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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江铖挪开了眼,恭恭谨谨对着菩萨又磕了个头。梁景犹豫一下,也同他一样,倾身深深叩下去。
斋饭吃过了,菩萨也拜过了,该下山了。但却谁也没有说走。
从大殿出来,沿着小道一前一后地走,绕了好几圈,从莲池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江铖终于开口了:“聊聊吧。”
梁景于是也停下来,嗯了一声,说好。却迟迟没等到江铖下一句话。
后者只是看着他,俊朗的眉宇间有很明显的纠结,梁景于是明白了,很多话其实是不必说的。
“……我知道了。”
“……我想过了。”
他们一起开口又一起沉默了,江铖抿了抿唇:“……你知道什么了?”
梁景摇摇头:“你先说。”
江铖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有时候我可能比较没分寸,没什么边界感,又自来熟,让你有些误会。其实,我跟别的朋友相处,也是这个样子……”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两度,像是解释或者疑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都是男生啊。”
“什么样子?”梁景却没有理会这句话,只看着他,很没道理地追根究底,“你不是说只带我去过训练中心......”
“那不是刚好碰上了。”
“也只带我去过湖边。”
“我......我也有只带他们去过的地方啊。”
梁景看着他,固执道:“哪里?”
没有。
江铖很想要立刻找出一个地点,找出一个人,但的确没有。
他对梁景是不一样的,这个认知让他一时间几乎慌乱起来,只赶紧又说:“这,这也不说明什么啊……那天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那么吓你,你就是被吓到了吧?”
起风了,吹过莲池,带过阵阵荷香。现在正是花最盛的时候,开过这一季,就该凋零了。
梁景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慢慢呼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闻言,江铖瞳孔微微瞪大了,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是拿你当朋友的,很重要的朋友......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就想你。梁景垂下了眼睛。
从初识到重逢,中间已经过了十年,和江铖变成朋友,大概有几个十天。
而从浑浑噩噩和懵懂中挣脱出来,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都想要再见到江铖的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用了大概不到十秒钟。
那个看似莽撞的吻落在江铖唇上的那个瞬间,梁景已经清楚意识到了,这不是冲动,不是情绪,不在当下也会在未来。
只要他还看见他,只要江铖还出现在他身边,这一切就会发生,不过一种早晚的必然,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间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几天梁景反反复复地想,是当他发现江铖就是小时候那个男孩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一点,他再次看见他,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对他产生特别的意义了。
只是这个认知又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江宁馨和李克谨的关系,江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性别已然成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些问题一一横亘着,没有答案。
可是刚刚那一秒钟,他又觉得,只要江铖点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当然很自私,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在乎任何人,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一切只在江铖而已。
可是江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意走上一条从来不在预设中的道路。
那么梁景是毫无办法的。
他久久地沉默,江铖越发地不安,颠三倒四地说:“总之,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无聊吓唬你,人有时候一受惊吓就是……”
“你很好。”梁景却截断他,不准他说下去。
他不想听江铖说这些话,他想过再见面江铖可能会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可以。但他没有想过,江铖会自己把责任揽过去。
他没有不好,他太好了,好到梁景没有办法看他流露出一丝一毫为难的样子:“……我刚刚开玩笑的,我就是被吓到了。”
他用力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能显得平静一点:“如果你不生气了,如果你原谅我了……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现在应该回答好,江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事情到此就算是收场了,揭过了……可是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错的,很坏的,很恶劣的事。
他在伤害梁景。
这不是江铖第一次拒绝别人的好感,从小到大,他都是很容易得到偏爱的人。但从前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应该是比梁景要脆弱得多的女孩子。
他一直都觉得,犹豫拖延才是不负责任,是伤害。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为什么梁景不一样……
他不敢想下去,这让他惶恐,而梁景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眼睛,不再看江铖,只看着自己的手背。
天有点暗了,这么近,江铖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受控制地,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梁景的眼睛,是否像那天一样湿润。
指尖刚一动,瞬间又像从梦中惊醒了,仓促地收了回来。
梁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抿了抿嘴唇,轻声道:“你刚刚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还是吗?”
