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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就直白许多。
妇人甚至顾不上追问他究竟怎么知道的是自家相公出了事,赶忙道:“本来说好了是三日回家一趟,可连着半月了,我相公都没归家——若是都回不来也就罢了,公家办事,哪儿有跟我们交代的份?偏偏有些人家回来了,还有几户同我家一样,男人没能回来,但也没个交代。”
说着,她匆匆撂下一句等着,跑到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妇人又手脚利落地推门进来,手中已经拿着一张沾满尘土的图纸。
妇人苦笑道:“该说也是军中历练过,还记得怎么指路……这是小妇草草绘制的地图,炭笔粗笨,写不了太明白,而且那服役的地方我也没去过,是我家相公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起的,我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心中就起了疑心,问出来了就暗自记下……谁曾想,还真有一日能用上。”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喧没吭声,半晌才拱手道:“夫人大义,他日必有后福。”
妇人:“福不福的,小妇这把年纪,还求什么呢?只求我相公可以平安无事。”
陈子列宽慰道:“我等一定尽力而为,您这样的深明大义,想必您相公也一定福泽深厚,婶婶不必太过挂心。”
封长恭拜谢之后,收起图纸正要走,就听妇人又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请留步!”
封长恭闻声转头望去,那妇人大约是看出他才与那让她下意识便信服的卫将军有干系,于是深吸一口气,干枯发皱的面皮竭力挤出一点哀求的笑意。
她捏紧衣摆,刻意放柔了嗓音:“按理此事不该小妇多嘴,可他们也不是不愿说,只是上头的官压着,也不似小妇这般无牵无挂,都是些纯良惯了的平头百姓,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
封长恭环顾一翻清贫的小屋,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您且宽心,何人事,何人闭,断不会牵连他人。”
妇人缓和了紧张的脸色,连连道:“那好,那就好……我送送你们,从后头走不容易叫人瞧见。”
衢州是个富贵地,就是务农之人扎居的村落也不显得荒凉。
几人沉默不言,越走越远,走到了中间最宽敞的官道上才慢下了步子,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妇人万分挂心的丈夫,恐怕如今的情形不会太好……
就是回不来,也是很可能的。
而这个出了衢州就没人能认得的小地方呢?以后他们多半不会再来了,官府能给她的补偿,也只有那至多几两纹银的抚恤金。
人要不在了,就是能落下户,这点儿银子又有能什么用呢?
李喧顿了顿,淡淡地说道:“这个不让种地,怕你种的比他多,那个不让烧菜,怕你从锅里边儿偷摸蹭点……好嘛,最后可算能吃上饭了!感动得快俩眼涕泪来回淌了——嚯!不让上桌了,说你不配,没生对肚子你就不配!”
他的语气越说越激动,面色却是一如常态的淡然。
李喧扭过头,问他们:“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陈子列听得懂他话里的意味深长,眼眶一热,胸口也有一点发烫。
可他这人就这毛病,不激动的时候倒是小嘴叭叭个不停,凑趣打笑都很在行,一旦激了真心,那就言语不能了,再多的话语荡在唇舌之间,也只能讷讷半晌,拘谨地答:“那就不垦田了,改做生意去,饿死了一批之后,再能种田的自然值钱。”
封长恭面色如常:“杀了他,或者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封长恭知道李喧一向不喜他眼光温吞,却言行过激,以为太傅会斥责他。
结果李喧一怔,笑了起来:“对,说得好!”
陈子列心里一滞,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却听李喧又开口道:“只是你们两个须得记着,话虽如此,但也不要处处随我,太迂直,那样不好,做人做事还得像侯爷那般,张弛有度,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这样沉得住气,才能走得长……”
封长恭心里藏着人,又想着事,没心思听他老生常谈。
结果李喧话里的矛头就指到了自己:“——尤其是你,十三。子列比你藏得住事。你要记着,这世上除了真心爱你的人以外,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你——侯爷看重你,因此你格外不要轻信。”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先前侯爷似乎是对这个称呼很讶异。”
李喧默声片刻,方道:“……从前他是太子伴读,我教承玉的时候,他也唤我作太傅。”
陈子列说:“太傅,不想说就不必说,都过去了。”
李喧摇摇头,叹了口气:“过不去了。衢州出的这个乱子不是偶然,世家传承,为官干政,大雍三十七州,这还只是一角。从前卫元甫还在,圣人也远比现在能容人,踏白营盛名之下,才能手段强硬地压下他们的野心,可弊病一日不除,就有一日复发的可能!如今的长宁侯不比从前得圣意,投名状交了一封又一封,可哪个君主肯让将军的名头盖过皇权去?还不是跟肃王一道去了西北,分去了功绩和权柄!卫氏积威甚严,你们方才也瞧见了,就是到了今日,卫这个姓氏还是那么好用,久而久之,谁还能记得这天下姓萧?”
“那太子呢?”封长恭沉声问,“太子姓萧,乃中宫嫡出。”
李喧:“可中宫姓严!”
“那又如何?”封长恭说,“皇子总得由后妃生养,后妃也总会有个姓氏。”
“若非圣人膝下单薄,六殿下又是个不成样的……”李喧长呼一口气,垂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侯爷讶异?因为我早在启平二十三年便已辞官离京,发了誓言不再踏进皇城半步,太子曾经是我得意门生,我以为他懂我的抱负,我也等着他即登大位,便好一展拳脚,好好一改这天下荒唐一片!”
