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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夏骏却忽然叫他,“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附中。”他不太想理会这个人,就垂眼慢慢挑着菜里的葱花,没一会儿又听夏骏问,“你也是高一的吧,怎么我附中的同学说不认识你啊。”
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刚刚偷拍的自己的照片——或许他也不觉得这是偷拍,所以毫不避讳。
梁景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神色看不出端倪,片刻之后才说:“我是国际部的。”
夏骏哦了一声:“国际部啊,我听人说,你们直接出国不用高考是吧?实行素质教育?怪不得你刚刚都不说话的……”
说什么,说你好烦?没受过素质教育果然没素质?
他语气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嘲笑,剩下两个人也听出来了,胳膊怼了他一下:“干嘛呢你。”
“就问问嘛。哎,你和小铖怎么认识的啊?”
梁景放下筷子,反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啊……我们初中开始就是一个班,认识好多年了。”
我小学就认识他了。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梁景没说话,只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你做什么呢?”身后他们还在说话,红T男生语气不太赞同,“人家又没惹你。”
“大家出来玩,问问怎么了?这么小气。他还不是问我了。”
夏骏又想起梁景临走前看他那一眼,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没有情绪,硬要说可能有一丝轻蔑,却偏偏让他慌了一下。
江铖昨天告诉他们要带个朋友的时候,还说性格很腼腆,让他们别乱开玩笑吓着人家,不知道腼腆在哪里。
又不好说出来,只能虚张声势道:“又没拿他怎么样,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走出空调房,就热得要命。
夏天的蝉叫得响亮,连绵到让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种活物的声音,好像是这个季节自带的背景音。
梁景在榕树下的上长椅坐下,他知道自己在生气,但更多不是烦夏骏问东问西,语气挑衅。
不相干的人,犯不着。
真正如鲠在喉,是那句,他和江铖是好多年的朋友了。
第一次,他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是只有江铖这一个朋友的。
尽管他们的结识开始得阴差阳错甚至不太应该,尽管他曾经认为这并不必要,毕竟总是有那么多人簇拥着自己。
现在梁景知道了,他在意,非常在意。
可江铖是不一样的,在自己之外,他还有很多朋友,他脾气好,成绩好,受欢迎,和每个人相处得都很好,人人都喜欢他。
自己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甚至硬要说,还远不如别人那样了解他。他对他有限的了解,甚至是通过私家侦探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越想越觉得烦,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刻不停的蝉鸣。
这大热的天,做什么要来受这些气。他气自己,又气江铖,尽管清楚这脾气毫无道理。
站起来想着干脆回去算了,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又坐下来。
买水,买到哪里去了?叫上自己一起不行吗?
梁景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看着餐厅的大门,想着数到一百还没看见江铖回去,就走了。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左颊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他转过头去,看见江铖一双弯弯的笑眼:“给。”
刚才贴着他面颊的是一盒清补凉。
“你不是买水去了吗?”梁景看了他两秒,才伸手接过来,气已然消了一半。莫名想刚才的优点还少数了一条,江铖长得也很好看。
“是买水呀。”江铖晃了晃右手的柠檬水,“我看你中午没吃多少,所以顺便给你买了份清补凉。外卖小哥送错门了,找了好久,等着急了吧?”
他在梁景身边坐下:“快吃吧,一会儿不凉了。这家店挺红的。”
“你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怎么不叫我一起?”梁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我跟你讲了,你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听见了。你当时走神走到太平洋了?”
汗太多了,根本擦不完,江铖把纸团成一团,轻巧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况且天气这么热,我去拿就行了,两个人跑一趟干嘛?”
他生得白,出过汗之后,皮肤就泛红。梁景拉他起来:“这么热的天,进去吧,别感冒没好,又热伤风了......这椅子烫死人了。”
“我还以为你没感觉呢。”江铖笑起来,“走走走,进去了。”
重新回到餐厅里,才发现其余三个人都已经不见了,他看了江铖一眼,后者笑眯眯道:“我让他们先走了,大家想玩的项目又不一样,分头玩吧。”
饭前并没有提过要分开,梁景也不觉得他们像想要和江铖分头的样子。
那就只能是因为自己,江铖肯定是知道刚才的事了。
他抿了抿唇,江铖还是笑:“现在高兴了吧?”
