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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少年郎呢?
年纪轻轻,就已经修炼出一身居功不傲的本事,甚至话里话外,还晓得以退为进,只言片语就把该担的责任推甩得一干二净。
萧随泽与卫冶对了个视线,无奈地耸下肩:“看吧,我说了他信不过我,阿冶你自己说。”
封长恭闻言望向卫冶,如愿以偿地得了句夸奖。
卫冶笑了起来:“嗯,不错。至多再一天,就要到北都了,这回你居功甚伟,圣人肯定会有封赏,到时候你肯定得跟我进宫领赏——该怎么说,过会儿肃王的人会告诉你,你记下来背就行,要是还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或者去问李喧也行。”
听见这个名字,萧随泽眉头狠狠跳了下,下意识顺着想到了北都中处境尴尬的太子殿下。
萧随泽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
他总觉得倘若李喧还是太傅,萧承玉的身边还能有他一力撑着出谋划策,想必也绝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孤立无援的境地……或者说一开始,像李喧这种嫉恶如仇到甚至有些天真的文人,就绝不会再让太子怜念皇后,对母族严氏再三姑息。
而对于卫冶呢,这趟衢州之行实在太过顺利。
刚把姓王的那一堆团巴团巴丢进马牢里,以为这差不多是全部了,小十三就避开人群敲开了自己房门。
进门三言两语,怀中钥匙一递。
居然就这么半点不藏私地给他送上铺开了能有一亩地的红帛金!
这份惊喜太大,当场就让穷得快去卖身的长宁侯恨不得抱着他这好小子狠狠亲上几口。
更别提此刻,在自己继续同他交代一些屁话一样的叮嘱后。
封长恭也并未跟以前似的,发表什么“我不要你管,我想自己闯”的屁话。
相反,封长恭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在身后那任不断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沉默笑意,一副逆来顺受,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乖巧模样……
这番作态于任不断而言,估计是相当恶心的——毕竟惊讶过后,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了一般,反复打量几遍封长恭。
紧接着任不断相当痛苦地龇牙咧嘴,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大有“连你这样一个不屈不挠,不屈从于长宁侯淫威之下的好小子都变了”的未尽之意。
可这副模样却实实在在,就那么正好对准了——而且是疯狂地对准了长宁侯那根最柔软多情的神经戳。
于是原先审讯时还一腔凛然的猎猎杀气,都快化成万丈红尘里的绕指柔。
打从进帐开始,他就笑意温和地来回打量封长恭——第一次独挑大梁就能审出这些东西,还是个嘴硬心狠的官场老油条,一扫那些唧唧歪歪竭力反对的驻北军风头。
卫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他早在帐内逮谁都说得嘚瑟了好一会儿,眼下见到了让他十分得脸的封长恭,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俊俏又稳妥,简直是不要太喜欢。
也正因此,卫冶眼下压根儿没什么心思想太子,从刚把王勉丢给小十三玩耍之后,满心欢喜就藏也藏不住了。
卫冶想了想,觉得按照小十三如今的能耐,可能先前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把人留在府里的举动是真错了——拔苗助长固然不好,可伤仲永也不是件好事儿。
于是卫冶在沉默一会儿后,开口道:“还有,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么也少往那些个养驴的吃草馆里钻,几个光头和尚有什么好看的,闲来无事的话,不如抽空替我写几封折子吧?”
“折子?”封长恭愣了一下,问。
“请安折子,废话折子,还有手下人的废话报告……屯了好几天,一直没空写,攒了一大堆我也正头疼。”卫冶说着,顺手就抓了几张,往他跟前状似随意地一递,说,“不会写还是去问李喧,但别来问我,他当年教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写这种屁话是一等一等的好,把咱们圣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刚入翰林没多久,就指给了太子殿下做太傅。”
封长恭:“……”
他轻轻笑了下,到底没说出那藏帛金的法子还是李喧教他的,只说:“方才进帐前,子列私底下跟我说,狡兔三窟,他父亲生前一直在西南一带扫花僚,早已磨炼出几分南蛮人种花僚的经验,连带着子列也耳濡目染学到几分——他说南蛮生活的地方,气候常年湿热,土壤肥沃,按理是很适合喜潮的花僚生长,可总有那么些地方,终年累月照不到阳光,这花僚就活不成了。”
萧随泽:“……照你这么说,花僚喜阳?”
封长恭:“嗯。”
此话一出,原先还很明白的事情立马就扑朔迷离起来。
萧随泽带来的人手不够,驻北军多半还驻扎在中州,他到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还是卫冶一本正经忽悠的。
肃王殿下一直以为这事儿是王勉求官心切,为了即将待察的政绩,不惜强征徭役,拿花僚换税金。因此,王勉将花僚地的选择放在了沼泽深处,这也是很能理解的——种得偏僻些,方便掩人耳目,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哟呵人来看嘛。
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卫冶,成天臭显摆。
……可如若这花僚根本种不活呢?
萧随泽面色不变,心中却逐渐起了疑,心想:“这王勉提着全家人的脑袋,费尽心思也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到底图什么呢……怎么,他也想学长宁侯?”
卫冶瞥了一眼封长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得了,赶紧滚,说那么多做什么?
封长恭在肃王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疑心,又接收到了卫冶的眼神驱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我一开始还奇怪,没道理王勉做这要掉脑袋的勾当,连这点事都打听不清楚,不过子列后来又说了,他说西洋人的花僚,倒跟南蛮的不太一样,反而是常年见光的非常容易死。”
卫冶:“……我刚想起来了,有两封折子一回京就得交。”
封长恭:“嗯?”
