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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小子懂什么。这口子,朕愿意磕。”萧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夺过邓元临手中的匣子打开。
“那陛下这几日可不准贪辣的。”
邓元临话音未落,却见萧璟脸上笑意骤然褪尽。
年轻的帝王眸光阴沉地盯着刚从木匣暗格中取出的一张薄纸,面色沉冷,指节因紧攥而发白。
邓元临以为是自己失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解释道:“陛下,这可不是奴才说的,太医说了伤口未好不能吃发物。”
“元临,这张纸还有谁见过?”萧璟抬起眸子打断他,声音低沉。
“没......没有其他人,只陛下一人见过。”邓元临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萧璟松开那张纸,任由那张纸飘落在案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骇人的寒意:“元临,朕可以信你是吗?”
邓元临缓缓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对陛下一人忠心。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嗯。”萧璟低应了一声,缓缓将那张纸打开,摊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轻叩:“瞧瞧吧。”
邓元临连爬带挪到桌前,抬头望向纸面一愣,眼睛瞬间瞪大,失声低呼:“这是......”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天子恐生变故。”
殿内一时死寂,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声一声宛若砸在人的心口。
许久,萧璟终于动了。他起身,绕过紫檀木案,走到后方矗立的兵器架前。握住架子上悬着的一柄长剑,“锃”地一声轻响,三尺青锋出鞘。
剑尖垂落,抵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朝邓元临走近。
剑尖缓缓划过地面,声音嘲哳难听,偶尔有点点星火转瞬即逝。
邓元临身体本能地向后微微仰起,反应过来后,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膝行上前。
他将自己更近地送到那凛冽的剑锋前,仰头看着萧璟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清晰坚定再一次重复道:“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忠于陛下一人。”
一字一句,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第36章 知我罪我
萧璟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邓元临, 忽地轻声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 连声音中也不带什么温度。
“元临,你真当朕不敢杀你?”他低而缓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吐出来。
剑尖凝着寒光,邓元临的侧脸映在上面,比铜镜还要清晰上一些。可镜中那张清俊的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他分明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格外的笔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剑下仰着脖子。
像是做好了随时迎向那柄剑的准备,他声音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陛下不会。”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那两个字砸落在空荡的宫殿里。
萧璟握着剑的手下意识松了一分, 随即又再次握紧,指节与剑紧贴在一起的地方因此变得青白。
心中却漫上无尽的荒诞,甚至想笑, 却不知道该笑谁。
邓元临这般笃定,要么是在哄人, 要么就是凭借他和原主相识这么久的交情。
要杀邓元临的分明是自己,他却在笃定原主不会杀他。
一面是他信任原主, 愿意以命相托。一面则是过了命的交情,却认不出这副皮囊已经换了灵魂。
呵, 可笑,可悲。
可, 可笑, 可悲的又该是谁。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同样穿越到异世的原主?
若是邓元临知道那个被他信任的原主,早就被自己这个异世之魂所占据, 那邓元临恐怕就不会这般平静了。他会惶恐、害怕,甚至夺过剑来杀自己。
萧璟拿着剑轻轻抬起邓元临的下颌,他俯身看着邓元临,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元临,你看看朕。”
“你又如何能确定朕就是以前那个朕?”他喉咙干涩发紧,一字一句地问道,宽大的衣衫上,身形摇摇欲坠。
他想瞧瞧,邓元临那双格外赤诚的眸子里映出的,究竟是谁?是此刻面容扭曲,像是疯子的自己,还是那个与自己从未谋面,却同病相怜的“老乡”?
邓元临伸出手扯住萧璟玄色衣袍的下摆。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固执的神色。
他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元临自七岁入宫开始,便跟在陛下身边,同陛下在冷宫相依为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些年是陛下护着奴才长大的。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陛下在元临心中已然是兄长。”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水光,却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意:“日夜相伴,形影不离。陛下蹙语气停顿,元临便知陛下苦闷;陛下眸子一转,元临便知陛下想要外出......元临如何认不出陛下。”
萧璟看着邓元临坦诚的眸子,那里面的信任太过于厚重,压得他身形又是一晃,手一松,剑砸落在脚下。
“陛下是将以前的事全部忘记了吗?”邓元临看着萧璟一副像是要崩溃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忘记了?”萧璟有些麻木地喃喃重复道,像是听不懂邓元临的意思。
邓元临不再多言,从地上爬起身子,转身提着衣摆冲向殿内一处僻静的地方。萧璟就这么站在原地,眸子空洞地望着他的背影,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玉雕。
没一会儿,邓元临抱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快步走了回来。盒子不大,表面也没有什么纹路,但棱角处却显得圆润,像是被常年摩挲。
邓元临用两只手将盒子朝萧璟的方向递出:“陛下看看这些就能想起来了。”
“嗯?”萧璟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垂眸看着盒子,手颤抖地抬起,却不主动接过盒子。
邓元临见状,伸手将盒子塞进萧璟的怀里:“陛下先看看,元临替陛下守着门。”
望着怀中的盒子,在邓元临即将踏出宫殿的前一刻,萧璟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站住,元临,你不许离开议政殿。”
他眸中有杀意,有迷茫和混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是。”邓元临收回即将踏出去的脚,关上宫门,就靠在门上坐下来。沉默而忠诚的守在门口。
看着他没有出去,萧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抱着盒子,也就这么坐在了原地,将盒子放在膝上。
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有很多封信,新旧不一,有些边角甚至已经泛黄。他从中拿出一封慢慢打开:
“冬月十五,天大寒。冷宫还真符合这个名字,缩在烂棉絮的被窝里,呼出一口气都看得见。今天是我写信给自己的第一天,也是我穿进这本书里的第七年。找不到硬笔,只能学着用这种软趴趴的笔写字,好生别扭。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萧璟瞳孔不由得放大,迅速地抽出下一封信:
“孟春初三,来了个小孩,乖巧胆怯,就是运气不好被分到了冷宫当差。罢了,我尽量保护着吧。尊老爱幼,人人有责。谁让我是二十一世纪好青年?”
