要变天了。”
卫冶余光中瞥见了几个驻北军朝这边儿匆匆过来——这些人是经由各地驻军选拔打乱,重新规整的肃王嫡系。
卫冶不露声色,面上扬着一抹闲适的笑意,却倏地压低了嗓音,连声追问:“我知道自打过了年关,圣人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可太医也说此病并没那么凶急,只是沉疴旧疾,再加上长期的忧思过度,到底难以痊愈。一年半载的,倒也影响不了什么,只是因着此病,没法诸事操心,前不久的秋闱出了点纰漏,圣人才有心放权给了太子殿下,自己躲到了帘后而已。”
“这就是问题。”苏勒儿沉声道,“卫冶,你位高权重不假,但你到底没坐过最高的位置。”
这话一出,卫冶心下一沉,已经隐隐有些预感。
苏勒儿背对着那几个驻北军,却好像能从周遭喧嚣的人群中准确判断出那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堪堪能听见他们对话之前,她迅速道:“我刚即位时,没有人愿意服我,一个是我资历不足,一个只因我是个女人。可你们那位圣人呢?他早已不是那头让人闻风丧胆的巨兽了,他年轻时从来不会向我父王求好低头,如今却要和我互通有无。一个病重的老人身处高位,境况不比一个年轻的女人轻松,他比谁都知道,或许这病并不至死,但也只因为这场普普通通的小病,曾经蛰伏在龙椅四周的野兽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利爪,他们看中的,迫不及待想要拿走的,也正是他手里唯一紧握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你相信那位圣人愿意就这么简简单单放权吗?”
卫冶顿了下,他比谁都清楚,启平皇帝对权力的倚重——这点在他暮年时尤甚。
如果当年会因为卫家盛名太过,而不顾一切地削减世家势力,那么谁又能保证,东宫不会是下一个长宁侯府?
思绪由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发散,卫冶甚至联想到了当初那个嘴巴忒硬,怎么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最后还是由圣人一力保下,收在北覃诏狱监押的南蛮子惑悉……这人可是跟太子的母族严家有着实打实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无论证据如何确凿,圣人都只当作不知道,收下了也只是不发一言。
卫冶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步步紧逼,惹得圣人不快。
可再怎么不快,若是存心要偏袒严家到底,那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尽数捏在手里呢?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圣人就已经算准了今天,想要借此杀一杀东宫的锐气?
此时,仿佛是要印证他心中的那抹猜测。
那一列行色匆匆的驻北军已经走到两人身前,为首那人跪地行礼,颔首道:“都护,肃王有传,严家涉嫌通外敌,害内民,境内吸食‘花僚’之风再起,太子用人唯亲,因此事惹得圣人大怒,速传侯爷与肃王殿下归京。”
预感成真,卫冶脸色顷刻变了。
苏勒儿一脸平静地让起了几个驻北军,看着卫冶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又趁着人还没走,抓紧时间道:“你刚才问我的,我还没说呢!你府里那两位小公子眼下正在江南衢州,那儿可是好风景,北都的秋色就没那么明媚了,我劝侯爷你还是再想想,要不要把人拉回来遭罪。”
卫冶已经顾不上回怼她了,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北都侯府里寄来的糕点,手腕一掷,苏勒儿正好地接在手里。
就听他飞快地说:“女王马术果然精妙,在下佩服,这小玩意儿是我女儿亲手做的,送你尝尝,算是先替小十三谢过你替他打磨狼牙的恩情,顺便也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人吃的好东西!”
苏勒儿一愣,心说你不是没娶妻么,后院儿空空荡荡的哪儿来什么女儿?
但待长宁侯风风火火地走远了,苏勒儿面露难色地咬了一口“中看不中吃”的中原糕点,随即释然了。
……算了,有女儿就女儿吧,好吃成这样是亲娘都成。
不多时,几道暗影似的长烟漫上西天,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声“次啦”的烫响炸开了花,燃金的长刀横隔其中,卫冶将从苏勒儿那儿讨来的狼牙链子揣进胸前,正要率一列小队先行入境,岂料这一幕恰好被赛马时远远甩在后边儿的肃王殿下瞧见。
萧随泽被北风吹得越发倜傥的脸庞若有所思:“怎么,还真瞧上了她?”
这话问的,身后几个深知苏勒儿彪悍之处的北覃瞬间看了过来,充满敬意的目光快要把后脑勺给烫坏了。
卫冶:“……疯了吧你,这是先前我和漠北人一块儿剿沙匪的时候,中途遇见的那只母狼的狼牙,我专门请她族里的工匠打磨出来送小十三的。”
话音未落,那几个北覃又把头转了回去。
对于自家侯爷搞得定沙匪,也欺负得了各族商旅,唯独对自家府上几个少年非常没办法的德行已经是习以为常。
萧随泽嘴角噙着一抹笑,叹气道:“那就好。”
卫冶:“你清醒一点,承玉那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呢,好什么好?”
