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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复相见,重逢之后又忙着联系暗哨,传召远扎中州的肃王与北覃,兵荒马乱了好几天两人也没能坐下好好说说话。
重新萦绕在身边的清苦药味,依稀给他了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好像两人不过是分开了一个晌午,晨起时还可以抵足而眠的滋味快要让封长恭想念疯了,但他半点不敢多言心中发酵多年,越发不像话的放荡绮念,更不敢轻易放过这次难得的私下相会。
于是只好屏息敛目,只听,不说话,乖得要命。
偏偏这点阔别许久,再度窝心的顺从偎贴让卫冶心里狠狠柔软了好一阵,一时间,人都有了那么点精分的意思——
每日在脑海中凶神恶煞地不知手起刀落了多少人,又编排着回了北都,该以何种姿态一团阴阳怪气地作佞臣。
可回到这么个闲适潮泞的小破院子里,他就忽然找回了点很早之前的随心所欲。
像是找到了新鲜的乐子,卫冶居然还真就一本正经地当起了一个他从前一直渴望拥有,能够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好长辈。
长宁侯周身张扬的气质在这谈起多年见闻的雨夜里倏地沉淀下来,褪去锐气之后,整个人平心静气,委实收敛了不止一星半点。
封长恭这才意识到卫冶这副皮囊有多蛊人,往日轻浮是风流过客,如今敛神稳重起来了,居然成了另一种不容猥亵,气质卓然,让人丝毫不敢生出半分旖旎之心的正人君子!
于是他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卫冶,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察觉——他自认那后果承担不起,卫冶可能会用什么样惊厌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封长恭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心如刀绞,再也不愿意想下去。
卫冶:“……近来各地局势不稳,外邦人又各有各的鬼胎,你人是行踪不定,可我的胳膊就这么长,你跑得太远,我就护不住你,难免忧心,夙夜难眠——十三,想什么呢?”
封长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连忙道:“就是肃王亲自来一趟,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官官相护,这账只怕不好算。”
这倒是个切实的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卫冶想了想,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能皆大欢喜,但求问心无愧……十三,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心如意,这点你得提前明白,以后也迟早会习惯。”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偏头看他:“可我实在算不上问心无愧。”
卫冶笑了起来。
“巧了,”卫冶也偏头望去,与封长恭四目相对,“前程和往事,哪个难我选哪个,我偏不让自己好过。不破不立不成事,圣人总想着和稀泥,成天惦记他手里那狗屁不是的权柄,却不想想本侯是那泥做的菩萨吗?”
这破烂王朝的气数还在苟延残喘,卫冶觉得他也命不该绝。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疏狂之意中,哪怕明知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封长恭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悸了一下。
但这些说出来颇有些丧气的话,终究不适合跟本就心思重的小十三提,卫冶没再多说下去,转而开始絮叨起了西北的风沙,与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这一念叨,就起了兴,聊着聊着不知聊到了什么时辰,总之不管卫冶嘴里跑了什么马,封长恭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企图靠这点儿温暖的记忆,挨过将来不知多少个枕戈以待的秋冬。
直到身边的气息渐渐淡了,再全然消散了,封长恭才放下佛经,侧头去看。
卫冶已经枕在窗檐上睡去了。
这一宿封长恭没再闭眼,半掺半抱着半梦半醒的侯爷上了床,半个长夜漫漫也就熬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封长恭用来浪费给了闭目养神,以及背一会儿清心寡欲的佛经,就猛地睁眼瞧一瞧榻上的卫冶。
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的肃王殿下连夜赶来,风流不再,脸色铁青,可打开院门迎接他的封长恭,虽然待人接物是挑不出错的,脸色也明显透露出几分一宿没睡的端倪。
萧随泽飞快地打量他一眼,倒没心思跟这变化极大的少年寒暄,张口便问:“拣奴呢?”
