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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脸色微微变了,大概是难以理解这其中的笃定语气。
卫冶:“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封长恭诡异地停顿片刻,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卫冶一脸平静:“因为我很早之前……其实也没多早,就在摸金案之后,启平二十五冬,再到二十六年的秋冬交界,那将近一整年的时间里,我都重复在王勉如今的心境中——我比谁都懂,他恨王家是累赘,因为王家不得圣心,觉得是王家阻碍了他的前程。”
封长恭僵立许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卫冶漠然地说着,好像这不是他的事儿一般,轻描淡写道:“当然了,你家侯爷比他要聪明得多了,没这么蠢,随随便便就让人利用了去,至于后来么……后来有了你跟子列,再之后还有个琼月,我就没那么想不开了,也能理解从前钻牛角尖也想不明白的一些顾虑。”
封长恭闭上眼,很想怒吼着跟他喊——别说了。
可再睁眼时,封长恭只是沉默地握住了卫冶的手背,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任凭对方微凉的温度渗透进皮肤,与自己的体温逐渐融为一体,带出一股淡淡的宽慰之意。
……就好像在说“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在呢,你不必再一个人了”。
卫冶眼眶一热,深受感动的同时又觉得实在别扭。
但小十三的一腔拳拳孝心,还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他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人用完了就甩开,半点不留情不说,还显得老不正经。
卫冶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话说回来,这回你们到衢州,真的只是偶然吗?”
毕竟连遍布四野,探测全国的北覃卫都没有察觉到的事儿,他们左右加起来,也不过三人的小团伙居然就这么恰好碰上,又恰好凑准时机,蹲到了卫冶和萧随泽不得不一道前来。
这中间种种不一而足,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太巧了些。
封长恭如实地摇摇头,否认了“偶然”二字。
可再多的,他却不愿意说了,明摆着就是一个意思——我不愿骗你,那我就不说,但我能悄无声息地帮你藏下那批足以撼动朝野上下的红帛金,不用我说你也能想明白,这怎么可能呢?
卫冶神色倏地变了几变——但都是转瞬即逝的变化。
他很快就收敛起惊疑不定的心思,不打算再招人烦的刨根问底,而是沉默地看了封长恭好一会儿,良久才感叹道:“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回头我得给李喧包个大红封,好好谢谢他这两年又当师长又当爹娘地替我把你拉扯大……”
封长恭匪夷所思地心想:“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吗?你什么时候当爹当娘地拉扯过我?天生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自己还要人伺候呢!”
可与此同时,之前那几句难得一见脆弱的话语,却让封长恭难免对卫冶又生出几分回护之心。
他不容置疑地暗自下定决心,等一回到北都,将此事一了,定然要去找李喧将拣奴身上的病因问个一清二楚。
顺带再问问什么叫做“严丰对你可是见死不救,你能过得去心里那关?”
卫冶把话说完了,整个人就放松下来,招猫逗狗似的抵指一弹车牢。
只听“咣当”一声,里头那位恨不得嚎出十里婉转丧气的孙大人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转而改成了幽怨啜泣。
卫冶大笑起来:“西北民风彪悍,真是好久没见着这么像怨侣的孙子了——还看呢,走吧十三!”
他手一扬:“传我令,把王大人提上来审!”
外头北覃卫的雁翎刀镶嵌着红帛金,各个面色肃然,身姿矫健,一身青黑铁甲光泽暗沉,好像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动地染上淋漓赤红。
这样的人,这样的刀,无论是在江南秋意盎然的雨幕里杀意横行,还是在北地苍茫肃容的枯枝中不动如山,恍然间,都让人凭空生出一点错觉,仿佛横搁在脖颈间的冷刃如有实质,几欲窒息。
王勉被人套上枷锁,推上马牢,连续几日的风吹雨淋足以让他蓬头垢面,不复清高。
“从前这个位置,徐达也待过——徐达徐大人,你应该也听过吧?”卫冶随意地拍了拍铁栅栏,“当然了,他和南蛮与虎谋皮,这会儿是连骨头都凉透了,王大人你就不一样了。”
他说着便露出一抹笑,齿间一口瘆人的白牙好像会咬人似的,热情洋溢地恐吓着囚笼里的王勉。
卫冶不紧不慢地说着:“聊开之前,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为虎作伥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作了伥鬼……可人不人鬼不鬼,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活个人样,您说是不是?”
王勉嘴唇颤抖着,咬牙切齿地吞着唾液。
看模样大概是想怒吼:“是个屁!”
事到如今,他也半点不怕了,依稀居然凶出了点英雄气,逞着杀意头抵栏杆:“卫冶,要说为人伥鬼,你不也是吗?你姓卫的才应该是最懂我的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卫冶稀奇地“哟”一声,还未正式开口挑火。
封长恭便迅速地掐断了他的动静,站在卫冶身后轻轻地放低嗓音:“王大人开口之前要先过脑,农户是你胁迫的,花僚是你私种的,帛金也是你私藏的,甚至就连伙同孙志鹏一起贪污受贿做假账……这些应该都是王大人自愿的吧?倘若有人威胁你,这你倒是可以说说,否则罪名落实了还得外加一个‘挑衅官尉’,到时罪加一等,岂不辜负了我们萍水相逢的这段缘分?”
“萍水?”王勉磕破了头,任凭血糊住脸,整个人形同恶鬼一般大笑起来,“要说封公子也是真不一般,好!不愧是死了封世常还能攀上长宁侯的厉害角色!整个衢州加起来,四街八路七十二条水巷,你跟说我萍水相逢?”
“要不然还是让十三出去?”卫冶懒得听人发疯,漫无目的地心想,“人是丧心病狂也就算了,还长了好丑的一张脸,看了真是造孽。”
王勉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接着前话啐了句:“——若不是你存心守着,瞎猫都碰不上死耗子!”
