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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九渡吊在刑架上,抬起的眼里尽数是委屈不解。
没有恨,不会恨,只是伤心又难过,只是太委屈不堪。
那时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也跟着痛,可他错把痛作恨。
叫他伤痕累累,叫他奄奄一息,却始终舍不得剥夺他那条万般委屈的命。
三年。
记忆一点点归拢,最先想起的……是那些纯粹又可悲的从前。
不知不觉,一无所知,洞若观火。
前后种种,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一条把九渡逼疯的路。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份感情,真真正正存在过。
第100章 他值得
地道阴暗,几人连火烛都没点,就这么摸着黑走。
终于见到前方的光亮,却是从前很难想象到的场景。
常曲拖拽着九渡,嫌弃他身上的血沾湿了自己的衣服,却不得不让他借着自己的力道才能往前挪动。
两人背对着地道口的众人,并未察觉到异样。
渠安抬起手臂,锋利的弩箭在尽头火光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九渡被那人半背在身上,距离越来越远,他不能保证在不伤到九渡的前提下一击毙命。
“常曲。”
渠安一瞬分过去一个眼神,安弦靠在石壁上,发出的音调却是宫主平静的调子。
弩箭射出,正好命中仓皇转头那人的眉心。
两人跌倒在地没了动静,他们不再隐藏,提防着四周的动静向中心靠拢。
常曲大睁着眼睛,死的憋屈急了。
渠安一把将人掀开,终于见到阔别几日的九渡。
他还穿着分别时的那件衣服,因为干涸的血迹而变得愈发暗沉,好在还有一口气。
保命的丹药塞入口中,废了点力气将人完好无损转移到自己背上,他们沿着常曲走的地方继续往里走。
微弱的呼吸打在颈侧,一下比一下轻。
渠安咬了咬牙,恨恨开口。
“别死,我等着打败你做副宫主呢。”
男人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尤其无力的歪动一寸。
“不……回去了。”
这是九渡想说完全的话,可弥散在耳边的,连不的音节都不完全。
安弦揉捏着疼痛的后颈,试图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
“杀了常曲,待会怎么救宫主啊。”
渠安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人傻得可怜。
“你干什么吃的。”
“哦。”
他清了清嗓子,拐出一个暗哑难听的声调。
“我要杀了你们偿命哈哈哈哈。”
被跟在身侧的柒泗和章平一人给了一下才算彻底老实,闭着嘴不吭气了。
几人脚下的步子愈来愈快,直到成功走到另一处暗道的尽头,终于再次听见了自家宫主的声音。
“杀了这么多孩童少女,姨母为的什么?”
仲殇时盯着深不见底的血池,抬头正定对上面前女人癫狂的神色。
“自然是为了长生。”
华灵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嘲讽。
“跟你一个将死之人说长生,是姨母的错。”
“可你们都欠我!都欠我的!”
欠什么呢?这世道本就艰难,有人笑对人生,自也会有人蝇营狗苟,愤世嫉俗。
“也快来了,你很快就能跟你的奸夫团圆了。”她伸手碰触了墙上的机关,血池里暗红的液体渐渐上升,连带着是愈发浓郁的血腥刺鼻。
“我只有一事不解。”华灵似乎真的很困惑,“你们不是最好美色,为什么你还要费心折磨一个情人,把所有人都推远。如今还要为了他半死不活的命,甘愿搭送上自己的生机。”
仲殇时摩挲着手中的剑柄,眼神死死盯着逐渐上升的赤水,并未急着回答。
“人带来了。”随着抵着脖子的力道骤然松开,长剑出鞘,面前的人癫狂的神色停滞了一瞬,终而是无尽的苍白。
左眼随之弥漫上无边的血色,幽黑的花纹一点点裂开,血珠越渗越多,没入玄色的衣领。
章平运足了内力,终于赶在仲殇时跟着一同栽入血池前把人拽住。
“宫主。”几道声音此起彼伏。
仲殇时摆摆手,内力一下散尽,连带着还有突然孱弱的生机,叫他一时难以适应。
“走吧。”半边脸连带着脖颈的皮肤裂开,叫他如今说话都有些费心。
还好一切来得及,知道九渡没事,他终于可以对自己大开杀戒,果断一剑断送两条命。
“宫主……你的脸……”
仲殇时靠在章平身上,威胁的话语都显得有气无力。
“不准说难看,不必担心。”
他转了转勉强能看见东西的右眼,看到渠安背上的人,心总算安定下来。
小九,答应你的,我们回家。
至于那个未出口的答案。
为什么推远所有人?
