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谢珩反倒没有点头, 而是转身坐在椅子上,靠在上面闭上了眸子。
见他这般动作, 储明先是一愣,而后拧起了眉头。僵持着, 看着谢珩闲适自得的模样, 储明心中燥意横生。
压着火气,他下颌绷紧,再次重复道:“跟我去三王府走一趟。”
谢珩依旧不说话, 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脚下步子一动,储明甚至想将他绑了再送回王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恨意,语气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咬牙道:“王爷请谢大人去府中一聚。”
谢珩这才掀开了眼皮,站起了身朝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突然对着身后的储明道:“本官今日身边没有随从,你又满眼恨意,总得先说清楚这趟是请,还是押?是与不是?”
说罢,没有等储明回他,便大步离开。
褚明眯着眸,握着剑跟在他后面。两人从后门驾着马车,藏在夜色里,偷运到王府。
府中丝竹管乐声、嘻嘻笑骂声此起彼伏,谢珩侧头看向褚明:“府上好雅兴?”
褚明扫了一眼谢珩,伸出手:“这边。”
他便跟着褚明沿着走廊,走向三王爷所在的地方。
尽头,灯火通明,乐声隔着廊柱依旧清晰可闻。
褚明在门前停下,抬手示意,便立刻有侍从上前挑开帘子。一时间,酒气、脂粉味倾涌而出。
屋内,歌舞正盛,丝弦管乐间杂着人声。舞姬旋身而过时,翻飞的裙摆擦过谢珩垂落的袖口。
萧璨正倚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酒杯把玩着,面色红润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样。
眸中神色迷离又有些呆滞,扫见谢珩时,一丝晦暗的光从眸中一闪而过,端得一幅酒肉、狐朋狗友、混日子的闲散王爷模样。
谢珩缓缓走近,乐声照旧,甚至更甚。
萧璨只是扫了一眼谢珩,而后抿了口酒,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道:“禁足在家的谢大人,冒着欺君之罪来本王府上,还真是蓬荜生辉。”
行了一礼后,谢珩径自便挥开衣袍坐了下来,提过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又嗅了嗅:“酒很好。”
“享乐一道,本王颇负盛名。”萧璨坐直了身子,垂着的眸中闪过晦暗的光彩,再次抬眸时便又是那幅闲散、漫不经心的模样:“怎么,喜欢?送你些。”
“听姑母回家说着三王爷对她如何得好,下官很好奇,这般饮酒作乐,她真当满意?”放下酒壶,谢珩道。
萧璨一怔,而后拧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闻姑母去了庄园?”谢珩反问。
“嗯,说是静心念经理佛。”晃了晃酒杯,萧璨仰着头一饮而尽,语气散漫:“她向来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听闻走的仓促,常在身边伺候的下人也未跟上。”谢珩勾着唇角,目光定向萧璨。
“怎么,替你们谢家人打抱不平?”
谢珩挑了挑眉:“总归是一家人,叔父捧在心尖上的妹妹,万一出了事,对两家都不好。”
萧璨冷哼了一声,目光带着几分醉意,向前倾身:“威胁本王?”
“说笑了。一家人关心关心而已。”谢珩伸出手,对着下人手心朝向自己,招了招:“有劳,换壶新的。”
待下人拿来了新的酒壶和酒杯,谢珩才缓缓倒了一杯,指尖轻点在杯沿:“家人,总归天南地北,心中牵挂。”
听着他意有所指,萧璨攥紧了手中的杯子,眸色复杂地看着谢珩:“你又知道了什么?”
“不是下官知道了什么,是王爷想查些什么?”谢珩抬眸与他对视:“王爷让下官撺掇陛下查天女案,推动夜枭的风波,王爷,只是想给陛下添点麻烦?”
未等萧璨回他,谢珩继续道:“那日酒楼里王爷说了句,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天子背后有多少肮脏。谢珩,记忆尤新。”
萧璨脸上的醉意淡了些许,他手背朝外一晃,丝竹管乐便停了下来,伶人、舞姬、下人离开的一干二净。褚明也自觉退后,守在门口。
“所以,谢珩,你到底查了多少?”他盯着谢珩,压低了声音道。
“查?下官还敢继续哄骗陛下查下去吗?”谢珩将酒杯抬起,又重重落在案上,冷着眸看着萧璨:“王爷次次让谢珩以命为你办事,次次吞吞吐吐、欲盖弥彰!”
