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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垂眸遮住眼底神色,许久,他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中。一个陷入过往和今生的自我诘问,一个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恨意和悲凉中。
“师叔,这一切和天子无关。”谢珩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句道。
张止行睁开眸子,看向谢珩,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幼稚。”
“师叔。”谢珩抬起眸子,神色认真固执道:“君主已立,作为臣子应当一心辅佐,继绝学开盛世。只一味怀疑他是不是疯子,那便失了入朝为官的本心不是吗?毕竟比起天子,百姓更为重要。君做舟,做礁石,但无论君主是什么,百姓才是水。谢珩所求,是治水。”
听到谢珩的话,张止行一时也沉默了下来。他自知这些,否则也不会依旧效忠于萧氏一族。
“罢了,你既想撞一撞南墙,那便去试试吧。”张止行揉了揉眉心,手撑在扶手上站起了身子。
谢珩也一同站起了身子,望着张止行略显苍凉的背影。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自己查到的总比老夫说的更值得信任几分,那便先从番地的几位王爷开始查起吧。”张止行缓步离开,踏出厅堂前开口道。
话落,衣角便已消失。谢珩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出了张府。
步子刚刚踏出大门,影一便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谢珩面前,压低地声音也挡不住里面的喜悦:“主子,北境第一仗胜了!”
“当真?”谢珩先是怔住,而后暗沉的眸子一亮,连忙问道。
“自然!”
喜讯一时像是从北境刮来的猛烈的风,二话不说便冲淡了刚刚的沉闷,吹散了那些沉重的血腥味。
强势地将谢珩从那死寂的宫中旧辛中拉了出来,冰凉的风灌入胸腔,压下翻涌的情绪,谢珩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不愧是尉迟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不行,我一写这种就写的好烂,写一下午四五个小时,写的这么烂……
第40章 山止川行
暖阳终于突破云层落在谢珩肩头, 满心寒意得以被驱散,谢珩不禁松了口气。
紧攥着的手也在袖底缓缓松开, 他低头嘴角含着明晃晃的笑意,从袖口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掌心的冷汗。
“第一仗胜了,那后续的军队补给也该跟上了。正巧了,皇商今日是不是有货走水路?”擦干手上的汗,谢珩将帕子揣回袖中,抬眸看着影一问道。
“是,主子要直接去码头看看吗?”影一回道。
“去瞧瞧吧,或许有意外收获呢?赵明德想必不会忍心让陛下同我对他失望的。”谢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
尚且坐在晃荡来、晃荡去的马车里,外面的呦喝喊号子的声音, 混杂着货船起锚的沉闷呜鸣声就透过帘子,一个劲的往谢珩耳朵里钻。
谢珩轻抬起手掀开车帘一角,眸子向外探过去, 掠过船上印着不同商号标记的旗帜。
码头上此刻人声鼎沸,挤满了正在兢兢业业、为生计奔波的漕工和各式各样, 堆积如山的货物、麻袋。
漕工们大多赤着手臂,卷起裤腿, 穿着破烂的草鞋。他们脖颈或是额头系上一条颜色浑浊的“白布”,偶尔大汗淋漓时便拿出来擦上一擦。
其中有人上了岁数, 脚下步子凌乱,肩头只扛着一包沉重的麻袋, 佝偻着直不起来的腰背;有人或许胜在正值年轻力壮时, 肩头扛得了两包甚至是三包。但一样的是无论老幼,都咬紧了牙关在强撑着为生计讨口饭吃。
这副景象落在谢珩眼中,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左右大家都是在艰难地活着罢了。而他能做的或许是找出了一条法子,如何能确保这些漕工在奔波生计时,能拿到自己该拿的,而不至于卖了力气,只落下一身伤。
思绪间便有些晃神,耳边忽然又传来了鞭子破空划过的声音。
“艹,不能干滚蛋,东西摔坏了你赔吗?”
紧随鞭子的破空声出现的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一道鞭子落在倒在地上的老人身上,老人赤着上身,骨瘦嶙峋,被压在麻袋下。
他缩着身子忍者疼痛向管事的道歉求饶:“管事的,您饶了我,日头太大,麻袋太重。我没吃东西,一时晕了头才倒下。”
“这麻袋里我嗅过,也摸过了,装的应当是些草药,摔不坏的。”
话还未说完,管事的便冷笑了一声,手中的鞭子又一次举起:“摔不坏?你说摔不坏就摔不坏?”
