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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将他假手于人。”谢珩淡淡道,后背早就已经被鲜血和冷汗浸湿。方才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峭壁上,他咬牙忍了一路。
裂开的伤口仿佛在嘲笑他,嘲笑他所作所为都是强求。
影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抿紧了唇替谢珩重新包扎伤口。屋内一时,只剩下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主子......”处理完伤口后,影一犹犹豫豫地开口。
“嗯?”谢珩拉好衣服,抬眸看他。
影一坐在谢珩另一边,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主子,你倾慕陛下?”
“嗯。”谢珩淡淡点头。
“为什么?”影一拧眉问道。
谢珩垂眸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他也不知,其实他也分不清是何时喜欢上的。只是重生后,见到便忍不住靠近,喜爱逗弄他,喜爱瞧他跳脚,喜爱他同自己斗嘴。
大抵是心脏因他跳得更厉害的时候,或是夜里梦中都能梦见时。
不知何时,梦中那张苍白的帝王容颜就换成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前者带来无尽的、彻骨的寒意,后者便像是春天,万物复苏,他的鲜活让自己黯淡无光的世界也鲜活了起来。
“谢玖之于你,他之于我。方清沐,你说得清吗?”于是,谢珩问道。
影一一愣,手下意识攥紧。他和小九......又怎么说得清,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情谊;还是命悬一线时,将彼此当成了救星,宛若吊桥带来的冲击?
“可,他是天子。”影一喉咙发紧。
捻着指尖,谢珩似乎还能感觉到体温相贴的感觉。影一话语未尽,但其中意思谢珩明白。
他二人都是男子,本就遭世间诟病。萧璟还是天子,他未来会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但要放手吗?
活了两世,他这个宵小好不容易得了空。他舍不得,若是放手......
影一一直望着谢珩,见他面上神色渐渐染上了些偏执阴郁,在烛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竟让人通体发寒。
“主子。”他后颈一寒,下意识又出声唤道。
“嗯。”谢珩抬眸望向影一,那一瞬间影一眸中的害怕还未散尽。
是怕自己?
谢珩一愣,下意识侧眸看向正对着自己的铜镜,镜中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温润,清雅,淡泊从容的样子。
如今脸上、眸中皆是偏执。
他何时变成了这副样子?
谢珩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眼睛。从来只知劝解旁人莫要追逐一件事,失了自己,未曾想自己竟也变成了这样。
“影一,拜帖一事如何了?”谢珩慌乱地将眸子从铜镜中那张让自己觉得陌生的脸上挪开,将话题扯开。
“张大人收了拜帖,也愿意见主子。”影一收紧了手掌,吐出浊气,压住那点隐隐冒出头的不安道。
谢珩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约了何时?”
“明日,晚间。”
“好。”谢珩靠在椅子里,闭上眸子指尖轻轻敲在扶手上:“影一先下去吧。”
影一站起身,看着谢珩满身倦意的样子,临走前忍不住开口道:“主子,早些休息。”
说罢,影一才转身离开。
屋内烛火晃动,谢珩闭着眸,嘴中轻轻哼唱着那首江南小调。
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先往下走。谁又能知道,他谢砚殊这一世是不是真的能长命百岁,所谓的“会如愿的”,不过是他用来骗小皇帝的。
他是真心盼着陛下长安乐,多欢喜。
可,他自己......
