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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时间:2026-03-21 11:17:02  作者:叶芫
  “他不是从N市来吗?那地方早年我去过,就说是我故旧家的晚辈。一个由头而已。”何岸有条不紊道,“再说二少不是怀疑他背后有人吗?我出面认了,不管那个人是谁,恐怕都要疑心他首鼠两端,也不敢轻易拿他对付你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连暖气也刚好到了停滞的温度,一片寂静中,所以哪怕微弱的呼吸声,也显得很突兀。
  “何叔还去过N市?”然而江铖再开口,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头,“我倒不知道,只记得我那便宜外公,是不是派你去南边待过几年?说起来万宁现在在那边的分部,都离不开何叔的功劳。”
  当时Z市反黑力度太大,周栋一面开始转型,开始涉猎一些能上得台面的生意,一面也有意往更边缘的地带布局以备不时之需。何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派过去的。
  “都是我分内的事,算什么功劳。况且那边现在应该也就几间茶叶厂子并几个商场?我听说经营得也不好。”何岸低头夹了一筷子青笋,“二少好记性,还记得原来是我去起的头。”
  “现在不好,也是我没管好。不干何叔你从前的事。”江铖笑笑,“况且不是我记性好,还是那天曲恒说起来我才想起……今天这馆子也是他专程挑的,说你在南边待过,想来喜欢辛辣口的菜。”
  “有心了。”
  “是啊。曲恒不够聪明,胜在细心。他跟着我这么久,也不能一直做个助理。前头我还在想怎么安排,今天既然提起了,我看派他过去就不错。盘子小,他招呼得过来。要是能把生意盘活了,再给他更高的位置,也不怕别人说他是沾了我的光。到时候,还要何叔多多替他费心。”
  从前何岸就觉得和江铖说话很累,永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句话里面藏着八百个陷阱。
  只是原来他的算计不对着自己,现在……何岸觉得自己也看不懂他了,叹口气平淡道:“万宁都是二少的,你做主就好,有任何吩咐,我自然无有不从。”
  闻言江铖只一笑,耐心非常好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何岸因为迟迟没有肯定答复而逐渐难看的面色中,终于道:“何叔肯给我脸,我也不能总下你面子。梁景的事,何叔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只是,你也清楚,他是个定时炸弹,一旦大少爷的身份公之于众,我这个二少爷,恐怕就难有容身之地了。”
  “二少已经大权在握了……”
  “奈何人家一出生就是太子,我是换他的狸猫。”江铖笑着说,“总之这件事我是看在何叔你的面子才答应,希望何叔能记我这一点好。母亲不在了之后,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总觉得忽然生了许多的隔阂似的。但愿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我总拿你当亲叔叔看的。”
  好赖话都只叫他一个人讲完,却绝口不提,就这两杯茶的功夫,换了多少好处来。
  但最后这句话总是没错的,但凡还有一个鹰瞵鹗视的周毅德在。他们再不是一条心,到底还暂时坐着一条船。
  “这个自然。”何岸竭力缓住情绪。
  “那就好。”江铖抬腕看了眼表,“我还有会,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饭不能陪何叔吃了。账记我头上,改天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说着他拿了外套便往门口走,何岸在背后叫住他。
  “还有事?”江铖回过头来。
  “按照惯例,每年有来往的各个帮派,上游下游的人,都得聚一聚。原本是在年尾,大小姐当时身体不好,这事搁置了。现在又换了龙头,各方也应当见一见,我想干脆就下个月。”
  何岸说的这例行的集会江铖知道,从周栋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从前他不算众义社的人,江宁馨也不会让他去这样的场合。
  一开始算是众义社内部的年会,后来众义社势力日渐壮大,逐渐变成了各地有来往的帮派的聚会。
  他这位便宜外公书没念过多少,史书恐怕更是没看过两本,做起事来倒是颇有古韵。例行的聚会,都能让他弄出诸侯国拜周天子的架势。
  “你是龙头,自然听你的安排,今年还是在公海上?”