捏着信的指尖不住的发颤,他甚至看不清上面写的字,压住颤意,他又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孟春十二,他又来了。他说我需学些东西。但他只教我杀人,真恶心啊。他偶尔还会让别人教我还有一些有的没有......他是个疯子,比她还要疯......偏执的厉害。”
“花朝初五......那些小孩又来压着我打,口口声声唤着‘小疯子’。等着吧,等我做好弹弓,非要给你们个教训。前一世别的技能差一点,准头,我可是很厉害呢。”
......
他像是旁观者,就这么一封又一封信的查看另一个萧璟的人生,看着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胎穿至此,在冷宫中不断挣扎,又一次次绝望。他努力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和准则,铭记自己是个现代人。
受过教育,热爱国家人民生命。
他笨拙地学着生存,保护身边的人,却也在孤独中记录着自己逐渐失去自己的过程。
最后一封是萧璟穿书的前一天,上面写着:
“近来,我愈发记不住东西,我怕我彻底遗忘自己的来历。又浅浅希望这种遗忘代表可以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
......
原来,她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
若是遗忘代表离开,我是不是真的也能回去了?
我,讨厌这里。”
信纸从萧璟的指尖滑落,无声地覆在冰冷的地面。
萧璟僵硬地抱着那只漆黑的盒子,像是抱着旁人已然冰冷的遗骸。
寂静在宫殿中无声流淌,无声逼近,要将人裹挟进地狱。
不知道坐了多久,邓元临腿都坐麻了。可他依旧听不见萧璟有什么声音发出来,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捕捉,他抬头望过去,就见萧璟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坐在原地。
眼神空洞,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紧紧缠绕、吞噬殆尽。
邓元临喉咙艰难地滚了滚,犹疑着开口:“陛下,你想起来了吗?”
“嗯。”萧璟站起了身,身形晃了晃。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留出一片阴影,盖住那深不见底的寒潭。
想起来?
想起什么来?
想起那个在信纸上絮絮叨叨,记录着害怕、惶恐、孤寂还有渺茫的灵魂就是自己?
还是说,记起这个异世的灵魂如何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假装积极,可文字里满是偏执?
如何证明,只凭借这几封信,如何证明!
荒谬!
一种没有由来的愤怒、恐慌像是洪水一样涌上心头,萧璟抱着盒子的指尖用力地扣在上面。
没有人能证明,他和那个灵魂是一个人。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身后是万丈悬崖,走错一步就会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他真的要当自己是那个人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也没有人有资格说出这个答案。
萧璟猛地闭上眸子,胸口一起一伏。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胸腔中翻涌得情绪都被压了下去。
无论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他现在才是现在的萧璟。
现在的自己才算自己。
没有人可以让他去变成别人,哪怕以前的自己也不行。他不是旁人的影子,也不会是任何过往的延续。
“元临,把盒子放回去吧。”他沉沉地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清晰与力度。
邓元临连忙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盒子。将盒子重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放好后,他又朝着萧璟走了过来立在萧璟身旁。
“那只鸟,奴才查过上面有皇宫的标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奴才已经处理掉了。”
“嗯。“萧璟掀起眼皮,眸中一片冰冷缓缓道:“那我们便好好想想,这皇宫里除了你我,还有谁发现朕‘忘记了’。”
“是。”邓元临绷紧了脊背,应声道。
前踪杳杳,后途昭昭。
无论是诡谲的朝堂,还是前方的迷雾,他都会亲自去面对。不过是迷雾而已,一层层拨开就好了。
“元临,此事谁也不能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谢珩,也不可以。”
“是。”
作者有话说:OS:
1-萧璟就是原主,前世今生都是他。
2-谢珩喜欢的是现在的萧璟。前世的谢珩更重志向,权力;前世的萧璟更重皇位。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欢迎大家自己去评断他们的感情。因为我有时候也在想,我这样写是对是错。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珩喜欢现在的萧璟,现在的萧璟也只会让他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周日和明天不更新哈~周二周三更,然后周四看上榜情况。不过可以保证一周最少三更。
第37章 前踪杳杳
谢珩刚刚把影六引荐给陈自虚,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暮色已然将整个小院都拢在其中。
他抬头就瞧见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站在广玉兰树下, 背影清瘦挺拔。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望着广玉兰树。
从谢珩摘第一枝广玉兰到现在堪堪不过一两个月,可广玉兰已经衰败了,如今枝头只剩了些残花缀着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伶仃而又寂寥。
谢珩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住。
他不太愿意少年看着残花枯枝,他总觉得少年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美好,也不该像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萧璟便该浸在春光里,缀在繁花间,哪怕是再缤纷的花色也压不住他的鲜活和肆意张扬的少年气。
于是,谢珩主动走到少年身侧, 和少年肩并肩站在一起。他侧头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怎么,出宫了?”
“你呢, 受伤未愈,又跑去哪里了?”萧璟侧过头看向他, 眸中还带着几分没有掩藏干净的冷意。
谢珩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将少年的马尾妥帖地放到背后, 像是聊家常一般缓缓道:“影六回来了,陛下还未曾见过他。他剑术比臣还要差上一些。不过他喜欢商贾, 送去给陈自虚当帮手了。”
“去了才发现陈自虚又搞了好些新鲜的玩意,说是能为军费再出一份力, 他倒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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