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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当然听不见少年的心声,但也能看出他明里暗里十分的抗拒。
卫冶睁眼盯着他,良久不语。
若是按着他原本的性子,想必此刻又要吵起来。
但不知是不是西北的风沙吹平了他的棱角,卫冶最近特别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性确实消了那么几分,既不会像从前那样,满腹的苦大仇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败犬,见谁都想吼一嗓。
也不会跟北斋寺中住的那年一般,凡事不闻不问,只一心想着避开人。
封长恭不愿意说。
卫冶就不会当做看不出,再一根筋地怼着问。
李喧是卫冶自己求姥姥告爷爷,死乞白赖拽着言侯也要把人捆来的——哪怕嘴上时时不尊重,隔三差五就是扬言要欺师灭祖,但卫冶跟萧随泽一样,心中比谁都明白李太傅的能耐,知道他一定能不负所托,将小十三一手扶持成一根能撑天地的顶梁柱。
可花酒间背后的人,当年是他的娘亲段眉。
不然战乱年代,狼烟四起,倘若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能跟一年到头不着家,说不准哪天之后人就没了的大将军关系匪浅,最后还能结出些夫妻缘分来。
而段眉走后,如今接手的人正是顾芸娘。
他离京前是托付过顾芸娘替他照顾封长恭,但从来没有要求她这么“照顾”封长恭。
顾芸娘能凭一己之力,将原先风雨缥缈的花酒间一力支撑到如今这个“哪儿都有它”的局面,自然靠的不是古道热肠。
一直到卫冶若有所思地被擦拭完毕的封长恭扶上行军床,他也没想明白花酒间的人想办事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说,反而屁颠颠儿地找到小十三,拐那么大的一个弯。
是碰巧撞见了,还是花酒间的人已经靠不住了?
还是说西北的功绩太惹人注目,有人已经再一次地盯上了小长恭吗?
卫冶到底累了一天,想着事儿就容易半梦半醒地不出声。
他在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有人守了他半宿,又是叠被,又是拭汗,还以为这个格外机灵的小丫头,可突然惊醒后,却瞧见了分外清醒的封长恭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
卫冶顿了下,偏头看眼桌上的燃金灯。
帛金烧了不到一指甲盖的大小,明显也才过去了一炷香不到……看来是真睡迷糊了。
封长恭看着卫冶眉头紧皱,眼神恍惚,还以为又是犯病前兆,于是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捻了捻被角,轻声道:“没事儿,睡吧,我在这儿替你守着呢……不过我方才找汗巾的时候没找着药,你是放身上了吗?”
卫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摇摇头:“没,昨日已经吃过了,药效还在。”
封长恭微微一愣。
昨日已经吃过了……可分明大前日是自己亲自服侍的药,两者间隔不到两日,可这药从前是起码能撑半月无恙的。
封长恭不由得心下一紧,一瞬间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但他也熟悉卫冶的德行,知道这人嘴上没把,特能装相,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真话,于是封长恭只能心事重重过地守在床边,等着他再一次睡迷糊了,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可惜卫冶是谁?
那可是北都外带西北,两个人精最多的地方反复进退,几趟下来都能全须全尾的得道狐狸精,单凭封长恭这点儿道行,想的什么卫冶一看就知道,实在不够在他跟前玩耍的。
于是熄了燃金灯,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一躺一坐,隔着床被子相顾无言,装死人装得呼吸声全无。
终于,封长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看挥舞的方向估计是想要摸一把长宁侯的俊脸,试探地问:“拣奴,睡了吗?”
卫冶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嗓音似是无语又夹带一些说不出的笑意:“……睡了。”
空中那只爪子顷刻僵滞半晌,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卫冶险些要憋不住笑,他长舒一口气,忽地转身凑近了封长恭,在一片昏暗里抵着他轻浮慌张的目光,轻声道:“不逗你了,方才光着身子,真心话也不方便说吧?”
封长恭不敢与他对视,面色泛白。
“封长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卫冶倏地冷淡下来,“你当年恨我,这未必不是恨错人,一个人如若骂名满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个良善人。”
封长恭眸光微动。
卫冶的确有些不拘小节——但这仅限于他刻意不去想太多的情况下,可到底是在朝能与圣人分毫不让,塞外能与苏勒儿剖析肝胆的谋算之人,哪怕再怎么表现得没心没肺,也不可能真就万事不入眼,细枝末节都留神不到。
他心中知道,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深重,甚至珍贵到了只此一份的程度。
可再怎么样,卫冶一想到方才掀开帘帐撞见的神情,心中就觉得很是奇怪——封长恭简直快堂皇羞涩得冒烟了,浑身僵硬着,活像是自己不开口就不敢动弹。
而这种奇怪在他试探地抬手摸上封长恭的脸,感觉到封长恭细微地紧绷与抵触后,就越发胀大,一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肯沐浴,更不敢抬头看自己时,达到了巅峰。
“哪怕是个女孩儿,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卫冶越想越疑惑,心中的惊疑不定快要把睡意打散了。
其实本来也是,哪儿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是能像小十三这样体贴入微到面面俱全的地步,好像眼睛都长自己身上似的,一有什么立马就能感觉到?