卫冶一伸手就抄起七八本折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你快去——去去去,跑起来!赶紧替本侯给圣人请个安,问个好,顺便跟孔指挥说一声,我一回完圣人就要跟他问事儿,让他抓紧理清这两年的北覃庶务,拣重要的跟我报告。”
待封长恭满脸无奈地捧着一大堆折子走后,萧随泽脸上闲适的笑容淡了。
萧随泽默默地盯着长宁侯春风得意的脸,一边羡慕此人居然这么快就能摆脱写请安折子的烦扰,一边又有些忧心忡忡。
卫冶:“行了,审也审了,编也编了,还愁什么。”
萧随泽不满地嚷嚷起来:“不明白我愁什么,那你赶他做什么?他说得不对吗?我还没听完呢!”
卫冶伸了个懒腰,一副就要躲懒的闲散模样:“唔,可能是对的吧——那又怎样?”
“可是拣奴,这太巧了,我也一直觉得太巧了,巧得已经很不正常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牵扯起时局,偏偏还神不知鬼不觉,选了个最偏的角落下手,一个举措就整理好了全部的混乱局面。”萧随泽说,“背后之人是不是西洋人刻意裹乱,还得再查,可王勉口中的那个‘西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卫冶佻达地轻蔑一笑:“他这是同你杂耍呢,怎么还真信了?”
萧随泽一愣:“你不信王勉的供状?”
“信啊,怎么不信,他说的肯定都是真的。”卫冶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晃,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但随泽,不管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谁,王勉都已经要死了,这种明摆着要咱们入套的局,你怎么好全信?”
萧随泽:“不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我还是觉得……”
卫冶没回头,站在帐前逆着光,连看不清的后脑勺都充分表达着此人格外的不靠谱。
卫冶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事要查,但不该我们查,按照规矩把事儿上报给了圣人,就再与你我无关了,别那么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走——总之呢,要查你自己去查,我吃够苦头了,查个屁。”
萧随泽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萧随泽:“……”
你倒真是很不老实,走个路都能走得花枝招展,跟个威风凛凛的八爪鱼似的!
而此刻,那代替了丽妃案上数十位高门贵女的画像,用另一种方式牵动了肃王心神的黑眸黑发的年轻番邦人,正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海南码头。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同一日内,南方的天总要比北边儿暗得快,只这一会儿,天际隐隐就泛起了红。
想必不出一刻,苍茫暮色就要笼罩四野,遮盖这块天色覆盖下的一切。
里头一身西洋服饰的男人站起来,右掌合于胸前,对他虔诚地鞠躬施礼:“圣子,您……”
“走,‘棋’已落地,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圣子沃克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伸手摊开羊皮卷,拿笔勾画一二,在“抚州”与“南方部落”的右边,在紧挨着“严”的地方,低头提笔写了一个“王”与“江的南方”。
身着西洋服饰的男人说:“教皇冕下的意思,是要引燃最后一根火苗。”
“很快了……”沃克感叹道,“卫在西北做得很好,所以我们在东南为他献上了这份大礼,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份礼物就能到达北都,从漠北的神女开始,由他故去的母亲再一次交到他手上——我又忘了,东方人嘴里的那个词叫什么?”
男人嘴角带笑,一字一顿:“清、君、侧。”
“啊,是了。”沃克说,“到那时候,东方皇帝就有理由跟卫撕咬,我不知道卫能不能忍下,但他身边的那个男孩——那个封,他不像是忍得住的人,两年前我与封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我觉得他更像一把火,一把危险的火,只要一个引子——‘砰’……”
男人笑起来:“很快了,只要我们能把东方人的领土献给教皇,天佑女皇也无法与教廷抗衡,我们二人将会是神最疼爱的孩子。”
两个西洋教廷的年轻野心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乘在一艘巨大的货船中,漂摇而去。
那货船的船舱里,几株品相不好的花僚已经奄奄一息地蔫着花瓣——航行到了一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海里。
而在那几盆花的一边,还有一箱没卸下来,有待意外之时使用的红帛金。
衢州这事儿实在闹得离谱,谁也没料到前途正好,家世贵重的王勉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启平三十二年最大的谈资。
圣人惊怒自然不必提,一时间连这俩糟心孩子怎么自个儿跑去的江南都顾不上追究了,连下数次急召宣肃王与长宁侯速速归都。天子一怒,连带着民间也热闹纷呈,茶余饭后总是不会闲的。
大堂内一人兴致勃勃地说:“这么说来,那混世魔王一样的长宁侯又要回都了?”
“是啊。”坐他对面的书生说,语气隐隐有些义愤填膺,“都说这事儿办得好,可此人行事未免太跳脱,太子那事儿……圣人已经召过他们归京,哪里还有他说南下就南下的道理?说得难听些,这可是抗旨不尊呐!”
此言一出,拥附者也有——只是较之往年一起批判长宁侯的,人数上明显少了。
毕竟长宁侯奉旨镇守丝绸之路,辛劳和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大量的白银黄金流入大雍,又和漠北关系融洽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至于因此就忘了前尘,推崇起这样没规没矩的作风。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明明是做了件防患于未然的好事,还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那边还没骂个痛快呢,这边轮值休沐,一身便服的北覃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当即有个年轻气盛的拍案而起,一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骂。
孔皓在忙着抢鸡腿的间隙腾出一只脚,狠狠踹坐了那人:“听见没,就是这样,才总说咱们北覃卫的没规矩——得意容易忘形,别这两年刚好过了几日,就忘了当初在不周厂底下受气的日子!”
年轻北覃憋着闷气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人说:“可长宁侯一回来,不还是北司都护么?那如今的指挥使呢?”
“谁,孔副指挥?”最开始出声那人嘲讽似的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别的大人都有靠山,当年那沈百户的亲妹妹可是贵妃,就连那王勉,也是出自衢州的王家——孔副呢?他靠自己当的都护,有什么用?还不是那长宁侯说让就让,说拿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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