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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淮初看了眼林执松乱的头发,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他目光在林执脸上停了几秒,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随后移开视线:“去洗漱。”
林执“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外走。擦过覃淮初肩膀时,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拽住。即使隔着一层布料,林执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里传来的,令人眷恋的温热。
覃淮初的声音从耳边落下,淡淡道:“把鞋穿好。”
林执被他呼出的气息扫过耳廓,距离太近,心里那股欠劲儿又上来了,故意拖长声音:“知——道——了——,覃——妈——妈——”
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或者说,目前正处于林执单方面努力挽回的阶段,但覃淮初那种事无巨细都要管着林执的习惯,似乎依然存在。
这种曾让林执感到束缚、甚至厌烦的管束感,如今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贪恋的依赖。他希望覃淮初能再多管管自己,最好能像从前一样,连他今天穿什么、吃了什么、几点睡都要一一问过。
他没回头看覃淮初脸上的表情。
大概还是像以往那样,带着点一言难尽,或许还会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冷漠又无奈的语调说:“林执,你管自己男朋友叫妈妈的癖好,还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林执浑身都像被春风拂过,连起床气都烟消云散。他哼着歌刷牙,白浩在旁边好奇地凑过来:“呦,一大早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说出来分享分享?”
林执含着满嘴泡沫,没搭理他,只抬了抬下巴,朝正和阿鲁说话的覃淮初那边指了指。
白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头看看林执那眉梢带笑的模样,满脸问号,这俩人……又打什么哑谜呢?
等林执收拾好后,几人背上包便出发了。
山间小径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密密匝匝地压过来,低垂的枝杈时不时拦在路中间,需要用手拨开才能前行。
阿鲁在前面开路,覃淮初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挡开横生的枝干。林执则跟在覃淮初身后,那些碍事的枝杈基本都被覃淮初提前拨开了,有他挡着,脚下好走了许多。
几人边走边聊,当然,除了沉默寡言的覃淮初。他不怎么开口,一开口,多半是提醒林执注意脚下。
还没到半山腰,白浩先受不了了。他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摆手:“我不行了……真走不动了,歇一会儿……”
他大口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些,抬眼看向还站着的几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们体力也太夸张了吧!阿鲁兄弟我就不说了,人从小山里跑大的。”
他手指一转,指向旁边脸不红气不喘的覃淮初和林执:“……你们两个!尤其是你林执!看着细皮嫩肉的,怎么比我还能爬?!”
林执挑眉,不爽地回怼,“我细皮嫩肉?你眼神有问题吧。”
他肤色冷白,黑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几缕湿发贴在额前,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眉眼更加清晰利落。
“我执哥是硬汉!细皮嫩肉那词儿是形容小姑娘的!”阿鲁无条件向着林执,仰头灌了口水,拧上瓶盖,想也不想就接话。
林执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阿鲁收到,立刻挺了挺胸脯,对林执眨了眼。
白浩:“……”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覃淮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一闪即逝,但林执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偏过头去看覃淮初,对方嘴角却已经恢复了平直的弧度。
林执漫不经心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侧的软肉,垂下眼睫,在心里轻嗤一声。
你就装吧,覃淮初。
假正经。
等白浩休息得差不多了,几人重新出发。临走前,林执听见覃淮初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
“走吧,硬汉。”
林执:“……”
他有理由怀疑,这假正经是故意拿这两个字在嘲讽他。
爬山的确是个体力活。
饶是经常锻炼的林执,到后半段也显出了吃力。倒不全是因为累,更多是路太难走,陡峭、湿滑,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要是覃淮初他们真决定在这里搞建筑,光是运输材料这一项,恐怕就是个大麻烦。
林执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边的汗,抬眼望向走在前方几步的覃淮初。
那人脚步依然沉稳,连头发丝都没乱几分,一点不显狼狈。
林执自然领教过覃淮初那强悍的体力,这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得过分,耐力也好得不像话。以前两人有时胡闹得晚了,林执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覃淮初却还能神色如常地去冲澡、收拾,甚至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想到这里,林执咬了咬牙,硬是加快几步跟了上去。
“终于爬上来了!”白浩也不讲究地上有没有泥,力竭地一屁股坐在平地上,“我他妈算是上辈子欠你的覃淮初,下次再也不和你一起搞这些野外工程了……”
覃淮初闻言瞥了他一眼:“不是你当初求着老杜,撒泼打滚非要跟来的时候了?”