说着,鞭子又要落下去。
“主子......”影一想要跳下马车,却被谢珩按住了肩膀。
谢珩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过去。
不知为何,管事的握着鞭子的手腕像是被石子还是什么打到,忽然一痛,连忙松开鞭子,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手腕,目光朝四处扫去:“谁,谁多管闲事,伤了老子!给老子站出来!”
“在吵什么?”远处,赵明德拥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
管事的连忙跑过去,点头哈腰道:“总督大人,赵大人。”
“王二,你们不好好搬运货物,在吵吵什么?总督大人站在船头也听得见你们这边的声音。”赵明德扫了一眼管事的,问道。
“还不是这个老东西,自己想赚点银子却贪心不足,搬不动货物,还将货物摔在了地上。”王二磨了磨牙齿,手指指向刚从地上爬起的老人。
“行了,扛不动就赶出去,总有人能扛得动。”漕运总督魏许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
老人连忙伏倒在地,伸手想要拽住魏许的衣摆:“大人,大人饶命,可怜可怜草民,草民扛得动。别赶走草民。”
魏许眸子中流露出几分厌恶,连忙往后退了退躲开老人抓向自己衣摆的手:“王二,还需要本官再说一遍?货物搬运不及时,延误了发船的时机,小心那几家商户吃了你。”
“是,大人,我这就将这个老不死的赶走。”王二连忙应声,朝着身旁打了个手势,立马有穿着整齐的人迎了上来,拖着老人的领子往外扯。
赵明德拧着眉:“行了,搬不动就送他去厨房帮忙打粥吧,正午了。”
王二动作一愣,眼睛飘向魏许。
魏许鼻尖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赵明德,你倒是好心的很。”
“自然是魏大人心善,下官不过是学大人在母亲六十大寿那日所发的善举。”赵明德面色不改道。
“这你也知道了?”魏许不禁挑起眉梢。
他母亲六十大寿那日,有下人声称忍不住饿,所以在偷吃的时候,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冲撞,摔了珍贵的瓷器。有人说不如打死,有人说不如发卖了,或是让那个下人进行赔偿。
呵,一条贱命而已,赔又赔不起;发卖了也不值多少银子;杀了脏了魏府,更坏了他母亲的福气。
于是,当日他大发慈悲的将那些碎片送给了那个下人,更是送了许多好吃好喝的给那个贱民。一时间,不过是些随手之举而已,竟有仰慕他的学子写成了诗句,在坊间吟唱,歌颂他。
“大人人心善举,京城已经传开了。”赵明德垂着眸子,掩住其中神色。
魏府那日后门送出了一具裹着草席的躯体,腹部高高胀起,口鼻还沾着食物残渣和被碎瓷片划破喉咙、食道的血。
那具躯体最终被丢进了乱葬岗,无人知晓他的来时,也无人知晓那具尸骸的后来。
“带下去吧,没听见赵大人说的话吗?”魏许淡声吩咐道。
王二连忙应声将老人拖走,老人临走前还在向魏许叩谢大恩大德。
“赵明德,这下满意了?”魏许眼睛向左下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本官先走了,今日的货物也没什么可继续查的,‘顺风’号的两艘船可是陛下御赐的皇商,早些让他们收拾好出发吧。”
说罢,魏许又转身离开。
“恭送大人。”赵明德望着魏许的背影,眸光复杂。
“大人,那两艘船当真不查了?”旁边的小吏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大人开口了,你说呢?”赵明德扫了一眼反问道。
“那小的去把人撤下来。”
赵明德扯住小吏的后领:“过来。”
而后耳语了一番,小吏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在小吏离开之后,赵明德将目光投向那辆停在角落里、有些低调的马车。
对上赵明德的视线,谢珩勾起一侧的唇角,朝他歪了歪头。将马车帘子重新放下,靠回去:“走吧,赵大人看见我们了。”
“是。”影一应声,驾着马车离开。
马车逐渐离码头越来越远,谢珩靠在马车里闭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膝盖上轻轻敲敲点点。
思绪还停在方才码头的场景上,魏许这个人为人表面善良,心底恶毒。前世,曾有人说魏家的供奉诸多神明、佛祖、祖先的祠堂内,时不时便传出尖锐的哀鸣、哭嚎声。
若不是前世,他还真以为是世人以讹传讹。却不想,所谓的祠堂竟是魏许惩处下人的炼狱。
他最喜那些手无寸铁的可怜人跪在佛前,哭着哀嚎着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在那时,他魏许便是神,便是佛。生杀只在他的一念间。
这种所谓的癖好,让谢珩不禁蹙起了眉。
“小公子?”
