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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就知道人跑了。
林执神情恼火,抿紧了唇。
“都不容易,”女人看他脸色沉下来,一副要找司机算账的模样,连忙解释道,“治伤的钱……司机已经垫付过了。”
林执冷哼一声,脸色稍缓:“算他还有点良心。”
接着他转向阿朵,伸手:“阿朵,不许看了,手机给我。”
阿朵噘着嘴,经过刚才一起看动画片的交情,她一点也不怕这个外表凶巴巴的哥哥了,抱着手机扭来扭去,就是不肯给。
“阿朵,听话。”女人轻声劝道。
阿朵这才不情不愿,慢吞吞地把手机递还回去,小脸上满是对动画片被打断的惋惜。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阿朵的额头。针还没输完,吊瓶里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透明的底。
林执看了一眼,对女人说:“医生说阿朵是嗓子发炎引起的感染,下午要是退烧就不用来输液了。”
“药我已经取好了。”他指了指椅子旁的塑料袋。
女人看了眼药袋,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裹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各种面额皱皱巴巴的零钞,被仔细地叠在一起,厚厚一沓,看着有好几百块。她抽出一半,执意要塞给林执:“这钱你一定得拿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林执自然不缺这几百块,推拒了几下,见她态度坚决,两人僵持不下,他只好暂时接过,随手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见气氛有些尴尬,他开口说:“我去叫护士拔针。”
借他手机的护士刚才被叫走了。
林执便出去找人,刚迈出输液室两步,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道冷淡的视线里。
覃淮初不知何时来的,就那样静默地站在几步外的过道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几秒后,他眼珠微微下移,精准地落在林执鼻梁上那块小小的白色创可贴上。
走廊惨白的光洒在他分明的五官上,薄薄一层皮肉紧附着清晰的骨相,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冷冽的锋利和疏离。
林执下意识抬手,指腹蹭过鼻梁上的创可贴,那是刚才护士看他破了皮,顺手给他贴上的。
怔愣了片刻,林执微微抬了下眉毛,是他眼花了,还是……
“林执!”白浩从覃淮初身后探出头,松了口气似地招呼,“你没事太好了!我和淮初听说你出车祸,急得立马赶过来了……淮初一路上车开得跟飞一样!”他看了眼气氛微妙的两人,很有眼力见地岔开话题,“还没吃饭吧?我去买点?”
覃淮初始终沉默地盯着他。
“行。”林执无视覃淮初的眼神,对白浩点头笑了笑:“谢了,白工,回头我请你吃饭。”他顿了顿,看了眼阿朵母女,“麻烦再帮我多带两份。”
白浩应了一声,非常有眼色地快步离开,将这片紧绷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林执依旧没理会覃淮初,转身径直朝护士站走去,覃淮初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半臂的距离。
“手机为什么打不通?”覃淮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电,关机了。”林执脚步未停。
“为什么不用借的手机联系我。”覃淮初的目光落在林执垂下的手腕上。
林执:“忘了。”
覃淮初没再开口,只是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林执找来护士拔了针,将手机礼貌递还:“谢谢。”
“不客气。”护士笑着接过,视线在眼前两位样貌气质都格外出众的男人脸上悄悄打了个转,难掩好奇与欣赏。
白浩很快提着几份盒饭回来。几人就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下,女人很不好意思,再三道谢。
闲聊中得知,她是带着孩子去另一个城市找在工地打工的丈夫,丈夫腿摔折住院,身边无人照料,只是没想到路上会出事。
女人急着赶火车,等不到下午阿朵复查,覃淮初看了眼时间,说:“我送你们去车站。”
到了火车站,覃淮初在母女俩离开前,说去买点东西。回来后,手里提着几瓶水和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面包,递给女人:“路上给孩子吃。”
女人连连道谢。
林执趁女人抱着阿朵,转身向他们最后挥手道别的瞬间,手指极快地一探,将刚才那叠女人执意要还给他的钱,悄悄塞进了阿朵外套的口袋里。
趴在妈妈肩头的阿朵似有所感,小脑袋努力地往后扭,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林执。
林执对她微微弯下腰,将食指竖起,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指尖点了点她自己装钱的那个口袋,嘴角勾起一个弯弯弧度。
阿朵看懂了他的意思,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覃淮初一直留意着林执,见他转身时肩背的动作明显不自然,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你背后有伤?”
林执手臂一挣,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冷硬:“不用你管。”
第18章 我可以抱你
林执没问覃淮初和白浩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绷着脸,整个人隐隐透出几丝不耐。他的背包还丢在肇事司机的车上,这种计划全被打乱、彻底失控的麻烦,让他本就暴躁的情绪,徘徊在濒临喷发的边缘。
“白工,手机借我一下。”林执冲白浩的方向偏了下头,声音有些干哑。
白浩闻言去掏口袋,手机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递,覃淮初已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机稳稳递到林执面前,神色淡淡道:“用我的。”
林执动作顿了一下,没接,掀起眼皮看他:“你有阿鲁的电话?”
“嗯。”覃淮初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通讯录。
白浩嘴角勾了勾,视线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机,顺口问道:“林执你找阿鲁干嘛?”