封长恭侧身给他让出仅供一人可进的身位,待人进门后,便关上了新换的上好棕桐木门。
“侯爷数日劳累,还歇着。”封长恭说,“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你们要查账本,也并不急于一时,中州到这儿不算近,连夜赶来也劳累,不如殿下也先歇息……”
“来不及了。”萧随泽眉头紧锁,“严家的事他还没同你讲吧?事关太子,罢朝五日,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半,至多第六日就要商讨出个章程,从衢州到北都少说也得耗上两日,最多一天半,这边的烂账就得有个说法,一刻都耽误不起——”
岂料封长恭一脸平静地打断话:“此事侯爷没同我讲,但我已有耳闻。”
萧随泽愣了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从未仔细端详的少年。
“还是那个道理,圣人既然放宽了时限,那此事就必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然做什么无故罢朝?”封长恭说,“难道当真为了那几个出言无状的御史吗?”
萧随泽苦笑了一下,抬手捂住疲倦的眉眼:“关心则乱啊……还没有你看得清,封公子年少有为,实在钦佩。”
封长恭:“江左书院就在附近,呆的时间一长,鹦鹉学舌几句罢了,哪里担得上肃王这般赞赏——先进来吧,我已经铺好了次院的床榻,地方贫寒,委屈了殿下,外头的几位兄弟就让陈子列领去新租的小院休整片刻,待侯爷醒来,再做打算不迟。”
说完,他有条不紊地将安排好的诸多事宜一一照顾妥当,自己在原地站了会儿,雨起水雾刚遮住了青山,又转身回去。
封长恭心想:“关心则乱,必成大患……这事儿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好比昨晚。
不过是合衣卧榻,又并非风月无边,他竟然想的夜不能寐。
第56章 撩拨
农忙初歇, 播种的季节已经过了,田间地头的农人没事儿干,又不是能安心吃白饭的性子, 于是一分为二,一半跟着乘丝绸之风而起的投机商人满大雍乱转, 一半则纷纷投身进了官府, 做起了有薪金的“秘密徭役”。
这事儿挨家挨户都乐意——毕竟每年总是要征徭役的, 白给朝廷干活,不如拿点赏钱,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送走家里人之前, 每户都跟官家订了协议。
说是事关重大,干系国之命脉, 任何人问起此事,都不能言明。凡是妄图打探者一经举报, 举报人可领赏金, 免赋税, 而胆敢私自泄露内情之人,则要与那不怀好意的探听者一道,通通以“叛国罪”论处。
其实前边儿还一系列的“不能说”,“不能做”,不过那些大字儿不识几个,举村上下全都仰赖同一位账房先生的伙夫农人哪里理解得了这些?
于是前来狐假虎威的芝麻儿官员干脆把话说得直接一点——倘若有人敢泄密, 那他的脑袋,他老子娘的脑袋, 连同他媳妇儿儿女七姑三叔的脑袋一个不落,全得落地,死了都不能进祖坟。
这下可就真正唬住了这些本性淳朴, 奈何实在好忽悠的小老百姓。
生前事都不说了,反正动荡盛世也好,安康盛世也罢,顶上的皇帝再荒唐,只要不耽误他们吃饭,也都能闭着眼睛颂贤明。
底下的这些人都活得麻木,哪儿都一个样,没有死到临头之前也没觉得脑袋落地是件多可惜的事。
但死后都不能迁进祖坟,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这到了地下见着熟……熟鬼怎么说?
不仅香火断了,连见了祖宗都没脸呐!简直是要丢人丢到了阴曹沟——这不坟头草三丈,早晚得冒火嘛!
碰见向来能言善辩的李喧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带着陈子列这怪能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都被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封长恭一时间啼笑皆非,意识到“秀才遇上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可他回头一瞧,看见脸色苍白,整张脸上都写着沉痛的李喧,适才还有些无力的好笑,彻底化为了灰烬。
“民智未开,民心不聚呐……”李喧喃喃叹道,“世道永远是这样,养到十八能写会算的,永远比不上十一二岁就要下地干活的……偏偏不这样养,根本养不起那么多的儿女,这还是江左脚下的衢州,偌大一个国家长此以往,怎么能好,怎么会好?”
那妇人还没把门关上,正巧听见了这话。
她身材瘦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分明,扶在门上的手指粗粝有劲儿。
不待几人动身要走,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人,邀他们进门再谈。见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来,妇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快步上前扶住人:“婶婶这是怎么了,不愿答也没什么,何苦要哭呢?多伤眼呢,还仔细伤肝!”