封长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往日种种,几不可闻道:“但是太子之位不稳,太子想得圣心,就要向圣人之意靠拢……”
李喧倏地一抬首,紧盯着封长恭双眸。
“——所以我不甘心!我看得出这两年蹉跎,卫冶的心淡了,可我带你这些年,你内敛之下是这样的狂妄,你也不甘心!封长恭,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你取这名究竟是为何意!”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要拦:“先生……”
却听封长恭异常平静:“太傅白驹空谷,行号卧泣,这事儿学生不理,亦没有那样大的志向,此生唯独一个愿景,那便是此名之意。”
陈子列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见李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地笑了。
“也好,也好……等过些时日吧,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李喧感叹道,“……他倒是命好,行至水穷处,也能碰上个人肯心疼他一身病骨支离。”
封长恭微微一顿,但笑不语。
秋雨连着下了几日,淹塌了几座山村之间的桥梁。
可高阁大殿内的灯一点,火一吹,什么样波涛汹涌的泥泞都能倏地洗干净了,污秽掩盖在泼漂大雨中,变成再高洁也没有的雅乐。
衢州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勉,与分户主事孙志鹏立在其间,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抬头,隔着沁满汗湿的乌纱帽一道望着顶上坐着的长宁侯。
最后还是胆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余光瞥一眼外边儿虎视眈眈的北覃卫,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开口道:“下官不知都护亲来暗访,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之处还望……”
“哎,王大人客气,例行巡查的事儿么。”卫冶说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末,“左不过顺道来接个孩子,哪儿用得着您大张旗鼓,闹这么大动静啊?”
孙志鹏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喉间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这个理么,哈哈……”
“说起来,我府上那不成器的俩小子这几日来了衢州,又惹了笔烂账。”卫冶搁下茶盏,看向差点儿一口气没续上的孙志鹏。
他故弄玄虚一般地顿了许久,方才露出个带有几分嘲弄的笑容:“说是开罪了孙大人家的小舅子,这天下了雨,沾湿了他那金贵衣裳,没给够银子,所以才典身卖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这事儿啊?”
孙志鹏脸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王勉赶忙接道:“这是哪儿的话,衣裳哪儿有人金贵,何况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孙贤弟就好好训过他了,是打也打骂也骂,人也拘在府里——这不,立马就说要去赔礼道歉,再不敢了!”
卫冶笑着,又端起茶盏:“大人别那么拘谨嘛,小孩子闹两句,有什么打紧,说开了就好……不过说起这个,肃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说日头登门拜访时见着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气派可了不得,一块挂玉,就得值个百两银子呢,比他肃王的玉碟还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开开眼?”
亲王玉碟那是能来说笑的么?
这明摆着是气急了,要拿这些约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给自家人出气啊!
孙志鹏当即惊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边廊下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萧随泽:“肃,肃王殿下,这都是库房里的账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赈灾的,来来回回拨进拨出,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小人实在不知啊……”
王勉脸色一变,在心中狠骂一句蠢货。
没出他所料,镇定自若的长宁侯立马道:“既如此,不如就把账簿拿出来,赶巧今日不着急,侯爷就帮你们算笔账!”
第57章 账簿 “你想给严家脱罪?”
王勉脸色变了几变, 神情很是精彩纷呈。
倘若不是他身边那孙志鹏的眼睛都快长茶盏上了,恨不得这横空出世的长宁侯当场喝干了里头不知加了什么的茶水,卫冶倒真想就着两叠糕点, 吃茶赏脸看这出好戏。
萧随泽掀帘子进来,他唱着红脸装得一手好蒜, 道:“江南到底不一样, 秋雨一下, 不仅热着,还闷,外头的北覃弟兄们还裹着甲呢, 这要热出暑气可不好,本王没法跟侯爷交代呐!”
孙志鹏快要哀求地磕头告饶:“王爷, 那不如请将士们都坐,就是查账也得要些时辰, 只站外边儿可如何是好?赶巧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兄是个做海运生意的, 库房里没得少冰, 我这就着人去运——”
“哎,不忙。”卫冶曲起指节,饶有兴致地敲敲桌面,“都是行伍扎泥惯了的人,这些年还在西北吃了沙,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大人有兴致吃冰, 倒不如快些去搬账簿,早点算完, 早点回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志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崩溃地心中怒吼:“您是没完了是吗!这世道谁手里捏了权是不惠及家眷的?你卫冶手里就干净了不成!”
他不由得面上带出几分焦躁的急色, 对那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长宁侯家公子哥儿的小舅兄瞬间起了几分杀心,甚至连那平日里再疼宠也没有的小娘子,都淡了几分心思。
孙志鹏欲哭无泪地说:“侯爷,您究竟想如何,给个痛快话吧……”
卫冶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闻言,卫冶心满意足地端着茶盏,又擦了擦浮沫:“如此,上你屋里看看几钱如何?”
还好王勉毕竟是一州参议,又与在衢州活像土皇帝的王家嫡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该有的脑子总是有的。
眼见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显然是不能善了。
与其任由孙志鹏这个蠢货把事态进一步恶化,他再忍气吞声不下去,干脆梗着脖子将此事说开:“侯爷,我敬您是个实在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账簿如今是一团乱,东一笔西一笔,谁记的也弄不清楚。先前黍家庄的吊桥让水淹塌了,可账簿上的收入都不比支出多,这还是我和孙大人自掏腰包给垫上的呢!”
“这么一说,还是我不体谅了?”卫冶狠狠一撂茶盏,杯底磕在了桌角,啪啦作响地转了好几圈。
这声没人敢应。
卫冶环视一圈倏地安静下来的人群,看人的目光很冷:“该是分户管好的账,记成了一团乱还敢自己委屈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着权柄充大爷?左不过一个参议,做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我几时才知原来这衢州是你姓王的说了算!新鲜啊,能耐啊,非但要孝敬才请动你干正事儿,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室娘弟都可以狐假虎威地光天抢劫——别觉得我人在西北,就弄不清你们江南的事儿了!我北覃卫的兀鹫还没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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