“本来也没有不高兴。”梁景嘴硬。
“哦。”江铖托腮歪着头看他,模仿他的调子,“本来也没有不高兴,”
梁景看着他,又发不出脾气来,掩饰般地低头吃了一口:“......我以为你会叫我别生气。”
“干嘛不生气,我都生气。”江铖皱了皱眉,“烦人玩意儿些,我不在还欺负上你了。”
这个说法实在有点奇怪,但江铖眉宇间的气恼的确不似作伪,梁景于是说:“我没什么,你也别生气了......一会儿问问他们在哪儿,咱们过去吧。”
“你想去吗?说实话。”
梁景抿了抿唇。不想。他从不委屈自己。
“这不就结了。”江铖说,“也怪我,一开始就不应该......”
“早上是我说没关系的。”梁景截断他。
他生气的点原本也不在这里,只是真正的原因不能跟江铖讲,就继续违心说:“真没什么,你们是同学,以后还要相处的,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不是小事。”江铖却很认真地回答,“你来之前是不知情的,但我事先和他们都讲了,想再带个人,他们也都说可以没关系。既然这样,你来了,又搞这些幺蛾子,不尊重你也就是不尊重我,我也没必要委屈你去迎合他们吧。”
“况且也没吵,只是我觉得分开,大家都能玩得开心些。如果因为这样,以后就算闹掰了,那的确也没有什么相处的必要了。”
梁景喉结动了动,不自觉道:“可是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不是还带他也去游泳了......”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这两句话没什么因果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说一半又赶紧闭了嘴。
江铖的也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关注点倒不在这里,回想了一下:“没有啊,我只带你去过......我们原来还有个初中同学也是游泳队的,应该是他带夏骏去的吧。”
“我就随口一说。”梁景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了,“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真的随口?”
“当然。”
江铖不信,手支在桌子上凑近一点打量他:“原来你在生气这个啊。”
“当然不是!”
不全是。
江铖撑不住笑了,梁景脸热,破罐破摔道:“笑吧,笑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
“......没。”
“肯定是。”
“真没有。”江铖摇头,声音还是带着笑意,脱口道,“我觉得你好可爱啊。”
从幼稚园之后,梁景都不记得有谁还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瞪大了眼:“不是,你说什么呢?我比你还大三个月呢,你说我可爱?”
“我明明说的是你好可爱。”江铖非常严谨地纠正他,又忍不住笑起来,肩膀都在抖,“你太好玩了。”
梁景在对面瞪着他,耳根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比你还大三个月。”梁景又强调了一遍。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江铖想,不过还是配合他:“好的哥哥,我知道了。”
梁景想指他,又觉得不礼貌,收回手去:“你......”
“好好好,我不笑了。”江铖努力忍住,又道,“你想游泳吗?下周一起去?......不是训练中心,别的地方,保证你满意。”
梁景不说话,板着脸装生气。江铖在桌下轻轻踢一下他的小腿:“去不去呀。不带别人,就咱们俩。”
“如果你的感冒好了就去。”梁景于是也装下不下去了,低头把最后一勺芋泥吃完,“走吧,你不是还说要去鬼屋。”
第52章 肋骨
鬼屋在游乐场最边缘的地方,修得很大,仿造古代宅院的形式。
带着孩子来游乐场的父母大都不会选择这样的项目,因此人倒难得不算很多。
全部都是室内的场景,一脚踏进去,灯就暗了下来。若有若无的阴森配乐里夹杂着哭声和惨叫、悬挂着的大红灯笼,烛火忽明忽暗,氛围倒是烘托得很足。
“我看攻略上说,上了二楼才有NPC……”
通道狭窄,两边摆了棺材,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江铖微微侧过头同他说话,忽然楼上传来尖叫声,听着像是被吓破胆的游客。
“这比鬼吓人。”江铖小声吐槽。
梁景应了一声,说话间,脚下不小心踢到一把横倒的椅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江铖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掌心,回身太急,小腿撞到了桌椅,反而往下滑了一下,跌在了梁景的心口。
“没事吧?”
