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人哪儿能选出身!”
“怎么不能?”那人说,“先贵妃也不是生来尊贵,这不还得是嫁娶在了好人家里,得了天家幸么?无非是家中兄弟不争气罢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恨没投个好娘胎”之语,听得让人发笑,可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北覃此刻却最安静,一桌子人没人敢笑,也再不敢拍案撒火,好好骂一骂这堆干动嘴皮子的软脚虾。
孔皓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菜。
而大堂另一边,头戴面帷的萧兰因眉头紧皱,却又顾及身边的阿列娜,不好发作。
阿列娜善解人意地没评价,与身后高大的漠北男人对视一眼,轻声道:“阔孜巴依,你就在下边儿等吧,过会儿段小姐要来,别让人找不着地。”
阔孜巴依低声道:“是。”
萧兰因轻轻抬手环住她,慢声细语地说:“怎么突然想着要见琼月?”
“我久在寺中,又生着病,有时也会想念漠北的风光。”阿列娜攥着帕子,缓声咳嗽,“听说那位段姑娘,是养在长宁侯膝下的义女……侯爷刚从西北回来,我又不便见外男,但能从段姑娘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
萧兰因眼中闪过一瞬心疼,强撑着端庄笑了笑:“好姑娘,快别说这话来伤我心了。”
“兰因,我不怨你。”阿列娜眸光闪烁,一张素白的脸上泛过几分酌红,几乎生出些许妩媚的艳色。
她踩着地,伸手牵着洁白无瑕的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在萧兰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侧头对她笑了下:“你待我好,我明白……但我太想了,我已经等不了侯爷回来,再去烦扰他了。”
行军之中,驻扎的帐篷总是相隔不远,守卫相当严实。
只是路途匆匆,不可能将驻地拾掇得太好,除了几顶主帅帐,其他的帐子总会漏进风,容易把人吹困。
任不断等人等得快睡着了,终于在子时等到了人。
他跨在横梁上,一头乱发随意扎起来,粗野的眉眼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任不断非常平静地听着下边儿手起刀落,血流成河的动静,紧接着一扯铜锣嗓子,把训练有素的杀手吓了个踉跄。
外边儿早有准备的人听见动静,一拥而上,顷刻抓住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一副“谁在叫唤”的倒霉杀手。
等处理了杀手,再处理完王勉和孙志鹏的尸体——其实只是把仨人擦干净脸,往冰里一丢。
夜已经深得几乎黑沉了。
任不断一边琢磨着“天天跟着姓卫的跑东跑西,都大半月没见着童无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给我加薪”。
一边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长宁侯的帐子迈去,兴致勃勃地想要找他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寻个由头把童姑娘从西北弄回来。
结果刚走到了帐外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静静立着,一双手要抬不抬地僵立了一会儿,又倏地放下。
任不断:“……”
接着那人大约是咬了咬嘴唇,又摇摇头,停顿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踱步几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望着帐中烛火傻愣着。
任不断心中纳闷,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连卫冶这么个男人都偷窥?”
可很快,待帐帘突然被卫冶从里扯开,光线蓦地逃逸开来,照亮了帐前一片的黑暗。
内外两人均愣住了。
而任不断稀奇到了一半,刚看清了人脸,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卫冶戏谑道:“哟,又是要来送钱的吗?散财小童子。”
封长恭在黑暗中僵硬成了一株美丽端方的君子兰,根本没心思应他这句仔细一琢磨,又很不正经的调侃。
卫冶轻轻眨了眨眼,实在有些奇怪地问:“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傻愣着干嘛呢?”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刚碰到封长恭脸颊上的皮肤,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天才是在外边儿站了多久?
这么滚烫的一张脸,怎么还能冰成这样!
卫冶当即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进去,同时抬高嗓音叫了亲卫:“真让人开眼,大半宿的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大门了……不是,你这是什么兴致?刚还跟人吹嘘你长大两岁懂事许久,这就撑不住装相啦——小赵,还看呢,赶紧出去抬桶热水,就说侯爷帐里要沐浴!”
任不断:“……”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干脆就不想理我呢?
他转念一想:“十三也就算了,背对着,没看见也正常……可卫冶那混蛋叫水的时候分明瞪了我一眼,明摆着是怪我没及时喊人,冻到了他宝贝,然后把人拐进去就再没理我了——这他娘的,好歹也这么大一人杵在这儿,看一眼都嫌脏眼吗卫冶?!”
总之越想越奇怪,觉得这一大一小的简直肉麻到了一个境界。
一时间,无语凝噎得连满心挂念的童姑娘都顾不上想,任不断狠狠一搓鸡皮疙瘩,转身快走两步,仗着人高腿长,一下子就走远了。
第61章 帐宿
赵亲卫刚抬了热水进帐, 就被惯会卸磨杀驴的长宁侯赶跑了。
当然了,话说得还是很好听的——譬如“辛劳一天,早些休息”, “今晚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吩咐下去, 立刻调派驻北军, 加强守备, 再不许出现方才那种情况了”——这些专对自己人说的人话。
以及一致对外,背地里编排的:“北覃?什么北覃,我们北覃卫当然是正常轮值啊, 不然明天回京能指望谁?驻北军吗哈哈哈哈……”
封长恭摸了摸鼻子,终于在这堆很有长宁侯风范的屁话里笑了起来。
但很快, 赵亲卫前脚一走,卫冶就撂下一句:“衣裳脱了, 自己进去洗。”
封长恭:“……”
封长恭相当不自在地捏了捏袖中的手, 发觉手心里的汗居然一直没消下去过。
而他本人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 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一出现,真是什么想法都剩不下了。
卫冶背过身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眉头一皱,但又想起再怎么稳重, 这也只是个十七不到的孩子,脸皮的厚度没修炼到位, 估计心思也薄,肯定是不能跟军中那些脱光了打个啵都不往心里去的老兵痞一样。
于是长宁侯那颗想要秋后算账的心暂时歇了下来,闭上眼道:“赶紧的, 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搞得跟谁稀罕看谁似的——刚才当着我眼皮底下跟肃王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呢?”
