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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执下车后,踩着湿润的泥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面根本没铺,坑坑洼洼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又抬头望向前方……
他好像忘了,自己压根不知道覃淮初具体在哪儿。助理是给了他地址,但也没精确到哪门哪户,这放眼望去零零散散几十户,难道真要一家一家敲门问“覃淮初在不在你们家”?
林执皱起眉,下意识想拿手机联系覃淮初,动作又顿住,他想起之前拨过的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覃淮初不可能没看见未接提醒,估计就是单纯不想搭理他。
一股混合着疲惫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大老远风尘仆仆追到这儿,等会儿真要见到人了,他该说什么?
说我路过?还是说这村子风景不错,我来旅游?
这么一想,林执忽然有点泄气,片刻后,他掀起眼皮,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
村子很冷清,大多是朴素的砖瓦房,家家门前都有一小片菜地,几棵果树在屋前屋后稀疏地立着,并不拥挤,反而衬得村落开阔安静。
如果抛开一路的颠簸和周折……单论景色和气息,倒确实是个让人静得下心来的好地方。
前提是,他真是来散心的。
“哎!老板!”
一道清亮男声从右前方传来。
林执转过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带着明显少数民族特征的青年正朝他用力挥手,大步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之前电话里说要收橘子的那位老板?不是说下星期才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走近了,青年盯着林执的脸,眼神里露出明显的迟疑,“……我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这样子……不太像收货的啊。”
林执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半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老板还以貌取人啊?”他挑眉,面不改色地接话,“我老板临时有事,派我过来先看看。听我老板说电话里价钱都谈好了,我人都到了,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他朝村里抬了抬下巴。
“走,带我去看看货。”
他这副神色自若的模样,果然让青年脸上的怀疑消散了大半,转而堆起笑容:“这不是您长得跟个明星似的,哪像出来跑业务的,您贵姓?”
“双木林。”林执回答。
“林老板。”青年搓了搓手,语气有些迟疑,“那个……之前电话里谈的那个价……您看能不能再往上抬点儿?”
他瞄了瞄林执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你也知道,现在果园打理成本高,人工、肥料啥的都涨了,不比以前……”
“行,回头我跟我老板说一下。”林执没等他说完,直接点了头。
“啊?”青年一愣,肚子里憋着的那一大段诉苦的话还没来得及全倒出来,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你还能替自己老板做主呢?”他小声嘀咕。
“我是老板的小舅子。”林执好笑地答。
“哦……”青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走吧。”林执看了他一眼,自己是个冒牌货,知道话多容易出错,能少谈价格、品种这些专业话题就少谈,尽量往别的方向扯。
路上,他装作不经意地向青年打听覃淮初。青年倒是个热情好客的,自报家门说是村长的儿子,说起那两个外来人时话匣子就打开了,说那两人是来做公益乡村建筑的设计师,又絮絮叨叨讲起镇里想发展旅游,希望能有个既展示花果农业、又能融合当地花腰傣和彝族文化的标志性建筑。
大概是林执爽快答应提价的态度起了作用,青年越说越热络,硬是拉着林执去家里吃了顿午饭,这才把人领到了自家的果园。
覃淮初和同事到的时候,林执正懒散地蹲在地上,一身与果园格格不入的穿着,十分接地气地混在一群采摘工人中,聊得眉飞色舞。谈笑间,他细长的手指轻松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覃淮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目光定在几步外的那道身影上,眼珠一动不动,盯得有些发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眉头极轻地一拧,又快速松开,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覃淮初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林执,只是太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生动,浑身都在发着光的林执了。
连日阴雨初歇,阳光难得地从云隙漏下,薄薄一层洒在林执身上。
光线透过他额角皮肤,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脉络。他面部骨骼感很强,线条分明,本该显得锐利,可一旦笑起来,那点锐利就全化开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阴霾,让人挪不开眼的明亮。
林执无意间一个抬眼,正对上覃淮初投来的眼神。他先是怔了一下,微微挑眉,故作惊讶地张开嘴,然后扬起一个灿烂到扎眼的笑容,朝对方晃了晃手:
“好巧。”
在果园里撞见覃淮初,的确有点出乎他意料。
覃淮初像是没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听身边人介绍果园的分布。
林执:“……”
装什么看不见,这家伙绝对认出他了。
故意的。
行。
他站起身,摸出一个橘子,抬手就朝覃淮初那边扔过去,故意扬高声音:“覃淮初!接着!”