更别提还万事妥帖地将一个世人皆可唾,更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弃之如履的长宁侯当成个最要紧的宝贝玩意儿,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为自己尽早做打算吗?
封长恭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真的没听出其中的暗含警告,笑笑说:“总得有人做这乱世权衡的一颗枢纽,侯爷虽非良善人,却也是良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非良善人,是良配……”卫冶重复了一遍,越发糟心地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小十三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封长恭八风不动地说:“早些睡吧,侯爷,明早还得赶路呢——听任大哥说,这里离北都已经不远了,不是说要带我入宫打秋风么?只是秋雨连绵,易生灾病,纵使这次侥幸逃过了,难保下次不会再起,敌暗我明,侯爷,你一定万事小心。”
他说罢,温柔体贴地重新给心中稍霁的长宁侯理了理被褥,任凭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冰凉地贴在脖颈后。
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
第62章 玉咽
再起灯时, 天光大亮。
卫冶心中揣着一斗的疑惑,满腔的心惊,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 好在此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 一觉直接睡到了拔营时, 夹马腹的腿都还有些没睡醒的酸倦。
“哟, 这链子还没送出去呢?”任不断拍拍马头走到了长宁侯身边,幸灾乐祸道,“昨天不是彻夜长谈了吗, 没谈妥?”
卫冶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走着道:“急什么, 成天就在身边呆着了,又不是天各一方, 想送还怕送不出去吗——再说了, 他多容易闹性子一人, 等到该哄的时候再送不迟!”
任不断一听这话,思绪就不由得转向远在天边的童姑娘。
他没好气地瞪了卫冶一眼,决心也给这见不得人好的长宁侯找点儿不痛快,压低声音道:“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么神女,前些日子找了琼月,跟七公主一块儿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 没让人跟着,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卫冶似笑非笑地说:“香容坊?顾芸娘跟你说的吧——我怎么觉得最近她对你们都比对我上心呢, 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任不断默默地瞥他一眼。
大意是——昨晚北覃卫递来的信件敢问这位大爷您看过一个字吗?玩忽职守还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
片刻后,卫冶大概也是从昨晚烦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过神了,反应过来:“孔皓?”
任不断:“嗯。”
卫冶顿了下:“他们是跟着谁去的?怎么突然开始盯起了阿列娜……还是他们连七公主都盯上了?”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 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
张力士拳脚极好,任不断先辈传下来的任家掌,还得是他一个外姓人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为人太过刚直不阿,说白了就是有点死心眼,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功夫厉害得都能当卫冶年少时的教习师傅,可直到受了牵连丢了命,也还只是个小小力士。
也因此,当年张力士一看卫冶那满不在乎的性子,就时常叹气,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没曾想……卫冶在这条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也摔疼了,留了心眼晓得要走“正道”上边儿。
任不断一时有些感慨连篇,偏偏书没读几本,识字不在话下,但真要直抒胸臆,撑死也只能长吁短叹地哎呦几句。
任不断:“唉,真是那话说的——造孽啊!”
卫冶:“……”
卫冶二话不说地拍马就走,决心一有机会就写信给童无,总之他是再也受不了这娶不上媳妇儿就愁眉苦脸的恨嫁怨夫了!
其实这次势头不对,什么事儿都来得那么刚好又突然,不止肃王心中不安,连卫冶又有些拿不准底。
可情势再怎么不明,一团浑水中总有些事儿是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的。
就算是封长恭没有先一步藏起帛金,将那一亩地的要命玩意儿直接铺到了肃王跟前,卫冶心中也有个数。
他知道萧随泽不是个傻的,涉及到红帛金——尤其是在最近两年启平帝愈发收拢,愈发严苛的管控下,圣人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里,但肃王也得养手底下的一群驻北军,少衣少食都行,唯独不能少金子,哪怕是两人同流合污地均分了,也绝不能上报给启平帝。
……不然那就是上赶着给他递了把刀子。
只差明晃晃地喊着“看吧,丝绸之路已成,国库里也有银子了,你看这些花僚帛金多危险呐,要不咱们再来个十年掀一次黑市,把这些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儿统统归为国有吧!”
卫冶眸色一动,下意识想找封长恭讨论此事。
……可一想到昨晚,卫冶欲言又止,勒住缰绳的手腕微微一顿,真是自觉已经跌入四面楚歌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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