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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勉到底是王家庶长孙,又是这一辈最能耐的小辈,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下了脸,当场冷了脸。
王勉脸色铁青,语气不善:“侯爷,长宁侯府远在北都,您是自幼锦衣玉食,逍遥日子过惯了,哪儿懂我们地方小官催收的不易?不说别的,就算是一点油水都不给下头人,他们也能好好做事,全须全尾地尽数收账,可如今那些工役不做工,农人也偷懒,不肯好好种地,今日就是您和肃王殿下拿刀怼我脖子上,该拿的银子一分不少,再多的也是一分都拿不出来!”
卫冶面无表情,冷冷地道:“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王勉:“下官不敢。”
“劝你是收收心,从北都到西北,西洋南蛮那帮子比你要贼的,有一个算一个,本侯前些年也没少收拾。”卫冶皮笑肉不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你胆子倒肥,这个时候了还敢不往里填账,可惜脑子没跟上——我若有心发作,你当我愿意来这儿同你掰扯?早一封折子快马加鞭,上了北都禀告圣人去!”
王勉愣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当即从中听出了点生路。
北覃卫的能耐举世皆知,满朝文武都生怕被这藏匿于黑暗,却又嚣张无匹的贪婪兀鹫盯上,免得背地里搞些什么龌龊勾当,乃至昨日夜里起了几次夜,出门晃荡又是跟谁有了约……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感觉绝不好受。
外头的北覃人数众多,并不是主将随行的标准配置,必然是刻意集结于此。
卫冶既有神通广大的能耐,又神出鬼没,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在此地,肯定是知道的了点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问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要看账簿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单凭这么件公款私用,鱼肉乡里的罪名,就能把衢州一系列大小官员纷纷拉下落网。
甚至再往大了,真让卫冶瞧出了里头的亏空甚大,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不,王勉一想到那个可能性,背后当即起了一身冷汗。
“不会的。”他狠狠地咬住牙,强忍着哆嗦的腿软冲动,反复告诫自己,“不会知道的,那帮人藏得天衣无缝,没有地头蛇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哪怕,哪怕是那群没脑子的村妇说了,可找不到人,大可以推说是她男人跟着商旅走了——总之不会的,北覃的人绝不会察觉此事。”
再说了,如果真的察觉了此事,不说长宁侯了,那肃王殿下岂能这么八风不动地摆着笑?
其实想想也是,这样大的一笔账,又是自家人被欺负了,换作是谁都会发泄一番,不然太没道理,今日这通发作也不是无迹可寻。
既然肃王还沉得住气,长宁侯也似有若无地表现出摒下不提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该知道的北覃也未必清楚,他俩自己……也未必没有私心吧?
想到这儿,王勉心中猛地一定,顷刻打清了算盘,赶忙调度出一个自以为能打动人心的惊惶表情。
他一咬牙,面上却凄苦:“这可不能怪我们呐,侯爷,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儿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哪,您既统管着北覃卫,那巡抚司的厉害咱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底下人的嘴能杀人啊!这多一分怕说苛责,少一分又怕上头怪罪,倒不如我把这些账簿连通库房里头的银钱都上缴给了您二位,我们是愚笨了,算不清,诸多不便还得要劳烦你们聪明人来——”
不等他把戏台搭好,再把这场“烈士断腕,去钱留人”的戏做完,外边儿就已跨门进来个人。
此人正是江南沼泥里滚了一遭,形容正狼狈的任不断。
他看也没看地直接路过了两位模样滑稽的大人,伸手往怀中一摸,将北覃卫的指挥使牌重新丢给了卫冶。
卫冶:“如何了?”
任不断随手抓起帘子就往脸上擦了擦,又不讲究地擦起手,说:“找着人了,十三找来的那图画得不错,言简意赅,相当精准——比兵部那些个照着老地图抄西洋境,就这还描不清楚的强。”
王勉闻言一愣,与向来被他定义成蠢驴的孙志鹏第一次对上了脑回路。
……十三是谁?
