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哪儿去?”林执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涩,他睨着眼看过去,眼底竟红了一片。
他刚帮了忙,连句谢都没有,这就开始撵人了。
覃淮初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红,又或者看见了,但毫不在意,他毫无温度地吐出那几个字:“随便哪都行,别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林执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死死盯住覃淮初,连日积压的疲惫,辗转难眠的焦躁,连同现在被人当面赶出门的难堪,全搅成了一团,堵在喉咙口,又腥又涩。
林执一步跨上前,几乎撞上覃淮初的肩,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发着抖,却又字字砸得极重:
“覃淮初,你赶我走?你他妈凭什么赶我走?!啊?!”
那语调里压着委屈和愤怒,又浸透了疲倦,最后只剩一种狼狈的无可奈何。
“你这几天不冷不热地吊着我,现在又让我离开,”林执嘴角耷拉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表情惨淡,“覃淮初,你什么意思啊?”
他眼皮和鼻尖还泛着刚才激动的薄红,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眉眼,露出漆黑的睫毛。
覃淮初面无表情抬起手,五指穿进林执额前的碎发,向后一捋,露出那双湿红而固执的眼睛,然后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林执,”他的声线又低又沉,“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嗯?”
林执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话音里,他听出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那种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的倦怠,混杂着对眼下这局面,或者说,对他的烦闷与无力。
他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覃淮初拧紧眉头,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绷成一条更冷的直线
林执狼狈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握紧。
他讽刺地想,覃淮初,你真厉害。永远都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人被你的话一字一句凌迟。
“知道吗覃淮初,你永远都是这副冷静理智的样子。”林执咽下喉间的涩意,狠狠擦过眼尾,再抬眼时,眼里那层破碎的水光已经散了,只余下一种近乎心死的平静。
“所以,”他闭了闭眼,呼吸紊乱了一秒,“我始终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在他眼里,覃淮初这个人总是淡淡薄薄的,即使睡在同一个枕头上,也给人一种从未真正落地的错觉。
林执厌恶这种缥缈感,他抓不住,也不舍得推开。
“那你呢,你林执对我又有几分真心。”覃淮初的表情平静,“推我走的是你,不死心回来找我的也是你,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是后悔了,还是……只是不甘心?”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甘心是你提的分手,我却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给?”
“你分得清自己的心吗,林执?”覃淮初低声问,眼睫垂了下去,嘴角动一下,最终只牵起一个极苦的弧度,还没成形就已消散,快得像错觉。
可就是那一瞬,看得人心里发紧,隐隐作痛。
“我……”
林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当然分得清,可那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头轻轻抵在覃淮初肩膀上。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又轻又抖,“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无缘无故提分手,不该什么事都只凭情绪,随心所欲……”
覃淮初静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发顶,声音没什么起伏:“林执,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林执身体一僵,抵在他肩上的额头一动不动。
“动动嘴皮子就要我原谅你,自作主张跑来这里演一出苦肉计?然后呢?如果我不接受,在你的逻辑里,是不是就变成了不通情理,无理取闹的人。”
“林执,你这是道德绑架,懂吗?”
林执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悔意骤然烧成一片燎原的怒意。
心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缰绳狠狠绞紧,窒息的钝痛瞬间弥漫开来。
“对!我就是道德绑架!”他声音陡然拔高,撕开所有血淋淋的掩饰,“因为我除了这样,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覃淮初,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手指紧紧揪住覃淮初的胸口,几乎要将那平整的布料揉碎,声音嘶哑地吼道:“我试过走出来,试过不闻不问……可我做不到!你告诉我,面对你,除了示弱,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狈来赌你还有一点点在意……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短暂的爆发后,是更深的无力。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
“……算了。”他闭上眼,肩膀蜷缩起来,低头盯着地面,“你赢了,我走。”
第15章 意外
林执甚至等不到天亮,连夜就想离开这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坑洼的土路,胸腔里那点滚烫的东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直到走到村口,看见前方山路彻底隐没在黑暗里,他才猛地刹住脚步——这鬼地方,晚上压根没车。
他在路口站了半晌,最后,只能拖着脚步,又沿着来路,折回阿鲁家。
行尸走肉般躺到床上,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愣神,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人得有自知之明,覃淮初不想看见他,他就滚远点,别碍眼。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晚全都倒了个干净。那些在心里沤了太久、几乎发霉的话,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之后……
居然,真的轻松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林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和阿鲁道别。
阿鲁一听就愣了:“执哥,这么急?早饭还没好……”
林执对阿鲁笑了笑:“早饭就不吃了,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其实睡了一觉,脑子被清晨的冷风吹过一遍,昨晚那股冲头的情绪也散了大半。但和覃淮初闹成那样,再不走,就纯属是膈应人了,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阿鲁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两人加上好友后,林执低头点了两下屏幕。
阿鲁一看,是笔五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着“伙食住宿费”,他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摇头:“这不行!执哥,我不能收……”
“收着。”林执表情平淡,话音里没什么商量余地,“这几天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阿鲁还是不肯,非要把钱退回去,林执好笑地看他那副又老实又倔的样子。
他拿过阿鲁的手机,直接点了收款,冷着脸挑眉道:“这钱敢退回来,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
说完,他把手机塞回阿鲁手里,转身拎起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往肩上一甩。
“愣着干嘛?不送送我。”
“哦……送,送!”阿鲁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坐上车后,林执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睁开,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墨绿山影。心里那股没散干净的烦躁,又不死心地顶了上来。
他压了压眉,深深吐出一口气。
委屈吗?倒也不至于,就是胸口堵得慌。他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动作顿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来。
车上不止他一个人,让人跟着吸二手烟,未免太丧良心。
他坐的是一辆旧面包车,车身随着坑洼山路不住颠簸。旁边紧挨着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怀里紧紧搂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蔫蔫的,小脸红得不正常,额头渗出细汗,却仍睁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时不时从她妈妈臂弯的缝隙里,悄悄看向林执。
对上林执的目光后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林执自然没兴趣,也没心情逗小孩玩,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前面司机嗓门洪亮,一直和副驾驶的中年男人用当地方言高声谈笑,语速快得像在吵架。
林执垂下眼睫,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和覃淮初的三年。他想,覃淮初终于摆脱自己了,他把话说得那么残忍……如同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割着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难以抑制的酸涩涌上鼻腔,眼皮止不住地发热。他用力抿紧嘴唇,把那该死的热意用力憋了回去。
别那么没出息,林执。
他转过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试图让眼前飞逝的山野把脑海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司机和男人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狠狠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轰!