封长恭倒没那般积极的好心肠,步子定得很稳当,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这只顾上哭的妇人,默不作声地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陈子列,示意由他转交。
同时用眼神示意李喧趁人之危,抓紧问清。
李喧却也不急,待妇人哭了尽兴,才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三十多年前战乱初显时,随家中父兄一起躲避战火,逃到了此处的中州人。后来半壁江山沦陷,东瀛人闻风而来,狼烟弥漫到了江南一带,举家男儿都叫衢州军拉去了充壮丁,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呢,则先是扎在后营做后勤,手脚麻利,不嫌脏不怕累,缝些军用的衣裳棉被也快,很得统管这块的将领看中,差点儿就要纳入军籍做女官。
可惜好景不长,衢州重文抑武,面对如狼似虎的百战之敌,很快就再无回天之力,战争眼见着就要败了。
妇人啜泣道:“好在最后一块土地沦陷之前,踏白营的将士来了,那可真是不一般,旋风一样刮过了,咱们的地儿也就尽数打回来了……只是当时那位将领已经不在了,不知死在了哪次战役中,新上任的将军不喜欢军中有女人,就将我驱赶出来。我无依无靠的一个孤女,祖籍又不在这里,落不下户,直到嫁给了我家相公,这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可是……”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捂面哭泣。
陈子列闻言皱着眉,一改方才手忙脚乱的无措:“就算你是启平八年,战乱结束之后再嫁的人,可落户的法策也是启平十五年才另改,何况你还是有功之民,不给封赏牌坊也就罢了,他们怎么敢连这件小事都办不下?”
那妇人多年耕织在家,就是从前军中大小事宜一应了解详实,如今乍一提起这些隔年修改的政令,面上也很茫然。
他话是这么问出口了,李喧却心中明白,衢州官多吏少,肯办事儿的人更少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除非彻底换血,否则懈职怠懒、非贪污受贿则正事不干的毛病不可能好得了——
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放出几人身处此地的消息,硬要拖到长宁侯亲自来。
封长恭心中亦有个章程,他不动声色地与李喧对视一眼,自己上前一步,一探手就拨开了跟前磨磨蹭蹭憋不出话的陈子列。
接着,他冲窗外那个跟人跟得一步不落,但一靠近就相当扭捏的北覃招招手,示意到他将功折罪的时候了。
北覃默默地翻窗进来,把妇人吓了一跳,打了个哭嗝,居然还真就哭不出了!
封长恭:“婶娘既知道踏白营,想必也知卫大将军。”
妇人仍是赤红着双眼盯着那位无声无息的不速之客,听见这话,却也点点头:“自然知道,当年长宁侯是什么风采,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是想不到了,按理他这样儿的达官贵人是不该叫我们熟识的,可卫将军平易近人,战后重建更是亲力亲为,我都亲眼瞧见过他弯腰挽裤脚,蹚水几回亲自架桥,卫氏美名满天下也不是说说的——说句没羞没臊的话,‘十女九嫁,无一子肖’,当时议亲时,没少听说过这句,就是说来形容他的。”
封长恭应了一声,随手从北覃的怀中取下腰牌,上边儿的古朴字样拓印得相当清晰。
妇人一愣,心中很快就有了隐隐的预想,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公子的意思,这位难道是……”
封长恭没直说,将那块“由远在北都的段琼月托北覃替他带来,凭此牌可以随意进出长宁侯府侧门,免得哪天想回去了,还得被新换了一批的侯府侍从拦在府外,原话是那乐子可就大了”的腰牌,重新还回给了北覃。
北覃相当机灵,愣了不到一瞬就明白过来,忙胡乱抓过收进怀中,再次训练有素地翻窗出去。
妇人将信将疑,但又不得不信。
好比穷途末路之人,往往只得寄希望于鬼神一般,她连忙跪下反复磕头:“小妇无状,得罪贵人,可小妇实在没法子了啊……”
封长恭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严肃神情道:“我们既然来了,图的就是解决问题,并不图你磕的头响。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你若有话想说,大可尽快相告,多拖一分,你家相公就多险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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