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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郑重的神色:“这个人嫌疑很大。况且死者也是你们万宁的人,我看过几天恐怕连你也得来协助调查。瓜田李下的,这么急着把人带走,恐怕给自己多些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再等几天,事情清楚些再说。”
“多谢赵局的好意。”江铖漠然道,“只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最不怕麻烦。”
黑暗中,江铖素白的一张脸没有太多的表情,对视片刻,赵驰文眯缝了下眼睛:“江二少......”
“保释书签过了,保证金也交了,赵局想要驳回也来晚了。后头要有新证据,我亲自把人送回来,当然,要传唤我,也是一样的。但如果没有,就还是先和律师谈吧。”江铖截断他,声音还算平和,但语气笃定,“我的人,我来管,不劳别人费心。”
隔得远,梁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江铖又是背对着,所以只能模糊看见,赵驰文面色似乎不大好。
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在省厅时候也略有耳闻,有名的硬骨头,立功无数。但他此次任务绝密,赵驰文不应该认识他才对。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方才看他那一眼,又依稀带着打量......
梁景心里盘算着,江铖却已经回来了。赵驰文还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抬了下手,前头那辆挡路的警车,终于让开了。
“你看什么?”江铖冷声道。
梁景收回思绪,笑道:“看你。”
前排杜曲恒听得暗暗皱眉,江铖只淡淡道:“开车吧。”
“二少还是回赌场吗?”司机却是个愣头青,发动车的同时开口道。
梁景眉心一动,余光扫过江铖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只是他原本身得白,白玉的材质倒不那么打眼了。
“糊涂东西。”江铖冷笑了一声,杜曲恒连忙道:“回小南山。”
凌晨的Z市,依旧热闹。
过了市中心,上了立交桥,远远能看见小南山山道上长长的灯带时,才终于有一丝深夜的感觉。
一路上,都很安静。江铖不主动问,理智上梁景也是应该说点什么的,原本他也是这样打算的。敷衍的,试探的,甚至可以是轻浮的,可最终他也没说。
或许是因为江铖看上去很累。
他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味,不知道是什么香水,不是常见的那种木质香,倒有些像橙花的气味。很好闻,萦绕在梁景的鼻尖,让他有种莫名的放松,继而终于觉得自己或许也有点累。
等车开上了山道时,江铖才终于开口了,问杜曲恒:“医生到了吗?”
“还没有,我刚联系了,估计和我们到的时间差不多。”
“二少不舒服?”梁景不自觉皱了下眉。
一周不见,他是感觉江铖瘦了许多。大概是觉得闷,他留了一点窗户,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光线落在侧脸上,五官的轮廓格外地分明。
“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江铖的目光滑动过梁景脖颈上结痂的伤疤,往下领口边又隐约露出了一截纱布......他挪开了视线,语气倦怠,连嘲讽的意味都不太听得出了,“能弄成这个鬼样子,真是够出息。”
医生果然和他们到的时间差不多。刚停稳,后面就紧跟着一辆车,下来一个提着医药箱的人,恭敬地对江铖问好。
江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随手指了一下梁景,转身便往楼上走。
众义社换了龙头,正是多事之秋。万宁的生意也从来没有清闲过。
白天在公司,应酬完又在赌场折腾了这半晚上,何岸留下的全是一群装得恭敬的魑魅魍魉,各个都有一百八十副心肠。接到梁景被抓进了市局的消息,匆匆就去了。现在都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他要的越多,要做的自然也得越多。这是理所应当的道理。江铖很明白,也一直都接受。
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不得不做,却不知道能得到什么。也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
“二少。”住家阿姨竟然还没睡,从厨房里面出来殷切地叫住他,“乳鸽汤炖好了,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不喝了。”江铖站在楼梯上,一手扶着黄花梨的栏杆垂眸,又叫了杜曲恒一声,“给他拿身衣服换了。”
杜曲恒依言看过去,梁景身上穿的,还是他在那个小城的人民市场随便买的一件T恤和夹克。不晓得在哪里划破了,左边袖子上半个手掌长的一条口子。
只是他身得高,又肩宽腰窄,穿什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杜曲恒竟然一直没发现。
“好,我让人去买。”
“这么大间房子找不出衣服来?需要现买?”