萧随泽没再说话,收敛起笑意,偏头看了一眼卫冶,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至极的同病相怜——李岱朗是个乘风就起浪的,很有些手段,一回到北都就当上了一品监察使,派人传来帝王口谕的同时,还不忘提点一句与他颇有渊源的长宁侯。
圣人这回是铁了心要发作,北都这几日不知罢免了多少官员,凡是跟严家有牵扯的都受了牵连,你俩谁劝都不好使,惜点命吧。
萧随泽:“拣奴,你怎么想的,能跟我透个底吗?”
卫冶:“我能怎么想,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帝王的家事,那就是国事……请君试问西山雁,能有几只入长虹,且走着看吧——不过既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我们回去了也不好使,要不中间你们也歇一歇,落个脚程,容我出去一日抓个人?”
西北这边卷起烟尘,一列轻骑小队引而不发地速回了北都,而衢州处江南,眼下正是芦花飘絮的时节。
一个便衣北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上,虽说眼下不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春景,可江南一带大都如此,小沟江流众多,秋雨一至,衣裳总会湿漉漉的晒不干,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那年轻的北覃显然也被这天气折腾得够呛,一身狼狈。
倘若卫冶在这里,就能立马认出此人是自己离京之前去审惑悉,在诏狱中注意到反应颇为机灵的那个北覃。
要不他也不能这么欣赏此人,人不在北都,也给他连着抬了两级做试百户,派他闷头苍蝇一般地满大雍追着封长恭乱转。
好在今年春雨来得给面,夏季的日头也恰到好处,是个丰收年。眼下四处都太平,往来商贸也频繁,大雍境内多了好些往年见不着的外族人,大家对着奇装异服的人士也慢慢见怪不怪了,不然凭他的行为有异,早让人抓起来报了官。
封长恭正拎了一大袋黍米,推门往里进。
乍一见着趴在墙沿上的人,这身量虽显单薄,但因个高腿长,哪哪儿都已经像个大人的少年先是顿了下。
紧接着,他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招呼人下来:“辛苦了,也难为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儿,过会儿要做藜麦面,一块儿吃点吧?我刚出去的时候注意过一圈,今日是市井勘查的例行日,恐怕还能做生意的店家少,盯人是件累事,你饿着就不好了。”
那个北覃其实也就比封长恭大四五岁,家中弟妹众多,是个大哥,这两年跟下来,早把他当弟弟看。
北覃看着面前这个镇定自若,洗手做羹汤都平白显出一派淡然的少年,心想如果侯爷亲临,恐怕就是站在跟前,也不认识了——毕竟窜个儿太快,人的眉目身骨在十四五的这个年纪里也往往还能再变上一变,何况气质已经是翻天覆地。
原先还有些沉浮不定的心思如今已经彻底踏实下来,起码以北覃的道行,全然看不出他低眉敛目之下,究竟在想什么。
封长恭低着头,边沾湿了手和面,边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上次……嗯,那天逃跑之前,我压在册中留下来的那封信,你转交给侯爷了吗?”
“给了,收了,也看了。”北覃没有跳下来,但赶忙回,“就是侯爷那会儿忙,人又出了西州,西域那边儿笔墨不多,没能回信,但他让我给您传句口谕,说您这回练的那个功夫不错,回头抓……呃,回头见着您了,就让您拿他练练手……哦对,侯爷还再三叮嘱,望您凡事不要急于求成,习武本就不是一件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的事儿。”
当然了,卫冶的原话是:“跟那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说,小孩子学走路的时候呢,别总想着飞,怎么,话本看多了想成仙?”
封长恭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卫冶会有的语气。
他笑不露齿地温和笑了下,好不让北覃尴尬,心道:“可惜我之前去到西域,只远远地见了一面,就被先生带走了,没能亲耳听着他训……啊,好羡慕他。”
不知道自己正被暗暗羡慕,原因居然还是被长宁侯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北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敢昧着良心,低声说:“公子啊,那个,您当年刚走的时候,不是在去北斋寺前给侯爷写了封信吗?那回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
卫冶在里面长篇累赘了堪称“大雍千年阴阳怪气之巅”的骂娘字句,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封长恭有能耐和人私奔,那就不要怨我日后哪天抓到你,活剥了你的皮给你俩奸夫淫/妇做嫁衣!”
其实本来也怨不得几人都对这事儿印象深刻,封长恭和卫冶都先不提了。
当年时任小旗的北覃刚拎着只惊慌失措的孔雀再次回到侯府,便只能见着内院里更加惊慌失措的莺莺燕燕……
最后还是被实在看不下去这团乱子的段琼月冷漠着嗓音提点了,原来想找的那二位早就卷钱跟人跑路——总之个中心酸,其苦不堪说,只能说称得上是人财两空。
得知这个消息的长宁侯,那脸色简直了!
仿佛被掏心掏肺对待的媳妇儿背叛了,活脱脱一张阴晴不定的晚娘脸。
封长恭顿了顿,没去追问提起这个干什么,转而力道适中地揉着面团,平淡地问:“比起这个,不如跟我说说,侯爷这月余身子可还好?我听说西域多沙,昼闷夜凉,暑后他病了小半个月,一直挂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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