找着了什么人?
什么图画得不错?
这衣着破烂没有体统,对上长宁侯都很没规矩的人又他娘的是谁?
可很快,孙主事还没缓过神来,果然比他要聪明许多的王勉就已经回过神,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再度上涌。
王勉一时间不可置信,下意识抗拒着这个可能性成真,下颚不由得紧了紧。
卫冶将这一切统统装在眼底,很没意思地放下盏,话对着萧随泽说:“他俩送你了?”
萧随泽连忙推脱:“不不不——不了,圣人的旨意是我接的,不赶紧回去,贸贸然出现在此地实在不合规矩,反正北覃卫在你手上,你提前得了些消息,这也说得过去。”
卫冶:“怎么说?说我野心勃勃,刚在西北立了威,如今马不停蹄就跑来江南耍威风?”
萧随泽眉头一皱,道貌岸然地辩驳道:“放屁!这当然是长宁侯深明大义,肩挑日月,这才匆匆来这一趟——总归这个时辰,还是能差不多时间归京,本王可以替你作保,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卫冶不阴不阳地龇牙笑道:“想必?肃王青年才俊,功绩赫赫,这才初露锋芒呢,就能一力支撑起丝绸之路的繁荣现况,本侯倒觉得,江南这么点小事,凭肃王殿下的本事,想必也是洒洒水,小意思?”
他着重强调了“想必”这俩字,拿对方的话回过头去堵人的嘴。
噎得萧随泽无话可说,只好再次坚定地摇头拒绝。
这边你来我往,两厢推脱,硬生生把那头已然僵成了几笔功劳簿的两位大人忽视了彻底。
孙志鹏全身奔涌而出的冷汗已经快把他泡软了,两腿筷子腿哆嗦得不成样。
他嘴唇翕动,连恐惧的感受都很不明晰了,只是非常迷茫地将求救的目光望向王勉,想表达的大意应该是:“今日若你能救我这条狗命,来日我一定当牛做马,给你卖命。”
而王勉呢?
王勉根本顾不上孙志鹏了,他年少中举,仕途顺利,依仗聪敏善辩连生三级……可偏偏就托生到了王家这么个破地方。
外头谁都羡慕他生得好,会投胎,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命,但有谁知道王家规矩严,长辈又托大,他一个庶子夹在其中有多受气?
亲爹寡幸,嫡母刻薄,还有几个分明蠢钝如猪却永远压他一头的弟弟,成天书也不看,光想仗着祖荫,到他这儿来吸血沾光!
可凭什么呢?
别人不知,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倘若不是这堆蠢出升天的没用亲戚,一个劲儿的就是耀武扬威,给他拖后腿,圣人怎么会打一开始就对他不喜?如若不是早早就对王家心生不满,他怎么会汲汲营营到了如今,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左参议?
王勉没吭声,更没搭理孙志鹏,天生精明的一张面孔越发沉得厉害。
早在那个神秘的番邦人找到自己,好像天生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而来一般,同他商讨起如何摆脱王家傀首,以王家上下共计七十三条人命为他王勉登高入阁的垫脚石之后,王勉就在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若狂之中,真正明白了自己——他绝不是甘心平庸的人,也断不能为人所累,此计虽凶险,动辄满船皆翻,尸骨无存,可如若一成,那就是前途光明,来日灿烂。
那个番邦人曾经对他说了一句话,王勉觉得很对,也正是这话让他下定决心干这要命的买卖。
“王大人,贵国的长宁侯——当然了,我是说先前那位,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同样地位稳固,但卫就像闻风而动,闻见血腥味就兴奋的兀鹫一般,敢抛弃一切地与现在的皇帝共谋大事——结果您也看见了,多大的荣耀,多伟大的贡献。”那自称是“西延”的清秀少年有着卷翘的黑发,很深的黑眸。
说这话时,番邦少年的眼神很有种轻微的引诱之意,可他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却足以让人信服。
王勉一生都耗在了衢州,最远也不过到了北都赶考,他分不清这是哪儿的人,可能是漠北,也可能是西沙,西洋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在他看来,这世上除了中原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都长一个样。
当然这都不重要。
此人是为何而来的也不重要,王勉不信他一无所求,但他提出的建议也是切实可行的,那条既定的道路就在前方,只要他狠下心来就能走到。
……这就够了。
“西延”神秘莫测的语调像是吟咏,又像是叹息:“史诗里所有留名的人都是赌徒,唯一的区别,只在赌输了,还是赌赢了……如今该到你了,大人啊,你会成为下一个‘卫’吗?”