杜曲恒抓了一下头发,他比梁景矮小半个头,体型也不一样,他的衣服梁景倒不一定合身。有些为难地看了江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俩身形倒是相近,都生得清瘦而高。
犹豫着试探道:“……二少,商场前两天给您送了新款来,还在衣帽间,要不,我……”
“随便。”江铖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蒙对了。杜曲恒看梁景的眼神愈发慎重了两分。
“检查的话是去哪个房间?”一旁的医生问。
杜曲恒抓了抓头发:“这……”
小南山这块地原本当年是想做一个娱乐性质的庄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搁置了,做了私宅。
毕竟在半山腰,环境虽然好,位置其实不便。江宁馨生前也不爱来。
倒是江铖说觉得这里清净,同江宁馨讨了做成年礼物,自己搬了过来。
前后一共两栋别墅,前面这栋是主楼,面积很大,一共三层。
因为江铖不喜欢太多人在,从阿姨到司机,包括杜曲恒,晚上都住在旁边另外的一栋别墅里面。
那边空房倒也多,杜曲恒想了一想,正要开口,一旁阿姨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二少前头来了电话让把楼上书房旁的那间打扫出来了。”
杜曲恒不由得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可惜江铖已经回房了,他连通过表情揣摩上意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上去吧。”杜曲恒想了一想,“……那什么汤,阿姨,一会儿也给他端上来。”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新打扫出来的房间原本应该是做客房用,只是江铖从来也没有什么能留宿在小南山的客人。
毕竟不是江铖亲口说让他住下,只是杜曲恒自己的揣测,一路上楼都尚有些忐忑。
梁景倒是一点都不见外,听阿姨说完,自己就往楼上走了。莫名地有种轻车熟路,杜曲恒看他简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坐在沙发上,等着医生检查,指尖绕着沙发边上的流苏,还不忘打听八卦似地问杜曲恒:“对面那间房是谁的?”
杜曲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于是又饶有兴味道:“二少住哪间?……别这么看我,我就随口问问,怎么,不会还担心我半夜去爬他的床?……那也是他带我回来的。”
语气竟然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听得一旁医生整理医药箱的手都抖了一下。
“不要瞎说!”杜曲恒厉声道,“二少不是这样的人。”
梁景笑着耸耸肩膀没说话,很没坐相地歪在沙发靠枕上。
杜曲恒一时也拿他没有别的办法,转头对医生道:“陈医生,你这边检查了开药就行。”
“行……”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梁景,有些迟疑地压低了声音,“……是检查外伤吧?需不需要......”
梁景一下子笑出了声来,杜曲恒只觉得脑仁都疼起来,一时恨不得把这带累江铖名声的家伙丢出去喂野狗。竭力忍了一忍,咬牙道:“对,对,外伤。”
比起刚受伤的时候,背上的伤口其实已经不那么狰狞了。倒是手臂上的伤口割得其实很深,里面的T恤都被浸透了。应该是在刘洪家打斗时被割到的,太乱了,也没什么印象。
医生给他背上重新包扎了,手臂也上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又说了下一次来检查的时间,才收拾了出去。
乳鸽汤已经送上来了,很久没进食,的确也饿了,梁景便都喝了。
原本他以为,江铖今晚会找他。所以一直在等,但天边都隐约有破晓的光亮了,仍然没有来。那汤里仿佛是加了助眠的药材,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慢慢地,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阿姨上楼来叫他吃早餐。
“……二少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梁景一怔,揉着额角坐起来。
“那我不知道的呀。”他们家阿姨是南方人,带着一点很糯的口音,“你先来吃饭好伐,二少嘱咐了的。”
第13章 金屋藏娇
住家阿姨并不知道江铖去了哪里。杜曲恒也不在。门口倒是留了有七八个保镖,梁景但凡走过去一步,立刻有人上前拦住他。
梁景无奈:“我又不走,就只是在院子里逛逛都不行?你们可以跟着我。”
“二少说了,你不能出别墅的大门。”不管他怎么说,保镖只重复这一句话,像个设置了简单程序的机器人。
梁景原本也不是真的要出去,叹气,应了句知道了,转身回了别墅。
大概也是江铖的叮嘱,住家阿姨同样没有离开。一直待在客厅,但凡看见梁景,就问他饿不饿,渴不渴。絮絮叨叨。
原本梁景想要在别墅里仔细看看,实在也受不了这样体贴的关心,只确认过没有监控设备之后,就回了房间。