“你怕了?”萧璨一顿,问道。
“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送信的箭甚至擦着下官的鼻尖而过,只差一分。”谢珩怒道,顿了顿,他眯着眸问:“下官不该怕?”
屋内一时静地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地声音。
萧璨盯着谢珩看了许久,忽而垂头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掌扣在桌角:“怕,你自然该怕。”
笑够了,他才停了下来,握紧桌角,借力身子往前:“说吧,要怎么你才会继续怂恿天子查下去?”
“有二,一,护下官周全,查清是谁在背后想要阻止这件事。二,王爷为何要查下去?”谢珩淡淡道。
萧璨冷嗤了一声:“护你周全,自然不难。”
他站起了身,大步走到门口,而后转头看向谢珩:“想知道本王为何要查下去?”
“那便跟过来!”
谢珩起身跟在他身后。
萧璨带着他大步向前,最后停在自己的寝殿,两手一推毫不犹豫地进去。
立在书架前,不知按了哪处地方,书架挪动,墙面向内凹进去,幽暗的通道便露了出来。
“谢珩,你若不怕,便跟上来。”说罢,他又径自走了进去。
谢珩扫了一眼书架,跟了进去。
暗道不长,走了几步便豁然开朗,比起前几次的,这次更像一间暗室。有床榻、有书案,还有供奉亡灵的长明灯和牌位......
萧璨立在牌位前,指尖在上面划过:“不是问本王为什么要查吗?你且看看这上面刻的谁的名字。”
应声,谢珩走了过去,眸子扫过牌位上的字时,瞳孔一颤。
上面赫然刻着“萧瑜”两个字,一个好好活在封地的王爷,萧璨的同胞兄长!
“呵,怕了吗?”萧璨拿起牌位,用袖子擦拭着:“你有句话说的好,家人,天南海北总归互相惦记。”
“你说,你若是他,还活着会连只言片语都不与亲自带大的弟弟留下吗?”
“是有多匆促,父皇驾崩,连葬礼都不参加,出了皇宫便直奔封地?”
“是有多狠心,连封书信也不愿与本王来往?”
谢珩道:“所以,王爷也未曾主动写信给卫阳王?”
萧璨擦拭牌位的动作一顿。
“你怎知本王没有?”萧璨抬起头,眼睛通红。
谢珩淡淡地戳着萧璨心口的伤:“你若有,便会直接告诉下官是因杀兄之仇。抱着个牌位问这些,不过是你自认为他已经死了,你宁愿承认他被人害死,也不肯信他是厌弃了你!”
萧璨的手指在牌位上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木制的牌位不堪重负间,发出“嘎吱嘎吱”地声音。
暗室里一时间,安静的有些骇人。
“住口!”他低声吼道,声音中满是颤意。
谢珩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块被萧璨反复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木牌上:“王爷,谢珩可替查清天女案,也可替你......”
“去卫阳王府走一趟。”
萧璨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看向谢珩。眼底有血丝漫上,他盯着谢珩看了许久,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冷地让人发颤:“谢砚殊,你这张嘴,这个人,真的让人讨厌至极。”
他将牌位放回原处,转身背对谢珩,肩背紧绷:“本王不是没主动找过他,送去的信石沉大海,派去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本王亲自去,次次见不到他。”
“你说,他怎么敢的?”
深吸了一口气,萧璨继续道:“这一切必然和天子登基前脱不了干系,是生是死,必然和那天有关。”
“你想要的,本王尽力为之。”
“好,下官亲自替王爷去卫阳走一趟。那下官先行告辞了。”
说罢,谢珩转身离开。
将将要踏出暗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幽幽地声音:“若是他死了,替本王查清楚,到底何时因何,何人所害。”
“若是他没死......”
“抓回来,关、起、来,本王,亲、自、问、清、楚!”
谢珩身形一顿,转身离开。
他指尖捻了捻,心中思索着张止行和今日萧璨的话。
宫中血洗尚能理解,但,连亲生的子嗣,皇室的人也舍得吗?