他们的野心不可谓不大,但王勉那颗读尽圣贤书,却没读进圣贤话的心大约是没办法理解,躲在阴沟里的阴谋诡计也许是能赢得一时的荣光。
可一命可以用千万条命来换,人心却不会因此而定。
两日后,江南的秋雨已经歇了。
抄家摒出的诸多白银一半填了账簿,另一半,则尽数补贴民间——当日卫冶刚风驰电掣地收押一众嫌犯,并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好好肃整了一番衢州官场的风气。
紧接着,肃王率领北覃就要去督促水灾后坍塌的公用桥梁重建,还得将从京城先一步传来的治疗时疫的方子,以及万一出现流民该如何妥善安置的论策,一同交给侥幸逃过一劫的衢州知府。
本以为自己也得受牵连的知州赶忙指天画地地保证了,屁颠颠就去办。
而本以为此事与自己再也无关的封长恭呢,则是临危受命,代表官府将这批银钱分发给了从沼泽深处解救出的数百个农民……以及部分深知花僚危害,受不得愧心折磨,想要逃脱于此广而告之,却不幸被捕杀的农民遗孀。
衢州终究是江左所在之地,各方的眼线只多不少。
不多时,不仅是长宁侯与肃王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入北都,连带着那骇人听闻的消息也一并流传开来——
原来沼泽深处,赫然就是一块活活由人力勾划出的花僚地!
而这两年大雍境内屡禁不止,又再度腾生而起的花僚之风,居然正是从江南衢州刮出的——毕竟任谁亲眼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样瑰丽艳绝的花朵竟然会是能致人成瘾,继而疯魔的罪魁祸首。
而衢州呢?作为国库税银的一大来源,更没人信这大批税款背后居然会有花僚出的一份力。
北都已有传言流出,圣人震怒,责令北覃卫速押重犯入京待查。上有令,下无不从,衢州三司的官位瞬间空了一半,但凡是跟此案有关系的人一个不剩,统统跟那批厚达一车的糊涂账本,一块儿被带进了归都之路上。
自然,这一切都和已经溜达到了黄河边上的北覃一行人无关。
而眼下那位分外招人惦记,连口茶水都被人下了花僚的长宁侯,和此刻正被他惦记上的肃王殿下,不知不觉又已经推脱了好几个来回。
两人差不多的年岁,又是一般厚的脸皮,自幼是世家子弟的教养,少年时还一同长在宫里,那”任你千言万语,我自岿然不动“的臭德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要提这两年同在西北,更是没少为了那点儿政务私事拌嘴吵架,嘴皮上的事儿,早就分不出什么胜负了。
好在卫冶到底是个习武之人,跟萧随泽这打个健体拳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闲散王爷不一样。
不说别的,一连数天几场架,指手画脚吵到底的力气还是很足的。
于是萧随泽只好先退一步,气喘吁吁道:”这样吧,要么我们折中出个法子,就说你家十三外出游历,正好就到了衢州,路遇王氏族人飞扬跋扈,察觉到地方官治理有异,于是拔刀相助……这一助吧,就被他发现了花僚这事儿——可惜想帮忙的心是好的,就是年岁尚小,想不到太多,下意识就递信了给你,而你一收到信呢,就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俩一合计,决定在回都的时候顺路过去一探真假,万一有个什么,不也不怕耽误正情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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