其实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时移世易,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旧物也恍若隔世。
只是从前虽然也知道江铖搬来了这里住,但亲眼得见,莫名还是有一种难言的酸涩,说不清为谁。
一整天都在无所事事与百无聊赖中过去。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心里挂着许多事,下午迷迷糊糊倒是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看见茉莉给他发了条加密的信息,说东西陆海星已经顺利拿到,送回了省厅,又问他状况。梁景回了句没事,又让他们最近先不要再联系,删掉记录之后,就关了手机。
陆星海从小家里娇惯,性格一向都莽撞些,其实不适合这种任务。这次行动安排他接头,实在是把知情人控制在最少范围内不得已的选择。让茉莉在中间隔开,是为了联络的方便,也是为了更安全。
他没什么坐像地仰躺在飘窗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梁景闭着眼睛,把手里有的线索全都在脑海中,一一捋过。
毒品,刘洪的死,众义社,周家父子……还有江铖。
人人都以为他要扶张访上台或者至少拉拢他,自己上位。但恰恰相反,江铖甚至根本没有争取过张访那一票,倒和王琦暗度陈仓,推了何岸。
他想干什么?梁景觉得头疼。一个万宁难道还不够,为什么一定要掺和进众义社的浑水里面?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梁景转过头去,透过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门口,那个让他头疼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二少回来了。”阿姨迎上来,“晚餐都做好了,现在吃吗?”
“他人呢?”江铖正在同杜曲恒说万宁旗下的某家子公司人事的变动,闻言转过头来。
“在楼上呢。”阿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在做什么?”江铖问。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却忽然有带笑的声音响起:“在等二少。”
按着杜曲恒一贯的妥帖,给他拿的必定是新送来没有拆封的衣服。但此刻梁景身上穿的却是一件旧衣——江铖去邂逅见他那晚穿的白色衬衫。
屋里暖气开得足,梁景慢悠悠走下来,主动接过了他的外套挂上,轻声道:“二少又不许我出去。我当然只能等了。”
江铖抬眼:“怪我?”
梁景指尖却借机勾过他的掌心:“想您。”
妖妖调调的。
杜曲恒看着眼睛都痛。但江铖的态度虽然算不上纵容,至少没有表现反感,他心里痛骂梁景一百遍,也不能说什么,不情不愿道:“二少,那我先过去了。”
“吃了饭走,我事情还没说完。”江铖叫住他,又对阿姨道,“上菜吧。”
夜里江铖一贯吃得少而清淡,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人是绝对不可能再用了。”他对杜曲恒道,“三天之内,让他滚蛋。”
他们在说那家分公司总经理,在还是副总的时候,把公司的某个业务,给了自己的侄子做。在例行审查中,被查出来了。
事情已经有两个月了,但因为位于N市的那家分公司,是除了总部之外规模最大的分部。出事的这个人,又是江宁馨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半个心腹,她病重期间,便没有当即处置。
现在江宁馨不在了,江铖略微腾出手来,立时便要料理了。
董事会的意见,其实都更倾向于小惩大诫。杜曲恒抿了抿唇,觉得在梁景还在,提起这些事不大妥当,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铖便又道:“今天敢拿公司的东西中饱私囊,明天就能把我卖了。这么高的薪水养不出他个好来,那就不是个能用的货色。”
声音还是很平和地,慢条斯理,但这话说了,杜曲恒也明白是没有回旋余地了,犹豫一下又道:“可是,接替他的人现在还没有找好。那边的副总年龄大了,又有慢性病,身体不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我也都聊过了,也不像是能抗这么大事的。”
“要抗多大的事,事情底下的人都做了,当个吉祥物还找不到人?我看遍地都是。”
杜曲恒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余光不自觉扫过一旁正在喝汤的梁景,后者却也放下碗开了口:“二少。”
江铖略一抬眼:“什么?”
“我今天出门,门口保镖不让我出去。”他用那种告状的语气,“他们说,是二少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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