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多人?”孙启年打开一看,喉结滚动,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人?”
名单上有数十个人,都在宫中当值,不是宫人便是暗卫。各个涉及陛下生死安危,何时宫中竟会出了这么多危险的人。
厉越抬眸看向他,彻夜未眠的眼睛布满血丝,语气冷硬:“陛下亲自授意,如何有假?”
孙启年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匆匆远去,厉越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袖子。谢珩昨夜白玉染血的模样,和牢房中久久难以散尽的血气又一次冲撞进她的脑海中。
她闭上眸子。
昨日此人是如何审讯的?用了何种手段?这些供词究竟是为陛下安危,铲除异己。还是谢珩借此清洗宫中的人,想要插进自己的人,从而好控制陛下?
此人能言善辩,算无遗策,若是真如她后面所想,恐怕不日便会祸国。
“姑姑。”故意压低的声音很轻、很小,厉越差点没听见。
衣袖被微微扯动,厉越低头便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眸。厉霜儿竟不知何时溜进了衙门,此刻正仰着头,手中还攥着半个被咬过的馒头。
“在外叫小叔。”厉越拧眉,捂住她的嘴。
厉霜儿连忙点头,“唔唔”答道。
厉越这才松开了她,厉霜儿把馒头递到她面前:“小叔吃。”
“你吃。”厉越摇了摇头,正欲找人送她回去。却被她扯住衣袖,往下拉。
厉霜儿凑近,小声道:“小叔,我害怕,街上好多人说闹鬼了。”
“闹鬼?”厉越俯身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不是不是,可真了!”厉霜儿眨眨眼睛,歪着头一字一句认真复述道:“他们说皇宫中闹鬼,夜枭会上人身,还专挑宫人和小孩子,死后吸干血。说......”
灵光一闪,她举着食指道:“唔,是天罚!”
而后,挠了挠头继续道:“唔,反正,有鼻子,有腿的!”
声音稚嫩,口中吐出的话却让人通体生寒。
厉越抓着厉霜儿的肩膀,脸色骤变:“谁说的,从哪传出来的?”
被吓了一大跳,厉霜儿眼睛慢慢变红,委屈地缩了缩:“就、就刚刚跟着小叔过来的路上。好多人都在说。”
流言不过一日,竟已经传到了市井。
昨日宫中封禁,可是至今未放开。
所以……
有人把手伸出了宫墙之外,意图不轨,试图触碰皇权最脆弱的地方。
甚至是想要操控皇权。
面色一变,厉越松开厉霜儿,站直了身子看向身后站着的衙役:“看好她,不许她乱跑。”
说罢,转身大步朝外而去:“你们几个,跟着我。”
厉霜儿撇了撇嘴,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在后面吟唱:
“夜枭叫,鬼门开......
宫里有个小疯子,
血债还需血来偿。
逃不开,逃不开,
挖出心肝放出血,
神佛脚下也泣泪。”
......
厉越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她。
小女孩站在廊下,一蹦一跳,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子镀了层金边。眼神干净,声音稚嫩,口中吟吟动听的童谣却让人寒意更甚。
她的喉咙发干,攥紧了手,转身朝西市而去。
谣言可怕之处就在此。
世人不会问是真是假,一首童谣传出。
众人口口相传便成了真,到时言语便成了利刃捅进人心,扎得淋漓。
*
西市茶楼上,有两个年轻人戴着帷帽,坐在临窗的位置。帽纱垂落,将面容遮住,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孩童颂唱的声音从楼下萦绕而上,落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了吗?宫中死了人,是被夜枭吓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有个身形偏胖的人,压低了声音道。
话落,坐在附近喝茶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侧着耳朵,装作不在意偷听。
“好像还是那个地方。”
“哪个?”瘦小的一个手搭在另一个肩上好奇道。
“纪河殿啊!那地方可邪性了。”隔壁桌的议论声压的很低,可此刻茶馆里虽然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异常。
“我也听说了!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说那处地方......”他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像是连自己都不敢信,却偏偏说得格外笃定:“死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昨日挖出了好几具白骨,还都是小孩!”
“可不是天罚吗?那位......”有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从前不就住在纪河殿?都说他是夜枭托生,克母克父,现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立马有人捂住他的嘴,眼睛朝四周瞟了瞟。
声音低了下去,片刻后,却又被另一个更沙哑的嗓音接上:“老夫倒是听了个不一样的版本。”
他语气中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惹得旁人都朝他看了过来:“听说先帝当年就是因为夜枭杀人,特意请了高人镇在纪河殿底下。如今那位登上高位,镇不住了,夜枭自然又出来索命咯~”
“索谁的命?”有人搭话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挡了他的路的呢?”
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戴帷帽的其中一人,手指微微收紧。另一人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轻轻拍了拍。
两人昨夜回了偏殿,各自心事重重,一夜未眠。晨起天光未亮,谢珩换了常服便要出宫。
硬是被萧璟执意跟着,一同出了宫。
“朕是皇帝。”少年当时背着手,逆着晨光立在殿中说:“若只是一个谣言,我便因此怕东怕西,只会让谣言成真。所有谣言,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添茶加醋。”
“不破,便不立。”
此刻,听着隔壁桌一句句“夜枭托生”“天罚索命”,句句直戳他皇位不正,萧璟帷帽下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谢珩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感从舌尖直冲喉咙。
“走吧。”
他站起身,萧璟跟在他身后一同下了楼。
立在茶楼门口,谢珩望着角落里玩耍唱着那首童谣的孩童们。
“他们说的......”即便不信怪力乱神的恶意谣言,可萧璟依旧心中会被此中伤,他声音发涩,有些无措。
“都是假的。”谢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慌乱。
他转身面对萧璟,凝着那双在帷帽下隐约透出的眸子,声音不大,语气有力:
“所谓鬼神,向来是人心作祟。
有人要你做天女,便造神;
有人要你倒台,便编鬼。
这与你是谁,做过什么,哪些是真是假,没有关系。
他们只在意故事是否精彩,说书人的堂客,是否因此络绎不绝。”
萧璟怔怔地看着谢珩。
“可......”