  “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地方。”
  江铖颔首,见何岸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叔有话不妨都一口气说了。”
  何岸看了他几秒,终于道:“马上就是尾七了,你母亲该送回祖坟安葬了。”
  “倒没觉得这样快,一天天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江铖一愣,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一应事情,也都何叔处理就好。我会让秘书提前留出时间来的。”
  话说成这个样子,何岸实在没办法接下去了,心寒之余,只能应承:“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那就有劳何叔了。”
 
 
第18章 花与酒
  回到小南山的时候,阿姨正站在餐桌旁边,往罐子里装江铖带回来的咖啡豆。看见梁景捧着花进门,习惯性地要招呼一声,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笑了笑。
  梁景也笑了一下,杜曲恒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开口前先听到了楼上有很轻微的叮叮哐哐的响动:“什么声音?”
  “来检查泳池的。”阿姨说,“上午打扫的时候,我看泳池用过,就叫人来彻底检查一下,虽说定期也都维护着,毕竟空了这么久……”
  “你去游泳了?”杜曲恒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问梁景。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梁景如实摇了摇头:“二少。”
  不知为何,阿姨和杜曲恒的脸色刹时都变了,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阿姨甚至结巴了一下:“我,我也以为是你……”
  这反应着实诡异,梁景皱了皱眉:“怎么了?”
  阿姨正要开口,杜曲恒开口了,又对阿姨使了个眼色:“没什么。”
  说话间,检查的工人也下楼来了,杜曲恒接过单子签了字,似乎也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阿姨:“二少在吗?”
  “楼上呢,一回来就上楼了,一直也没下来过。”
  按照江铖的习惯,八成就是有事在忙。闻言杜曲恒便道,自己先回去了。
  “不留下吃晚饭吗?”
  “不了。”杜曲恒摇摇头,想了一下说,“除非有事情交代,二少一般是不同我们吃饭的,他太忙了。”
  他的原意是让梁景别去打扰,这斯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那没事,我等会儿去提醒他吃饭,今天麻烦你了。”
  “分内的事。”杜曲恒深深呼了一口气,出去了。
  “二少吃饭没个规律的。”听见门关上,阿姨对梁景道,“菜我做好了,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盛一份。二少吃不吃,也不一定呢。”
  “没事。我去看看他。”
  阿姨觉得不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但也不好劝:“那你去吧……花要插起来吗?”
  梁景从里面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支:“剩下的插起来吧。”
  他拿着花上了楼,江铖却并不在书房。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卧室的阳台。
  半躺着坐在吊椅上,双腿搭着一边的扶手,歪着头似乎睡着了。
  大概是沐浴过,此刻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又是半湿润的,额发垂落下来,手臂上还有未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桌子上还有一瓶杜松子酒和一支高脚杯,已经喝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金桔的气息。
  初春天气还凉,梁景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脱下外套慢慢走过去想要替他盖上。刚靠近,江铖的眼睛就睁开了。
  “你回来了?”睡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软,听得梁景心里也发软。
  原本想问泳池到底有什么忌讳,可是想起杜曲恒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总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愿意问他了。只是给他披上衣服,自然地在对面小方桌上坐下:“怎么在这儿睡。”
  “没打算睡。”江铖按了按眉心,伸手就要去拿酒,梁景按住了他的手,“不喝了吧,渴我下去给你倒水。一会儿吃饭了。”
  “不渴,想喝,不想吃饭。”江铖坐直了身体,赤裸的脚很自然地踩在梁景的膝盖上。
  他的踝骨生得纤细,又白,像一件瓷器,梁景收回目光,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江铖的指尖从他掌心下抽出来,又去拿酒。梁景再次按住了酒瓶。
  “不要得寸进尺。”江铖踢了一下他的膝盖,梁景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拇指摩挲过他的踝骨。被瞪了一眼,又乖乖松开,于是江铖又踢了一下,“把酒给我。”
  梁景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握着瓶颈往他杯子里倒了浅浅的一层。
  紧接着一仰头,直接就着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了。这才把杯子递给他:“喝吧。”
  “这酒是我养母送我的。”江铖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
  闻言梁景脸上神色丝毫不改,只语气带着很明显的不赞成:“……你胃又不好,她怎么给你送酒?”