覃淮初撩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飞来的橘子一眼,抬手稳稳接住。
然后他垂眼看了看手里圆滚滚的果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沿着橘皮的脉络,一点点撕得干干净净,最后掰开一瓣,送入口中。
“甜吗?”林执走近,他个子到覃淮初下巴,微微偏头时,视线正落在那截凸起又滑落的喉结上。
林执歪头盯着他,缓缓地舔了下嘴唇。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虐也是一种瘾,当然是指心理上的。比如像现在这样,明知道是热脸贴冷屁股,却还是忍不住凑上来。
助理大概早就通风报信了,否则覃淮初见到他时,眼底怎么会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第11章 不顺眼
林执有些发愣,思绪飘忽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离覃淮初这么近过了,近得能看清对方薄薄的眼皮,长而直的睫毛,甚至能浅浅闻到他衣领间那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
“怎么过来的?”覃淮初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冷冷淡淡的。
“搭车呗。”林执回过神,答得随意,视线却黏在他身上。
“下雨,山里不进车。”覃淮初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来的?”林执扬起嘴角,脸上不见半分心虚,“总不能你来的时候车进得来,轮到我就不行了吧?”
“别答非所问。”
“干什么?要赶我走?”林执故意拖长了调子,“现在山路湿滑,可没人敢开夜车——”
“你也知道?”覃淮初打断他,语气仍是淡漠的,可尾音落得比平时稍重,隐隐透出一点压着情绪的迹象。
林执抿了抿唇,盯着覃淮初看了一会儿,眼底笑意慢慢漾开:
“覃淮初,你担心我啊?”
“你想多了。”覃淮初敛起眼皮,神情恢复冷淡。
“咳!”
这时一声轻咳插了进来。白浩早就在旁边竖着耳朵看了半天戏,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覃工,不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脸上明晃晃挂着我没看明白但我想八卦的表情。
“朋友。”覃淮初言简意赅。
林执不置可否,只抬手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朋友挺帅。”白浩冲林执笑了笑,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淮初的同事,白浩。”
林执礼貌地回握了一下,“你好,林执。”
青年阿鲁在一旁好奇地探头:“林老板,你和覃先生认识啊?”
“刚认识,不熟。”林执睁眼说瞎话。
阿鲁无语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小声嘀咕:“认识就认识呗,还向我打听人,藏着掖着干啥……”
林执:“……”
覃淮初在听到“林老板”这个称呼时,眼神便沉了下来,目光带着实质的凉意,看得林执脊背微微发毛。
“林老板?”他语调平淡,偏偏林执却听出了底下那层意味不明的东西,心脏猛地一跳。
“林老板是过来收橘子的!”没等林执开口,阿鲁已经热络地接话,还转头对覃淮初笑了笑,继续无知的火上浇油,“覃先生,你们不是认识吗?他没告诉你啊?”