“问他有没有那个司机的联系方式。”林执的烦闷几乎写在脸上,“我背包还在车上,证件和充电器全在里面。”
“操,”白浩骂了一句,也替他觉得晦气,“那司机到现在没露面,不会是怕你找他算账,开车跑了吧?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找起来可费劲。”
覃淮初闻言,没再等林执反应,直接拨通了阿鲁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言简意赅地说清情况后,阿鲁很快将司机的号码发了过来。
电话接通,司机在那头语气期期艾艾,反复道歉,几乎是哀求着请覃淮初千万别报警,并再三保证没动包里的东西,已经将包原封不动,完好地放在医院门卫室了。
林执原本也没打算和他计较。可把人往医院一丢,自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性质,说轻了是没责任心,说重了,跟肇事逃逸也差不了多远。
但现在他不想再节外生枝,只想拿回自己的背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让他身心俱疲的地方。
三人驱车返回刚才那家乡镇医院,取回林执的黑色背包。林执拉开拉链粗略检查了一遍,没少东西。他拉上拉链,将包甩到肩上,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不动声色蹙了下眉,随即面色如常地对覃淮初和白浩说:“东西都在,你们回去吧,我打车去机场。”
覃淮初站在车边没动,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先跟我去趟诊室。”
林执眉头瞬间拧紧,脸上写满了抗拒:“不去,我赶飞机。”
“你背后有伤,需要处理。”覃淮初语气很平,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说了,不用你管!”林执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声音没控制住,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地别开脸。
他不明白。
为什么总是在他终于认命,把最后一点火星也摁进心里那摊死灰里,决定不再扑腾之后,覃淮初又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往那灰堆里丢一颗小小的带着余温的火种。
不给你明确的暖,也不让你彻底冷透。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吊着,在你快要忘记那点温度时,又让你感觉到一丝暖意,在你刚要伸手去够时,那温度又飘远了。
这种清醒地看着自己反复被希望凌迟的感觉,比一开始就置身于冰窖中,难受一万倍。
两人无声地僵持着。
眼看气氛降至冰点,白浩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明智地开始在身上摸索,嘴里念叨着:“我烟好像落车上了,得去找找。对了,李书记那边我得给他回个电话,汇报下……”
他自顾自地嘟囔着,也不等谁回应,迅速转身离开。
不等林执再开口拒绝,覃淮初已经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他手腕。
他嗓音略微放缓,不再像刚才那样冷淡,“先去检查,其他事,检查完再说。”
林执手腕被他干燥的掌心圈住,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温热。他抿了抿唇,身体僵了一下,最终没再挣动,任由他拽着自己,朝医院走去。
医生检查时,撩起他后背的衣服,肩胛骨处那片大面积扩散的青紫色瘀伤,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医生用手指按了按周围的软组织,林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万幸未伤及骨头,只是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和手臂擦伤,护士上药时,覃淮初站在一旁,眼神沉沉地锁在那片瘀伤上。
擦过药,护士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林执低声应了句“谢谢”,起身就朝诊室外走,脚步很快。
覃淮初在他身后默默跟着,步子迈得与他同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比林执高出半个头多,眼睛盯着林执的后脑勺看。
就在林执快要走到拐角时,覃淮初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上臂。
“知道带别人去看病输液,就不知道自己伤成这样需要处理?”
林执被他扯得身体晃了一下,脚下停住,在空荡的走廊里站定。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绿色墙裙上,没吭声。
覃淮初被他这副拒绝沟通的姿态惹恼,板着脸,终于将压抑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林执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最好是离你越远越好。”
“林执,”覃淮初脸绷得更紧,“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有吗?”林执把脸转回来,直直看向他,语速放得很慢,表情漠然,“覃淮初,你不要告诉我,昨晚你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覃淮初与他对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力挣扎,几秒后,又归于一片更深的晦暗。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林执的注视,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我还在生气,林执。”
林执一听这话,简直气笑了。
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还有脸生气?我这身伤、这狼狈样,都是因为谁啊?”的表情,话都懒得接,就那么冷冷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控诉。
覃淮初完全无视了他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眸光甚至没有闪躲,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移动了下眼珠,接着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声调,语出惊人地来了句:
“……但我可以抱抱你。”
“?”
林执脸上的冷嘲和控诉瞬间凝固,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早上翻车把耳朵撞出了毛病。
但覃淮初那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让他心头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秒,难以置信的憋闷感便直冲脑门,气得他简直要吐血。
他眉骨深,此刻唇色很淡,脸上那点猝然浮现的复杂笑意,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然的玩味感。
“行啊。”他把身体彻底转过来,正对着覃淮初,索性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覃淮初大大方方地张开了双臂。
“来,”他下巴微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抱。”
覃淮初看着他,一时没有动作。林执就那么抬着手臂,嘴角噙着那点嘲弄的笑,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主动“投怀送抱”。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又骤然流动。
接着,覃淮初动了。
林执看着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的拉近,覃淮初的手臂伸了过来,环过他的肩膀,避开他背后的伤,以一个极其克制的方式,将他轻轻拢进了怀里。
林执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这个拥抱实在算不上温暖,更谈不上缠绵。覃淮初身上那股熟悉又极淡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胸腔里那颗跳得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他把下巴很轻地搁在覃淮初肩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冷漠地想,爱情有时候真他妈反人类。
让人前一秒恨不得把最恶毒的话化作刀子捅到对方身上。但下一秒只要对面那个人肯服一点软,不管刚才被刺得多痛,心里那把烧着的火,嗤啦一声,自己就灭了。
你看,覃淮初,我比你心软。
你只要肯低低头,露出一点难受的痕迹,我就没出息地开始可怜你,心疼你。
“你不开心啊,覃淮初。”林执轻轻问。
“嗯。”覃淮初应得很快。林执的下巴抵着他肩窝,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伴着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后一小块皮肤,带起一阵浅痒。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异常直白:“怕你死掉。”
林执:“……”
他刚刚酝酿好的那股酸软情绪,被这句冷冰冰的“怕你死掉”迎面砸来,哽在胸口,一时间气都喘不匀了。
还能不能有点温情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可偏偏,就是这句毫无浪漫色彩,有点可笑的话,让林执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心里那些计较、憋闷和咬牙切齿,瞬间什么都不剩了。
他几乎是听见自己说:“那我哄哄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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