“你还好吧?”
梁景反手撑着墙站稳,两人一齐开口,又都摇头。
“是不是撞到了?”梁景又问了一遍,江铖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有点痒,让他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磕着一下,不痛。”江铖一面说,直起身来,一顿,忽然又贴过去,仰起脸看他,有点疑惑的样子,“你是不是害怕啊。”
当然没有。
梁景想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却又听见了江铖的下一句话:“你心跳得好快啊。”
他一面说,指尖从掌心往上按在了梁景的脉搏之上,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脉搏也很快。”
跟害怕根本没有关系,但心跳声的确很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像催促。
在催促什么呢?梁景不知道,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改了口:“……有一点。”
“你早跟我说啊,我们就不玩这个了。”江铖回头往后看,“这个是单向游览,没办法出去……我叫工作人员吧。”
说罢,他就往前走,想要去按墙上的呼叫铃。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滑落的瞬间,梁景想也没想,用力拽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江铖险些被他扯了个踉跄。
“不用,也没有很害怕,就一点点而已。”他的手不自觉沿着江铖的腕骨往下滑动,“……我……我还挺想玩的。”
察觉到梁景的小动作,江铖索性反握住了他的手:“那我牵着你?”
“……嗯。”
为了烘托恐怖的氛围,鬼屋的温度控制得很低,阴风阵阵,吹过其实有些冷,但牵在一起的手,相贴的皮肤还是很快起了汗意。
黏糊糊的,其实不那么舒服,又觉得刚刚好。
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一层层地走过去。
二楼的厢房里雕花的大床上是一具白骨,走廊上倒挂着骷髅头,扮鬼的npc追着他们跑了半层楼……
梁景其实通通都没什么印象,思绪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说不清在想什么。
只是靠得近了,他又闻到江铖身上若有若无的橙花气。很清淡的香气,却莫名让梁景恍惚。
到底是哪种洗发水?梁景始终没有问。
然而这却一直困扰着他,出了鬼屋,从游乐场分开,回到小南山,再到夜里从梦中醒来,脑海里还是这个问题。
下雨了。
睡前觉得中央空调太闷,梁景没有关窗。夏季的雨总是又急又快,倾盆而下,今夜却是春雨一样,淅淅沥沥,格外缠绵。
他赤脚走到窗前,没看具体的时间,但大概四五点了,天已经快亮了,又被这场雨再次掩盖。
一只雀鸟,匆匆飞回树梢的巢穴中,筑巢的那棵树是什么?乌柏还是悬铃木?他分辨不清楚。
雨丝浸润了他睡衣的一角,梁景回到沙发上坐下。地毯上瓶瓶罐罐摆了一地,都是让人买来的各种橙花味道的洗发水、沐浴露,还有香水。
他一瓶瓶打地开,但都不是,很像,又千差万别。
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呢?
梁景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这个问题,心里却隐隐已经明白,或许想问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
那又是什么呢?他不愿意深想。
不如也借一场莫须有的雨,让一切暂时留在黯淡。
可他又忍不住低头嗅向自己的指尖,像受了无端的引诱。
他用的沐浴液是没有味道的,所以此刻什么都闻不到,也是情理中事。但他还是把头深深,长久地埋在掌心,时间长了,又仿佛是幻觉,一缕悠淡的花香再次飘过。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
下次吧。重新睡着前,梁景模模糊糊地想。下次见面,他一定要问江铖这个问题。
那场小雨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彻底停,明明是沿海的城市,却仿佛进入了江南的梅雨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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