听到“收橘子”三个字,林执眼前一黑。
“收橘子?”覃淮初重复了一遍,眸光从阿鲁脸上转向林执。
林执默默挪走眼神,错开与覃淮初的对视,不动声色地维持着那副冷酷的模样,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个荒唐的“收橘子”借口糊弄过去,甚至隐隐希望覃淮初看他这副冷脸,能就此打住,别再深究。
覃淮初:“……”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两秒。
林执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直盯着,终究还是没扛住。脸上渐渐覆了一层薄怒,却又发作不得,只能绷着眼皮,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他知道覃淮初最讨厌人撒谎骗人。
而自己又一次精准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彼此心知肚明,他是为什么而来。
林执闭了闭眼,转身拉住阿鲁的胳膊,将人往旁边带了几步,直到离覃淮初他们足够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阿鲁,我跟你道个歉。”
他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局促。原本装成收水果的商人,不过是想着见到覃淮初时好歹能有个台阶下,不至于显得太像那种没脸没皮追上门的人。
说白了,就是为自己那点廉价的自尊心,找个不那么难堪的借口罢了。
林执抿了抿唇,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又上来了。
一面怕覃淮初觉得他死缠烂打,一面又巴不得对方知道,看,老子为了找你,连这种犄角旮旯的山沟沟都肯钻。
当青年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望过来时,林执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抱歉,我不是来收橘子的……我不是故意骗你,不过你别担心,”林执放缓语气,看向阿鲁,“橘子我照收,价钱你来定。”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一拳,用这样拙劣的谎言去骗取一个人的真诚和善意,实在有些过分了。
“我就说嘛……你长得就不像来收货的老板!”阿鲁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你不知道,以往来我们这儿收水果的老板,个个晒得黑,嗓门大,裤腿上都是泥。你这细皮嫩肉、一身贵气的,往那儿一站就不对劲。”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又不是真来收橘子的,我卖给你干啥?”他顿了顿,又纳闷地看向林执忽然退远的身子:“你离我那么远干啥?我又不会动手打你!”
“你不生气?”林执惊讶地看着他,“我骗了你。”
阿鲁挠了挠头,反而咧嘴笑了:“气啥?你又没真骗走我橘子。再说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咱俩聊的挺投缘的,而且哪有骗子长这么好看的。”
林执被他这话逗乐了,他还没见过这么天然纯粹的人,一本正经地调笑道:“你看,你又以貌取人了。”
覃淮初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有说有笑的两人,眉头轻轻拧了一下,视线落在林执凑近阿鲁低声说话的身影上。两人挨得很近,林执不知说了什么,阿鲁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那种毫无城府的笑。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大概是林执那副随性散漫的姿势太惹眼,他抬起胳膊懒懒搭在阿鲁肩上时,让覃淮初的表情又冷了几分。
他走过去,对阿鲁淡淡开口:“关于村里的建造项目,之后还希望能和你父亲好好谈谈。”
阿鲁连忙点头:“我爸就是太认死理,总觉得老一套最好!刚刚我听白先生讲了你们的想法,什么……呃,宇宙八卦?反正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是八卦宇宙观,与花腰傣八方水神意象的融合。”覃淮初出声纠正。
阿鲁一拍手:“对对对,就这个!把咱们老祖宗的讲究和现在的设计合在一块儿,多好啊!我爸就是转不过弯来。”
“还有,”覃淮初微微侧过脸,压着眼皮扫过林执依然搭在阿鲁肩上的手臂,“你没长骨头吗?”
“啊?”阿鲁一脸茫然,直到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林执无语,见覃淮初黑沉沉的眼珠紧盯着自己,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也要管?
还有,他心虚个毛线啊?
自从两人分手后,他才迟钝地察觉到,覃淮初现在似乎处处看他不顺眼。神经敏感得跳动了一下,酸胀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不是没分手之前,自己就已经让对方生厌了?
不爽和烦躁像水一样从心口往上漫,林执眯了眯眼,下意识脱口而出:“覃淮初,你很闲吗?管这么宽。”
覃淮初眼珠动了动,漠然与他对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
林执一哽。
被覃淮初这么一问,他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是来追人的,是来求对方复合的。
……谁家好人求前任复合是这副态度的?
他绷着脸,心里那点火气好似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个干净。
“来找人的。”他老老实实回答。
“找谁?”覃淮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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