封长恭心中无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
可随即他闭了闭眼,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光是站着,存在感也十足的长宁侯,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抵在衣襟上。
默念佛经的法子总是很好用的,封长恭就这么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手指打跌很是紧张地解了衣裳,一边无比迅速地将自己塞进了浴桶里,甚至还犹豫了一会儿,认真琢磨着要不要拿什么东西挡一挡。
……好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纠结太久。
入水声一出,卫冶就转向小小的浴桶,神情特别坦荡,姿态特别明目张胆,半点没有“窥伺他人沐浴”该有的仓促感。
他反而随意得好像看过不少男人身子似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短暂地划过封长恭赤红的耳骨,停留在他高出水面一截的胸膛上。
卫冶语气赞许,客观评价道:“没瞧见其他的,但身骨发育得不错——想必明日回京述职,过东直大街的时候,也得有几条帕子是扔给你的!”
封长恭:“……”
封长恭简直是要羞愤欲死,当即从嗓子眼憋出弱不禁风的一句:“侯爷……”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等到封长恭咬着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之后,卫冶立马扬了扬眉毛,大有“你小子长能耐了还管起我来了”之意。
约莫是长宁侯仅存的良知也能明白过来,像这样把人堵在浴桶里,活像下一刻就要耍流氓的做法实在不像话。
卫冶猛然想起最开始要推门出去的初衷,咳了咳嗓子,将脸色倏地沉下来,对本就打算找上门盘问的封长恭说:“侯什么侯,你还没交代呢,这两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先说啊,别想诓我,琼月给我写信了,说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哦,对,下午你还跟萧随泽莫名其妙多嘴了那几句,我也还得找时间跟你算账,不如凑一块讲了吧?”
封长恭没吭声。
卫冶:“怎么,给你机会找理由开脱了,你还不愿意?”
封长恭这才飞快地抬头瞟他一眼,喉间滑动了下,声音紧绷道:“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
卫冶:“……”
“说话就说话,这好好的怎么还撒起娇了。”他心中无奈地想。
卫冶:“这儿又没旁人,我还得顾着你的面子啊,少跟我七拐八绕的装糊涂。”
卫冶危险地眯下眼,从牙齿中间憋出嗓音:“我以为李喧是带你出来游学,涨涨见识,看看山河湖海什么的也就回去了,这才一直放任你们乱来——但你们究竟背靠的是什么人,还能让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把我引到衢州?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连红帛金都能盯着藏了?”
封长恭默默地往浴桶里钻了钻,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卫冶见他耳根通红,自以为是把他吓住了,当即变本加厉地越发逼问:“赶紧的,发什么愣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呢——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私藏红帛金更是掉脑袋的事儿,想什么呢?”
封长恭不知道此人成天跟黑市中人打交道,在鼓诃就恨不得拿黑市当家住,究竟是哪儿来的脸面厚颜无耻地说这大话。
但封长恭敏锐地从卫冶很不客气的话中,精确捕捉到一丝担忧的情绪。
他原先习惯性地想否认。
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顿了下,几不可闻道:“是‘花酒间’传来的消息,那人还要我把花僚来路不明的消息也一并告知肃王——我知道你不愿意干涉此事,一开始也不想掺和的,但李喧这几年带我们在外走动,没少仰仗他们……”
封长恭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要不然单凭我们几个,也躲不开北覃卫的追踪。”
花酒间……
乍一听这个名字,卫冶眸中闪烁过一点捉摸不透的波动。
封长恭原以为他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已经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毕竟这都臭不要脸地把自己困在浴桶里了,不做些什么实在不像长宁侯的行事风格。
可不到一盏茶的沉默后,封长恭却听见他语气放松,转而问:“你跟着他们做事……倒也行。”
封长恭顿了顿,意识到卫冶大约也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甚至态度还是信任的。
他忍不住想:“所以拣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是被他们主动找上的吗?”
但很快,卫冶又忍不住念叨:“这帮走江湖的不守规矩,穿的也少,叫花子不嫌脏,就是往拿开水滚过的地上一趟都不往心里去——可你呢?从前在侯府里,不说养得多娇吧,总也算养得上心了,再看看你现在!你那行囊我已经从李喧手里翻出来看了,穷得真让人胆寒,全身上下居然都没两块布,像什么样子?”
封长恭垂下眼,掩去眉间不解的情绪,笑了一下:“出门在外,轻装上阵,这没什么不好的,我瞧着许多西洋人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裹,就能从西洋游历到了大雍。”
卫冶“啧”了声:“跟你说了,别什么都学人家,自家事儿还没学完呢,学西洋人也学得半懂不懂,不成样子——再说了,他们那造型又不好看,那么大的肚皮往外露什么露,招风呢?还是催吐?”
封长恭闻言,更不自在地往浴桶深处缩了缩,以免自己此刻□□的尊荣被长宁侯嫌弃。
卫冶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如今玩儿也玩儿了,事也办了,这次回京,就别总琢磨着出门,没事儿就在府里替我写写折子,考个状元郎回来给我光宗耀祖一下,怎么样?”
在卫冶分明期待的目光下,封长恭很想说不怎么样。
“光宗耀祖吗?”封长恭微微躲闪着视线,默不作声地想,“倘若卫家列祖列宗……尤其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老侯爷知道了我的心思,只怕是要气活了,杀了我才好放心去。”
60/303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