夜色浓稠,日月转换。春夏交接之际,夜也短了起来。谢珩再次睁开眸子时,天光大亮。
他就这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撑着扶手站起身子,身子僵硬,稍稍一动便听得见骨头“喀吱”的响声。
晃了晃脑袋,谢珩扶着额头揉了揉。待好上一些后,又细细漱口濯面,换上干净的衣衫,这才又成了那个人人都仰望的谢家砚殊。
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丸丢进口中,细细嚼着,口腔中瞬时漫上无尽的苦涩。咽下所有苦涩,敛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步入光中,借着那片艳阳天藏起尾巴。
将昨日的一切,以及那些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阴暗偏执,统统藏进小屋里,关上那扇门,堵在里面。
仿若从未出现……
第39章 宫中旧辛
“谢大人稍等, 老爷将将回府,换下朝服便来见你。”
“好, 多谢。”谢珩点了点头。
他静坐在厅中,眸子不动声色地从张止行府中一一扫过,侍奉、打扫、院中看守的下人,从男到女,从老到幼皆是一副目不斜视,专注自身职责的模样。
言辞间,态度恳切却也不故意亲近或是随意疏远。府内上下有礼有度,还真是同张止行这个人一模一样,是很守规矩的一类。
思绪间,张止行便大步走了进来。
谢珩连忙起身, 朝张止行俯身行礼:“师叔。”
张止行快步走过来,伸手扶起谢珩,挑眉打趣道:“你今日倒是一开口便会喊师叔, 而不是张阁老了。”
谢珩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自是以晚辈的身份来探望,故只称师叔, 而非张阁老。师叔想必也会觉得这般更亲近些。”
他跟在张止行身后,待张止行坐下后, 又亲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替张止行斟茶倒水。
“你身上受了伤。”张止行眸子淡淡扫过谢珩身上,陈述道。
谢珩手中动作一顿, 而后将茶递给张止行:“是。”
“坐吧,老朽府上年轻孩子少, 砚殊日后要是能多来, 便多来探望探望吧。”张止行接过谢珩端给他的茶杯,未曾饮用,只是点了点头, 眸中隐约闪过几分黯然。
谢珩不禁因此眉梢微动,坐回自己的位置含着笑意继续道:“那师叔到时候不要嫌弃砚殊来得太过频繁,打扰到您了。”
张止行摇头笑了笑,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谢珩,眸中闪着同南山师长考校学生时一般地几分狡黠:“进南山皆有其擅长的事,听闻你小时候是下了一盘棋?”
“是。”谢珩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口中本欲找寻的话题就这么按捺了下来。
“来人,老朽要同谢砚殊下一盘棋看看。”张止行挥袖,旁边侍奉的人立马就上前摆上了棋盘椅子。
瞧着这副场景,谢珩忽觉得头疼,这个场景竟和南山那些师叔伯重合了。日日不是叫他陪着下棋,就是找他一起来出老千。
“砚殊,为何不动?”张止行已经坐在了棋盘的另一边,指尖执着黑子,蠢蠢欲动。
偷偷压在心底的吐槽,谢珩起身坐在另一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棋盅。
“倒是忘记问了,你喜黑子还是白子?”张止行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黑子,慢慢悠悠地道。
谢珩指尖捏起白子,勾唇道:“那便白子吧。”
“喜黑子的人一般做事总是被动应对,但在朝堂之上只守不攻,便会失了先局,谢砚殊你是哪种?”张止行点了点头,指尖下落,黑子已然落在棋局上。
话音未落,谢珩垂眸,手中白子也跟了过去。
“嗒”地一声轻响,白子便落在了“天元”的位置:“大抵是如此吧。”
张止行挑眉,抬眸看向谢珩:“首子落天元?”
从古至今,围棋古谱,有一个说法:首子若落于天元者,此子若非极致地狂妄自满之人,便是意图掌控全局之人。
摩挲着指尖的黑子,张止行眯了眯眸,目光带了几分锐利看向谢珩。
谢珩抬起一侧眉梢,微微侧头:“师叔,如何?”
“谢砚殊,野心不小。”张止行落下第二枚棋子,评价道。
谢珩也紧随其后落下第二枚棋子,抬眸看向张止行,眸中坦荡一片:“晚辈此次前来,只想求师叔指点迷津。”
“谢砚殊,他萧家的浑水可不是这么好趟的。”张止行摇头叹息了一声,继续下棋。
“晚辈若非要趟上一趟呢?”谢珩指尖按着黑子定在棋盘上,眼睛直直对上张止行。
张止行看着谢珩许久,忽然轻笑出声,笑意中夹杂着许多复杂情绪,诸如惋惜、无奈......他缓缓地在棋局中腹的位置落下另一枚棋子,似是叹息道:“萧家专出疯子,谢砚殊连你也要疯了吗?”