  其实送的也不单是酒,是个酒庄,江铖成年那一年江宁馨买下的,作为他众多的成年礼物之一,当年酒庄产的品质最好的一批也一起带了回来。
  那时候,梁景在做什么呢?他成年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呢?
  江宁馨说给他喂了药,想来不该出太大的纰漏,梁景肯定是糊涂过一段,至少在被送走的时候。
  他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清明的?
  在回到Z市之前,他都是怎么过的?
  那些经历查来查去一点破绽都没有,从收养手续,到他入伍又被开除,所有的信息都很完整。但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梁景扯了扯唇角。
  他总是在笑,大概因为刚刚喝了酒,笑容看起来更深了一点,只是依然有一双很清明的眼睛。
  可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做其他表情的。江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自己,要送他去死。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再听别人提起她,哪怕是死讯,除了这种事不关己的笑容。难道梁景还能哭吗?
  那就不是他了。
  原本要问的话,此刻也问不出口了,江铖垂下了眼睛,梁景倒又叫他:“怎么又不看我了。”
  “你不是不许我看吗?”
  “哪儿是不许你看,明明在说不许你喝。”
  “你说了不算。”江铖低头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不过也就剩这一瓶了。”
  “……你不会在暗示我给你买吧。”梁景假装惊讶,“我是不会给你买酒的,倒是可以给你买花。”
  他顺手把放在旁边弗洛伊德插进酒瓶里:“我看这瓶子装花比装酒合适多了。”
  有些过于艳丽的花瓣,插在黑色的瓶子中,倒的确很相宜。
  “看来下午在邂逅待得很愉快嘛,还有心思买花。”
  “回来的路上看见有花店,觉得很衬你就买了。再说,你让杜曲恒跟着我去,谁还敢惹我不愉快啊。”梁景笑道。
  “怎么,难道以前在邂逅有人敢给你气受吗?”江铖微微歪着头,“你不是两三个月就把自己干成头牌了吗?这么优秀的员工,刘洪也得让你三分吧?……下午去,碰见从前的恩客没有?”
  “也不知道阿姨今晚有没有包饺子。”梁景微笑,“二少这么酸的醋。”
  又来了。
  江铖斜了他一眼,没接话。指尖滑过花瓣上的水珠:“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干嘛去了?”
  “不是见何岸吗?”梁景道,“早上杜曲恒和你说的时候,我在旁边。”
  “那你猜猜我见他做什么?”
  “二少的事,我不敢问。”
  江铖心里冷笑:“没事,猜吧。二少让你猜。”
  梁景顿了两秒:“说赌场的事?”
  “谁跟你说何岸把赌场给我了?”
  “给二少了吗?我不知道。只是原来在邂逅的时候,听谁闲聊,说赌场仿佛是他在管。”
  “是吗?”江铖踩着他膝盖的脚往上挪了一点,察觉到梁景大腿内侧的肌肉逐渐紧绷,又问了一遍,“再想想。”
  “张访。”片刻后,梁景说。
  “你怎么不说是王琦。”
  张访在众义社里站稳脚跟也就这两年,梁景当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喽啰,是最不可能接触到梁景的人。
  “那就是王琦。”
  梁景顺着他的话改口,手指顺着探进他宽松的裤腿里去摸江铖的小腿:“二少知道的,我撞着头了,记性不好。”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这样不轻不重地带着一点狎昵意味地揉捏着腿肚,有些痒,江铖看了他两秒:“不是说赌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以前也给人送花。”
  梁景哦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有一搭没一搭逗猫似的:“……我给谁送花?”
  “说你有个小女朋友。抱着花在人家校门口等,也是送的弗洛伊德吗?”
  “女朋友……”梁景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太多了记不清吗?”
  “只有一个。”
  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记得了吗?”
  “是不记得了。但应该很漂亮。”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很漂亮。”
  江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腿。光洁的皮肤从梁景的指尖滑过,像一段他抓不住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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