因为有人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因为他本想演的决绝一点,杀鸡儆猴,叫千影宫不那么声名狼藉,寂静寥落。
为什么甘愿断送自己的生,因为拨开心底笼罩多年的厚重云雾,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那烂到泥里的真心。
因为……九渡值得。
他值得。
第101章 归时雪满山
曾经有人对仲殇时说。
“你这人狠起来连自己的心都算计。”
是啊,心最易变,多情之人必多疑。厌恶,憎恨,不过是在不情愿的挑选自己要成为的样子。
从前还没有与九渡分道扬镳,两人从来没坐过马车,同乘一匹马倒是有的。
那时风吹拂在耳畔说不出的肆意快活。
马车本该是更享受的待遇,可是一起坐在狭窄车厢里的日子,却是一个不如一个清醒。
面具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这次却是为了缓解流血的势头。纱布缠的再厚实,也遮掩不住由内而外渗透出的血色。
九渡已经很少再有醒着的时候了,就算醒着也不相信自己朝思暮想的主人如今一直陪在自己身侧。
他不说恨,但他会呢喃,会念叨。
“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主人不要我了。”
而他的主人,在他的身侧,却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
连揽着他都嫌费劲。
莫桑出去云游,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但说实话,宁芷都无能为力的人,本就药食无医。
一日仲殇时难得清醒,一问才知道已经回到了千影宫的地界。
渠安骑着马与车并行,头快伸进半开的窗帘里。
“宫主,再坚持半日,再坚持半日就能……”
就能回去了……可千影宫不是他的家。
仲殇时想回家,无时无刻不在想。可天地之间没有一处能称得上家的地方。爱人在身侧,可移动的马车自然算不上家。
自然,九渡也称不上是他的爱人。他从未告诉过九渡,自己对他也有别样的情意,那样实在虚伪。
九渡也从未真切的表白过,他只傻傻的,把那血淋淋的真心碰到自己跟前,任由他的主人随意践踏。
不怨,不恨,但再无能为力。
仲殇时不怎么惦念前半生,好的,不好的,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死前的走马灯自然随他心意,全是那些忽略在心底,翻云覆雨的,他同九渡的往昔。
一起喝酒用膳,一起纵马狂奔,无条件交付信任和性命,出生入死。
不止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大抵死到临头都是会清醒的。
仲殇时又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了九渡的模样。
瘦削的脸颊,浅薄的唇瓣,唇角再也不会漾起的梨涡。
他还活着,可被他扼杀在心底的少年也在面前,他来接自己回家。
如有来生……算了,本来不会有来生。
仲殇时死在上山之前,本是没人发现的。
但大雪封了路,他们不得不请仲殇时下车换马时,才发现他已经安静坐在那咽了气。
身上玄色的大氅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身侧昏睡的九渡裹了个满怀,也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在咫尺,却是不告而别。
魅香的尸身留在了春暖花开的江南,同那个一面之缘“无媒苟合”的女郎葬在了一处。
没人同仲殇时道别,天地间的雪却像在为他送行。
马车理所应当调转了方向,一口上好的檀木棺材,装裹住了宫主浅薄的身躯。
原来没有那些华贵衣服的加持,仲殇时的身量也算不得魁梧。
只是劲瘦,只是绝大部分时候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回了宫,春桃喜笑颜开的出来迎接。
渠安走前递给她宫主留下的一封薄信,信内骂她是傻姑娘,却说的全是“对不起”。
她想告诉宫主,她喜欢伺候他,宫主人好,面冷心冷,但不能改变他是一个好人的事实,何况宫主许了送她出嫁的诺言,答应送她与漂亮姐姐云游天涯。
可留给她的,最后只有一口棺材。
再开棺,却发现早已死去的人须发皆白。
三千青丝似雪如瀑,只说棺里的人走的也算无牵无挂,干净磊落。
九渡没死,也大抵会活的比自己久一点。
于是弥留之际,仲殇时又一次狠心,光明正大拔了人两根头发,与自己的缠绕在一起,夹带在衣襟里。
下葬前的那天夜里,九渡醒了。
殿内燃着昏黄的长明灯,他坐在轮椅上,轮椅放在主人的棺椁身侧。
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觉得,他心里始终惦念的那个人……不在了。
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短暂的余生里。
欺骗我的是你,丢下我的是你,又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清醒着欢送你。
九渡只知道他与主人此生不复相见,却不知这一次是因为两人阴阳两隔。
为什么呢?大抵是玉佩躺在他的怀里,却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主人,你总是说我傻。
可我还是想把愿望说出来。
——只愿此生不再见,能换得来生形影相随,白首不离。
长明灯忽然灭了,如同那日江上残败的却坚持摇晃着光影的河灯,在两人视线之外并没有漂出很远的距离,就永远沉没于河底深不见底的泥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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