“或许不会呢?”
“你们年轻人总有很多想法,谢砚殊先同老朽下完这盘棋。”张止行眸子定在棋局上,不再多劝。
谢珩点了点头,也专注下起了棋。
两人一来一往间,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地清脆声音,争锋相对间,每一步都暗藏机锋。谢珩也不丝毫不敢放水,甚至说张止行的棋艺,竟要下得比南山许多师叔伯还要好上一些。
他的棋局气势庞大,却像是认死理一般,不肯变通,总在规矩之内寻求破局的法子。而谢珩棋局重在诡谲多变,来往间从不吝啬棋子的存活,像是连自身那条性命,也可当作筹码赌出去,只为了挣个输赢。
自然,最后的棋局是以谢珩险胜,可细究之下又不能说张止行未曾放水。
瞧着棋盘上错乱的棋子,谢珩心中疑问更胜一筹。张止行向来是改革一派的带头人,可棋局上却同守旧一派一般固步自封。
“谢砚殊,想问什么便问吧。”输赢已分,张止行放下手中的棋子,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静道。
谢珩也收了手:“晚辈想知道当今圣上的一切。”
“一切?”张止行反问道。
“是,一切。”谢珩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萧家专出疯子,这句话师叔没有吓唬你。当年,因为一个女人死了很多人,老夫的幼子也赔了进去。”张止行缓缓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珩的心却被这句话提了起来,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张止行:“师叔所指的那个女子是当今圣上的生母?”
“嗯,一个疯女人。知己好友无数,嘴中总爱念叨些新奇诡异之事的疯女人。”张止行点了点头,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起初,人们和她身边好友尊她为天女,说她能预知未来,能祈雨通神。后来又用这些指责她,说她装神弄鬼,被夜枭上了身。”
“正因此,她成了疯子,被先帝关了起来。”张止行抬起眸看着谢珩,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可,你知道,最初说她是疯子的是谁吗?”
“是......先帝?”谢珩拧眉,艰难地推测道。
“是啊,是先帝。先帝将其捧至天女的高位,许她皇后之位,为她甚至想空置后宫。最后也是先帝造就了她是疯女人的一切开端和后来。”张止行嘴角勾着一抹弧度,靠在椅子里,手指屈起撑着侧脸。
他眸中却是冷然一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恨意。
“可......这一切,并非天子所为。只是......”谢珩望着张止行眸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下意识替萧璟辩解道。
“哼。”张止行冷哼了一声,望向谢珩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骤然冷淡了下来:“你以为当今天子便不是疯子吗?”
“你以为,为何天子登基前的事情怎么也查不出来?”
一连串的诘问让谢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或者说此刻他毫无资格反驳。
“谢珩,天子登基前,先帝入葬那日,皇陵底下可不止埋了一个人。先帝的灵柩之下,除了那个疯女人,还有成百上千的亡魂!那日的血,浸湿了皇宫中每一块的地砖。”张止行收起手,身子朝谢珩的方向倾倒,压低了声音道。
谢珩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朱红的宫墙之下,倒着无数不该倒在这里的骸骨,天色被血气染的沉闷阴郁。哪怕是暗黑的长夜也在那一日,像是没有尽头,耳边是尖叫哀鸣......
他手指下意识蜷起攥紧,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借由疼痛来保持清醒,而身体上下越发冰凉。
“天子无人效忠,并非只是因为他身后无母家可以依仗。”张止行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尽的悲凉,他向后缓缓地靠回椅背,闭上眸子:“先帝做事那般决绝,你又岂能替天下人担保天子就不会是个疯子?你以为你护着他,捧着他,追随他,你这一世便可长命百岁吗?”
长命百岁?
谢珩心头忽然漫上尖锐的疼痛,口腔中残留的苦涩的药味也浓重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张止行的字字句句,重新将他心口结痂的伤痕一一剥落。伤口处再次鲜血淋漓了起来。
他上一世不就是死于天子之手吗?
但若只沉浸于此,他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君疑臣,臣疑君,反复往来只知互相争斗之下,天下百姓又该交予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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