身后那间密室里,萧璨抱着牌位滑落在地,指尖点在牌位上的名字上,口中呢喃着:“抓起来,打断腿,问清楚......”
第69章 竹烟槐雨
淡淡的雾气在山林间缭绕, 四周蝉鸣鸟叫,马车压过残枝发出“嘎吱嘎吱”地声音与之相和着。
谢珩坐在晃荡的马车里, 指尖停在地图上,微蹙着眉思索着。
身旁传来翻来覆去,悉悉索索地声音,偶然交杂着一声长长地叹息声。
惹得人很难不去注意,无奈摇了摇头,谢珩侧眸看过去。
萧璟躺在马车里,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好似在睡觉。下一秒拧着眉,又翻身侧睡,没一会儿又平躺下。
又过了会儿, 气愤地起身抱着枕头往下砸了砸,周身弥漫着一股燥意。
察觉到视线,他满脸阴郁又幽怨地抬眸看向谢珩。
谢珩朝他轻挑眉, 他便张开手。
“此去路途甚远,马车上本就难以入眠。”谢珩倾身把他抱进怀里, 抚着他的后背。
“头疼。”萧璟闷闷道。
谢珩伸出手拉开他,指尖替他揉着额角:“附近有处歇脚的地方, 左右事情不用急着去做。去歇歇脚可好。”
“嗯。”
“不过说起来,你出去这么久, 当真可以吗?”谢珩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鼻尖问。
萧璟歪了歪头:“宫中的影卫擅长易容, 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珩点了点头, 眸子向下转了转:“皇陵那日亲身体验了,便觉得确实出神入化。”
“只是很好奇,便真的毫无破绽吗?”
“唔。”
萧璟的脸被谢珩捏着, 口齿便不是很清晰,含含糊糊道:“有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词汇。”谢珩笑了笑,两只手搓了搓他的脸。
“唔!唔!嗯!”萧璟瞪大了眼睛,抗议着。
马车缓缓停下,谢珩才松开了手,率先下了马车,朝他伸出手。
外面下着细雨,山中雾气更甚,笼着青翠,一入眼便让人心神一荡。
萧璟握住谢珩的手跳下马车,另一只手放在额顶遮着细雨,眸子看着前面的山门牌匾:“南山书院?”
眼睛一亮,他猛地侧头看向谢珩:“这便是你自小读书的地方?”
“嗯。”谢珩点了点头,也看向山门的牌匾。
“南山书院”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像是蕴含着远大的志向,耀眼的前程。只那四个字,便让人觉得在此山中,人人应当胸中都有股气,或是君子之气、或是侠肝义胆之气。
像是不会被命运击倒,付出一切也万死不辞一般。
只是......又回来了。
眸中黯然了一瞬,谢珩接过侍从手中递来的纸伞打开,撑起:“走吧。”
萧璟乐呵呵地与谢珩并肩朝着台阶一步步迈上,他心中兴奋,久闻南山,终得一见。他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地方养的出谢珩这般的人。
山上石阶长长的,他们便缓缓地、稳稳地往上。
远处传来空悠的钟响,隔着雾气,一声声在山谷间回荡着。
萧璟顿住步子,下意识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一眼望过去,翠绿的山谷,悠悠雾气,深处只有飞翘起来的檐角露着些许。
仔细去看,却瞧不清。
“你们每日都会敲钟,好像我们上学时......”他边说着便转过头,却见谢珩愣在那里。
眸色深沉地望着从石阶边走边跳着往下的一位少年,少年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身姿轻盈,腰肢很细盈盈一握。
蹦蹦跳跳间,那张含笑晏晏的脸从伞下时不时露出一点。
谢珩下意识攥紧了萧璟的手,呼吸一滞。
“谢砚殊?”萧璟拧眉,手被攥得生疼。
被唤回神,谢珩收回视线,放松手,拉着萧璟的手瞧了瞧:“抱歉,认错了人。”
“什么人?”
“不该出现的人。”谢珩默了默,回答道。
一个按常理不该出现的人。
看清楚了脸,才发觉自己不过是看错了罢了,谢珩这般想着垂下眸子。
“两位师兄要进山门吗?”少年笑着走近,态度温和好亲近,举止间大方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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