林执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停了一拍,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前排座椅后背!
天旋地转间。
女人惊恐的尖叫、玻璃的震颤、杂物噼里啪啦砸落的声响瞬间灌满车厢!
他的后背和肩胛骨结结实实撞在了车窗框上,剧痛沿着脊椎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余光里看到小女孩的身影在失控的车厢里被甩脱,林执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猛地探身,伸长手臂死死拽住小女孩的衣服,同时用另一个手掌迅速垫在了她脑袋后面。
他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一声闷响,那女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棱角上,鲜血顷刻间涌了出来。
车身剧烈倾斜,随即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滑倒,最后“哐当”一声闷响,侧翻着卡在了路边的土沟里。好在速度不快,翻得并不彻底。
小女孩被林执护在怀里,看到妈妈头上的血,哇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细弱,带着惊惧。
林执自己胳膊和手肘被蹭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但不算严重。他艰难地扭动脖颈,看向前排。
司机和那个中年男人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司机脸色煞白,嘴里不住地用方言咒骂着,但手脚还算利索。两人先从驾驶座那边踹开了车门,先后爬了出去,然后又绕到后排,合力将后排车门拉开。
林执动了动肩膀,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咬着牙将怀里的小女孩小心地递出去,让外面的两人接住。接着他自己钻了出来,又转身伸手,将里面额头还在淌血的女人拉了出来。
女人脚一软,差点跪倒,被司机和那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才勉强站稳。
所幸车子只是侧翻,卡在了土沟边缘,没有完全倒扣。土沟前方不远,就有一处与主路相连的缓坡平地。三个男人合力,硬是把沉重的车身一点点推正了回去。
车身砸回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司机回到驾驶座后,拧动钥匙,他试了试档位,车子还能继续开,接着把车重新开回路面。
林执抬手碰了碰鼻梁,不知被什么划了一下,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丝。他眉毛拧在一起,本就凌厉的五官线条,此刻绷得更紧。
他突然对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厌恶,还有一种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荒诞感。
他林执,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苦,金尊玉贵地被人捧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自从遇见覃淮初,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三魂七魄都不全了,巴巴地围着那人转了整整三年。
覃淮初不喜欢他那帮狐朋狗友,他就少见,不喜欢他出入那些乌烟瘴气的场合,他就不去,连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也是后来得了覃淮初默许才偶尔踏足。
甚至怕覃淮初不放心,他还自作主张往自己手机里装了定位,恨不得把行踪实时报备,现在想起来,真是贱得可以。直到分手之后,他才把那个定位程序从手机里移除。
他又想起之前某一天,偶然刷到一个视频。标题带着刺眼的字眼,大意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内容则是一条被遗弃在街边的狗。
他当时就把那条视频随手转发给了覃淮初,还附了句不痛不痒的点评,大概是“现在的人真是没点责任心”。
视频里,主人走得头也不回,那狗却呜咽着追上去,围着主人的脚边打转,翻出肚皮,拼命摇着尾巴,把最脆弱的姿态都亮出来讨好。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条狗。
林执坐在路边的土坡上,一言不发,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眉眼压得极低,眼皮半垂着,遮住了大半眸光。
司机走过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给面色难看的林执,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了,小伙子。这山路上时不时滚石头下来,刚才我一个没留神……”
林执没说话,接过烟,就着司机递来的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他眯起眼,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对面,小女孩紧紧缩在女人怀里,小脸还带着惊吓后的苍白。林执的眉头渐渐拧紧,他这才注意到,那孩子的一条腿,瘦弱得异样,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显然无法正常站立或行走。
几人身上多少都带了伤。女人额角的血迹在仓促的包扎下,依旧洇开了一片暗红。这地方太偏,等救护车来的功夫,还不如自己开车快。
司机不敢耽搁,立刻招呼他们重新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朝着最近的乡镇卫生院赶去。
到了镇上,前座的男人显然有急事,脸色铁青地和司机快速交代了几句,便抓起自己的旧背包,匆匆拦下一辆路过的三轮摩托,身影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街角。
林执黑着脸,被迫跟着来了医院,怀里还被塞了个烫手山芋,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和小女孩大眼瞪小眼。
“……”
第16章 医院
司机架着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女人进了诊室,林执抱着小女孩,把她放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鼻梁上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小声说:“哥哥,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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