“夸张了啊!”白浩脸一黑,“我那不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吗?才上赶着来的,谁让你平时闷不吭声、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他越说越来劲儿,两手一摊:“我为谁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哦,谢谢你。”覃淮初面不改色。
白浩:“……”
山腰处视野开阔,空气清冽,偶尔有鸟鸣从山谷深处传来,空灵悠远,衬得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太阳从云端露出一半,金色的光斜斜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林执和阿鲁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吃着带来的干粮,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两个人拌嘴。
覃淮初和白浩只稍作休整,便从背包里取出专业工具。林执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下的覃淮初,视线一直紧跟着他的身影。
白浩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神情专注地操控着一架无人机,仔细拍摄着周围的地形。
覃淮初则拿着一个方形的仪器,不时对着不同方向测量距离,又蹲下身,用小铲子取了点泥土装进袋子里。随后,他展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他们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几乎不用说话,一个眼神或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气,也翻动着覃淮初手里的纸页。
林执看了半天,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从这儿往下看,能清楚地望见整个村子的全貌,覃淮初正仰头喝水,林执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看,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昨晚白浩说你们的项目合规、合情、合理……可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
覃淮初还保持着喝水的姿势,闻言,他眼帘一垂,目光斜斜地压了下来。
林执抿了抿唇,“你知道,我不太懂你的专业,随口一说。”
“没必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覃淮初放下水杯,“不像你。”
“那我应该是什么语气?”林执一顿,勾着唇反问。
覃淮初没移开视线,就那么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着。
他想,林执应该是肆意的,轻狂的,像一阵不管不顾的风。
总该不是现在这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看人眼色。
……虽然看的这个人,是他自己。
他没回答林执,反而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执也没揪着上一个不明不白的话茬,直接说:“村长可能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在地性和生态适应性,但他懂这片山上的每棵树是哪个年份种的,懂哪块地春天先开花。”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说完,抬起下巴示意覃淮初去看阿鲁:“你看阿鲁,他知道这座山,了解这座山,他父亲比他更了解。”
覃淮初意外地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林执却伸出手:“水。”
覃淮初目光扫过他有些干燥的唇瓣,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林执喝了口水,接着说:“你们眼里合规合理的发展,在他们那儿,说不定就是坏了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或许对村长来说,这个村子的风水,就是他一直不肯松口的原因吧。”
“风水。”覃淮初半垂着眼皮,漆黑的瞳孔不见半点光,随后又懒散地掀起眼帘,“下山后陪我一起去见一下村长吧。”
第14章 爆发
下山路上,林执有些沉默。
他确实没想到覃淮初会主动让他陪着去见村长,他自认不是那种擅长与人耐心沟通的类型。
哦,除了对覃淮初。
不过那也是因为他现在正卯着劲儿追人,不得不努力表现得善解人意一点,试图挽回自己在对方心里那早就崩塌的形象。
毕竟,他林执在覃淮初那儿是有前科的。
早在一起之前,他在覃淮初眼里大概就是那种喜新厌旧、三心二意的纨绔子弟,新鲜感一过就会轻易放手。
当然,后来他也确实不负众望,不遗余力地向覃淮初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这次,覃淮初不打算像过去那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他的任性,而是拍拍屁股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其实他宁愿覃淮初只是在惩罚他,惩罚他骨子里的随心所欲,惩罚他将“分手”两个字说得那么轻飘飘。
他回想过自己为什么总对覃淮初提分手,想到最后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太作。带着点恋爱里小男生那种黏糊又别扭的心思,不是不爱,也不是真想分,更多时候只是故意试探,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或许因为覃淮初太闷、太稳,他总忍不住想逗一逗,想从那副冷清的眉眼间逼出点不一样的情绪,想听那张沉默的嘴说出点哄人的情话。
他觉得那样特别带劲。
只是没想到,玩脱了。
他脚步无意识地慢了下来,与前面覃淮初的背影拉开一小段距离。山风吹过,他盯着那人沉稳的脚步,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林执,好好走路。”覃淮初人走在前面,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
平淡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他刚要回应,脚下突然一滑,慌乱中抓到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
就在重心失衡的瞬间,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用极快地速度靠近他。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看路。”嗓音里听不出温度。
林执一怔,低声道了谢,抬眼对上覃淮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撇了撇嘴。结果一个没留神,又险些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我……”他咽下到嘴边的脏话。
“你干嘛呢?林执。”走在最后的白浩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语气贱嗖嗖的:“想让淮初背着你就直说,别整这故意扭脚的老套路,行吗?”
“……”
林执忽然从这人贱嗖嗖的腔调里,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一路平安无事下了山,时间已近傍晚。
阿鲁依旧热情不减,嚷嚷着要留他们吃晚饭,覃淮初本就打算和他父亲好好谈谈,便和白浩先回住处放了装备。
他们到时,林执正在院里给村长点烟。他自己唇间也咬着一根,青白的烟雾袅袅散开。他眉眼微弯,含着笑意,正俯身听村长说着什么。
覃淮初脚步微微一顿。
林执那副放低姿态,带着点讨好的模样,让他觉得刺眼。
“来了。”林执看到他们,招呼了一声。村长也跟着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却不似原先的冷淡,反而带着点和颜悦色的意味。
白浩把村长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看在眼里,压低声音笑了:“林执可以啊,看着一副懒散的公子哥模样,没想到还挺会来事儿……你让他当这个说客,算是找对人了。”
覃淮初没应声,视线仍锁在林执身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桌上,覃淮初向村长详细解释了设计的核心,他们想在山腰那棵神树附近,建一座属于村子的祭台,不止是建筑,更是信仰与日常生活的联结。
村长听得很认真,神情从最初的疑虑,渐渐转为郑重。
项目很快敲定下来。
饭后,林执借口消食,顺道去看覃淮初和白浩的住处。
房间很小,两张一米二宽的床并排放着,中间过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窗前一张旧木桌,散乱地铺着图纸与笔,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不时钻入鼻腔。
“条件挺艰苦啊。”林执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对白浩说。
“还行,就是委屈了咱覃工,”白浩指了指床,笑道,“睡觉腿都伸不直。”
林执的眼神状似无意地在床和覃淮初身上逡巡了一圈。覃淮初身高近一米九,这床,确实……有点委屈他。
覃淮初不紧不慢地瞥了白浩一眼,淡淡道:“白工,你去找一下李书记,请他帮忙协调明天的地勘队。”
“行,那你们聊。”白浩从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氛围里品出了点什么,很识趣地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声响落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将两人无声地围困在这方寸之地。
空气里凝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滞重。
“有话对我说?”
林执侧身靠在旧木桌边,桌沿凸起的棱角硌着他的腰。他抬起眼,望向几步外的覃淮初,声线不高,甚至显得有几分冷漠。
他太清楚覃淮初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覃淮初神色疏淡,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的陌路人:“你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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