帘子外忽然传出有人跳上马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影一带着些许意外和疑惑的声音。
影一看着眼前这个粗麻布衣,打扮的灰头土脸的人,原本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
“嗯。”萧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后径自掀开帘子就坐了进去。
谢珩靠在马车内,睁开眼,挑眉看着脸上还有些脏兮兮的萧璟道:“又出宫?”
“只许你送我回去,不许我出宫?谢砚殊,朕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萧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扯住谢珩的袖子便擦起了自己的脸。
谢珩无奈,有些哭笑不得。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擦脸:“皇帝便更不能随意出宫。”
擦完脸,萧璟便随意地丢开谢珩的袖子,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眯了眯眸子,随意应付:“朕想便能。”
他扫向马车外面,眼神像是一直在找寻什么。
谢珩心头微动,在猜测萧璟想要找什么。眼睛扫过萧璟腰间凸起的布包,想到他最喜欢打鸟报仇的那把弹弓,开口道:“刚刚你出手了,你也在码头。你去做什么?”
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萧璟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谢珩对面,冲他歪了歪头:“北境赢了,但后续军费还不够,朕找赵明德聊聊从何处能补上这份军款不可以?”
“自然可以,我只是在想,若是陛下想找什么人,或许可以告诉我。我的人虽不比陛下的影卫多,消息灵通,但胜在知根知底。”谢珩目光认真地看着萧璟道。
萧璟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语气生硬道:“说了没什么,便是没什么。”
两人又一次沉默了下来,许久,萧璟又故作试探地问道:“谢珩,影卫告诉我,你今日去张止行府中,你又是为了什么?”
“查陛下的往事。”谢珩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萧璟轻笑了声,长睫垂下藏住眸中冷意:“那如何不问我?”
“陛下记得自己的事?”谢珩抬眸直直地看向萧璟问道。
第41章 镜花水月
在谢珩出口的一瞬间, 萧璟面上原本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任性的神色一僵, 看着谢珩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谢珩看着他,淡淡道:“很难猜吗?
马车内的光线也似乎因为这般的氛围凝结,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轱辘轱辘”的声音单调而又规律,敲在人心上,让人无端生出一股燥意和烦闷。
萧璟的脊背绷紧,攥紧了袖底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第一次在面对谢珩的时候带上了杀意。
然而在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想杀了所有窥探自己秘密的人,包括谢珩之后,杀意又转瞬即逝。转而漫上惊醒之后的惊愕、慌乱, 紧接着还有被窥探秘密时的恼怒。
他扬着下巴,咬紧牙关,试图重新装作一只老虎的模样, 藏住所谓的虚张声势。
“谢珩,你知道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 即便压低也挡住里面的颤意。
谢珩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掩住里面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抬起自己的袖子, 扣住萧璟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又重新抬眸, 捏着自己的袖角,力道轻柔但带着不容抗拒地意味, 替萧璟擦去脸上残留的污渍:“没擦干净。”
“谢珩, 你别这样。”萧璟伸手,用力攥住谢珩的手腕。
“你之于我,我之于你, 本就都带着秘密,互相试探。”谢珩扫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
“是,朕知道你也有秘密。”触及到谢珩的眼神时,萧璟下意识松了松攥着他的手腕,眼睛还是紧盯着谢珩的脸,手指下意识在谢珩手腕上摩挲。
他也知道谢珩有秘密,谢珩聪慧得过了头,像是有什么预知能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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