“别信旁人,信你自己。”谢珩打断了他,而后重新迈步,朝着角落里那群小孩而去。
“谢砚殊,你去哪儿?”萧璟追上他,却见谢珩掏出银子从小贩手中买过糖葫芦,蹲在那群小孩面前。
“你们唱的很有意思,我教你们一首新的童谣好不好?”他拿着糖葫芦诱骗那些孩子。
小孩们眼睛钉在红彤彤的山楂上,上面裹着脆脆的糖皮,让人口齿生津。
点了点头。
谢珩一一发给他们:“我念一句,你们学一句。”
“天女落,天女落,
天女降世为救人,
入了(liao)宫廷变疯魔。
天女哭,天女哭,
魂尽玉消无人闻,
情郎知己血淋漓。”
......
不过片刻,茶馆下的小孩们一人一串糖葫芦继续打闹嬉戏,口中的童谣却完全换了一个版本。
至于方才还在唱的童谣,像是从未出口过一般。
换了调,换了词,连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新的童谣顺着晨风,绕过闹市,往街巷的更深处而去。
第57章 隔空喊话
厉越带着人一路赶过来时, 街巷间传唱的童谣早就变了个样。
明明词句更短,调子更轻, 却让人听得更加心惊胆战。
前面那首如果是将祸患栽赃于一个人身上。
那后面这首则是剑指整个皇宫,意图掀开昔年的旧事。
她一路问过来,大多是些小孩。
只瞧见各个手中拿着一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
顺着人流望过去,就见“罪魁祸首”正蹲在街角,低声教小孩唱童谣。
另一个处于风暴中心的“受害者”则抱着糖葫芦的木杆,立在他旁边。
画面扎眼又刺人,而那稚嫩清脆的童声,唱着细思极恐的词句,回荡在清晨的市井间,天真而又诡谲。
几个挑着早担的货郎因那首童谣频频侧目, 又惧于厉越身后的官差,慌忙低头走开。
“疯了不成?”厉越让手下的人留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谢珩抬起眸子扫了她一眼,却没接话, 只转头看向那些小孩,语气温和:“学会了吗?很聪明, 去吧。”
小孩都拿着“奖励”一哄而散后,徒留下空气中余温的糖香和甜腻。
谢珩这才站起了身, 从萧璟手中接过插着糖葫芦的杆子。取下最后一根,递给他。
“尝尝, 可能会有些酸。”谢珩轻声细语地与他交谈, 而后重新看向厉越:“你怎知就是疯了?”
“他们是意图指正陛下皇位不受神佛庇护,是夜枭天罚;而你竟打算将整个皇权一并拖下水不成?”厉越攥着手,眸中神色复杂。
“陛下觉得呢?”谢珩没有回答, 转而看向正啃着糖葫芦的萧璟问道。
萧璟挑了挑眉,嚼吧嚼吧,酸涩直冲牙根,随即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在现代还从未吃过这般酸的糖葫芦,虽然回味时甘甜,但入口实在酸涩难忍。属实不适合他这种吃不了酸口的人。
眸子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故意点头砸吧了两下嘴道:“味道还行,我不喜欢这般甜的,你吃。”
说着,便将糖葫芦又塞进谢珩手中。
看着手中失而复得,明显被嫌弃的糖葫芦,谢珩眸中闪过些许无奈,认命地送到嘴边。
“既然有人挑衅,意图威胁,不如掀了这天地。”萧璟毫不在意地回答,语气极为轻描淡写:“朕同谢砚殊都是这个想法。”
这话说的太过轻飘飘,有太过于少年意气,张扬、狂妄、不计较后果。
“掀了这天地?陛下是要同他们隔空喊话?”厉越额角一痛,猜不透眼前这两个疯子都在想些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第一次有些分不清楚,棋局之上究竟是谁在布棋,又是谁能一直处于局外。
所谓的君权神授,不过是让百姓安定。
既可以通过一首童谣动摇根骨,也可以通过其他同样的手段稳定皇权。
但天女一事不一样,它是意图掀开迷雾,逼所有人去分清楚谁对谁错。
萧璟看着谢珩同样被那串糖葫芦酸到面色微变,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继续吃,只觉得好笑。他又不傻,谢珩所做的事确实威胁到了他的所有利益。
但凡换成别的人做这个皇帝,谢珩此刻早被推了出去,抽筋扒骨,也要他担了这些祸事。
可,谢珩就站在他身侧。
萧璟勾了勾唇,目光定在谢珩身上道:“是啊,隔空喊话。告诉他们,朕并非好惹的。仅仅一个传闻还控制不了朕,但有些他们意图掩盖的事却要因他们的挑衅,浮出水面了。到时候,急得可就不止是朕了。”
好不容易将那串糖葫芦都吞咽下去,谢珩只觉得牙根疼得厉害,蹙了蹙眉将棍子丢在一边。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厉大人要做的是当堂验尸。”
厉越一怔,拧眉问:“当堂验尸?”
“嗯。”谢珩点了点头,接着道:“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所谓的夜枭杀人是假的,破了这个谣言。”
“宫人惊惧而死,面上有惊恐,死前无尖叫必然是用了药,或其他手段,这些厉大人最擅长不是吗?”
46/82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