封长恭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早不当回事了。
反倒是卫冶听不下去,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骂谁耗子呢,急糊涂了吧?”卫冶嗤笑一声,“不过也难怪,脚都半只进棺材了,哈,王参议,该说是府上教养好,还是该夸启平二十二年的进士三甲……真会骂。”
王勉怒极反笑:“侯爷,你别以为赢了这一手,就能赢一辈子,别忘了,我可知道底下的那点东西,你也没上缴吧?”
卫冶知道王勉在暗示什么,有人的地方就有利润,有利润的所在就能催生出黑市的繁荣。衢州的问题远不止花僚,更不止世家冗官,更深一层的,也就是被封长恭硬生生抹去痕迹的,正是连萧随泽都被当着眼皮底下瞒住的红帛金。
长宁侯底下养着一批张嘴要吃,不然要喝的北覃,圣人连一批火铳都给得不情不愿,得要侯爷卖身去西北吹风两年,才能勉强拿到手,哪里能指望帛金给得大方?
卫冶和黑市早就密不可分了,帛金的动向也一直注意着。
早在远赴衢州抓人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批突然涌入衢州,却消失不见也没人用的帛金他必须私吞——但话又说回来,卫冶也并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一早就在帛金黑市里察觉到衢州的动向不正常,于是早就盯上王家的必要。
不然只是抓个小十三,他还真不至于大张旗鼓来这一趟。
何况收拾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更没必要死拽着萧随泽一块儿下水受罪,三五个北覃都嫌多了。
见王勉居然妄想拿此事威胁他,卫冶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夸他艺高人胆大,还是该接着嘲讽他“疯得不像话”。
卫冶撑不住笑出了声,适时地说:“既然你还敢提起那本账,那侯爷我也大发慈悲告诉你,你们那些又臭又长的破账本,其实早让人递到我手里了——早八百年前我就看了,记的都是什么狗屁!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清楚了吗?”
王勉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险些要咳出血来。
卫冶嫌恶地眯缝下眼:“千万两的白银真金砸进去,连溅出来的水都是臭的——你哪怕是稍微往里填两笔,本侯也不至于为难,可王大人,您这卖官禄爵的银子也喂得太舍得了,怎么,是准备让侯爷往你身上刮猪油么?”
他好像也不要王勉回应,嘀咕似的轻声道,然而很快,卫冶就把矛头对准了血色全无的王勉,蛇打七寸地连声质问。
“大人,烦请您搞清楚,就是当年本侯承爵撤职前,便已经是北司都护,如今半只脚外更有皇亲国戚护着,莫说是以权压你,滥用私刑,便是直接杀了你,谁又能奈我何?”
“你是指望圣人日理万机,还得抽空为了你个九品芝麻官找本侯不痛快呢,还是……”
卫冶说着转过头,深深地看他一眼,只一眼,就好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还是说,王大人时至今日了,还在指望给你支招的那位大人物,专程来截镖救你呀?”
可见卫冶的有项本事实在是得天独厚,多番验证,多次践行,总能精准无比地戳痛别人最痛的那根神经。
一瞬间,王勉抽搐个不停的脸皮突然僵硬着不动了。
而与此同时,这说话活像乌鸦嘴现世的人才话音刚落,一声爆炸声就从外边儿炸起。
紧接着一个北覃猛地一头扎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侯爷,敌袭!”
卫冶:“不慌,就来。”
北覃:“是!”
“十三,带好王大人,过会儿他就是你的护身符。”卫冶好像是早有预料,气定神闲地说道,“但凡这场乱子过后,他还能喘气,还能说不该说的话,本侯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封长恭先是一愣,可到底是熟悉卫冶的心思,立马反应过来,走向顿时鸦雀无声的王勉速度也很快。
卫冶抄起雁翎刀,掀帘正要走。
“侯爷!”王勉猛地回过神来,吓得是什么也不敢想了,惨烈不似人的呼声越来越响,“你敢灭口!光天化日,你敢借刀杀人灭口——卫冶!今日杀我,明日是你!你我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哪个不是忠臣良将!唇亡齿寒,今日我若死在你手上,我王守言就敢在地府等着你!卫冶,你猜你几时死在谁的手里!”
可卫冶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清瘦俊逸的背影是那样的坚定,好像风雨也撼动不了半分。他走得那样快,任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会有触动,是否也会伤心。
牢笼内的两人只能听见长宁侯对上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相当具有代表性的吊儿郎当的语气。
“哟,打劫啊?”卫冶嬉皮笑脸地说,“我没钱,也不会武,不如大家伙和善点,正晌午的,还得出来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将就下,劫个色吧!”
而哪怕演得再入木三分,封长恭也没有那样好的温良本性。
他倏地冷下神色,倾身逼近了王勉。
“别怕啊,走吧。”
第59章 擒贼
“你……你胆敢……”王勉脸色煞白, 畏惧的神情全数被眉目俊郁的少年装进眼底。
在这几近冷眼旁观的目光中,王勉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嗓眼发紧:“我是衢州王家的长子, 还是朝廷钦点的地方命官,你……你不能……”
封长恭不为所动, 仔细端详着他写满全脸的恐惧。
一瞬间, 封长恭突然生出了些许错觉, 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透过这副脊背发凉抖如狂筛的躯体,他再次回到了鼓诃城里的周家小院。
……甚至回到了更早之前, 还在他亲娘身边的时候。
眼前的人可以是周家那个弄丢他青玉的小胖子,也可以是第一次撞破男女之间的媾|交之事, 将他一颗心脏搅和得稀巴烂的男人。
还记得那是一个能冻死人的冬夜,被捆在隔间的封长恭从粗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跌跌撞撞地去找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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