“当然!”江铖用力地点头,“......和原来,还是一样的。”
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今天没有月亮。
暗淡的天幕下,梁景说好,又冲着他笑了一下,笑容是真诚的,没有阴霾,可是江铖却觉得他看着很难过。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自己非常非常难过。
第55章 乐事
说要和原来一样,其实多少还是不同了。
从庙里回去之后,整个暑假过去,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甚至没有再联络过。
但模糊地,江铖梦见过他几次,醒来之后记不清内容了。但知道梦里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梁景无疑。
一种缥缈的,说不清是空虚还是惆怅的情绪,总是在梦境之后包裹住他,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眠。
拿过手机,置顶的对话框还是空白。
没有别的意思,江铖对自己说,置顶只是因为联系人太多,梁景的名字总被淹没。
可是如果对方有信息发过来,原本就是一眼看到的,如果没有,置顶也无用。关注变成了一种难堪的提醒,对方没有要联络你。
那我联络他吧。江铖想,可是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发送键怎么都按不下去。
烦。
他把手机丢出去,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开了灯,坐到书桌前开始写题。
函数,恒成立条件求最小值。
波形叠加,算振幅……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步步往下推导。手机屏幕的光在顶灯下微弱得不值一提,明明看不清楚,偏偏又总在他眼前晃。
江铖把笔一扔,猛地站起身来过去捡起了手机。
动作急了点,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急也无用,对话框的红点,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不想了。算了。江铖对自己说,手指却控制不住地点进了朋友圈。
梁景发得非常少,最近的一条还是快两个月之前的一张照片。
一只橘猫,是那天他们去公园喂猫。照片一角还带到了自己的半截手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江铖点开又退出,神经质一样反反复复好多遍。
越看越乱,一团乱麻。为什么不能像数学题一样容易?
但难解的到底是什么,江铖也不知道了。
手机终于没电了,发出电量预警之后,屏幕黑下去。
骗子,江铖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是说还是朋友吗?
……骗子。
收假就是各种考试,折腾一通成绩出来已经一周过去了。
“不能给别人留点活路啊。”夏骏从后头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次次都第一,怪不得假期叫你都不出来,在家偷偷学吧。”
“我需要偷偷吗?我要说我一点不学还第一,不得把你气死?”
上次因为梁景的事,夏骏多少有点埋怨他,中途也没怎么联系过。但过了这么久了,到底也不算多大的事,彼此也就都不提了。
江铖往前走了两步,下了台阶把他手从肩膀上挪下去:“别勾着了,热。”
夏骏松了手,跟他往楼下走,正是放学的时间点,楼道有些拥挤,走得也慢:“你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去打篮球。”
“和谁?”
“还能有谁,张彬他们呗。去吧,场子都占好了。”
“不去。”
“干嘛,你要训练?……前两天你不是去过了吗?”
“不想去。”江铖只说,“太热了。”
“哪里热,这都降温了。”
是开始降温了,今年天气古怪,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才九月,竟然开始起秋风了。短袖外头还得加一件衬衣,天也阴沉沉的,好几天了,天气预报却说并没有雨。
可江铖还是不想去,打不起精神来,搪塞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上次图书馆借的书还没还。”
一本诗选,暑假前借的,快到时间了。
拖拖拉拉一直也没看完,原本打算今晚回去把最后几页看了明天去还,被这样一打岔,想着市图也不远,干脆去图书馆看完好了。
一中不强制晚自习,但有住校的学生,周五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是会比平常更多,校门口水泄不通。
江铖不想去人堆里挤,就在旁边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对面就是经常去的那家教辅店,每天上学都经过……但今天还是一样看着,他却莫名又记起了梁景来——那天早上遇见他,也就是在教辅店门口。
也就在下一秒,他真的看见了梁景。
天是在一瞬间亮起来的,就是他看见梁景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江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似乎的确散开了一点。
隔着不息的车流,梁景也看见了他。
很奇怪,四目相对之间,江铖忽然觉得有点慌。
心里突兀地空了一拍。就像梦里突然踏空了,跌进未知的深渊。
但未知的是什么?梁景,还是他自己。
江铖一时想不出,也不敢细想。
偏偏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竟然是要走,江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余情绪也顾不得了,只开口喊他:“你敢!”
周围有人循声看过来,江铖也不管,只隔空狠狠指了梁景一下,后者就迟疑一步,顿住了。
人行道的信号灯还剩三十秒,从来也没有这么漫长过。
由红转绿的一瞬间,江铖一只手在身后捏成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动一步,又等了几秒钟,梁景终于是朝他走了过来。
灯光,人群,夕阳好像都变成了虚影,他就看着梁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月而已,硬要说,也不算太长时间,可看见他,又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见面,梁景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蓝色的,江铖又想起来了。
“你刚刚跑什么?”他问,不待梁景回答,又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吗?梁景也看着他,似乎瘦了一点。是因为苦夏吗?
扪心自问,他想见江铖,这毫无疑问,但他想让江铖看见自己吗?
他不知道。也就这样回答了。
“什么叫不知道?”江铖皱起眉,见他沉默,忽然就起了火,“你是失踪了吗?一个月一条信息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不是你自己说还是朋友吗?”
梁景由着他骂,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没有联络我。”
“我……”江铖一时语塞,脸都气红了,人们通常把这称为恼羞成怒,他是不肯承认的,“对,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看也不看梁景,转身就往回走。
管他的,自己失心疯了才要再理他,先去图书馆,别因为他乱了节奏。
然而这样想着,又记起刚见面那一天他其实也是要去还书,梁景当时说跟他不同路。
不同路。
江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越走越快,几乎是要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正巧班车就到了。
他刷卡上车,身后的人贴着跟了上来,江铖转过头,看见梁景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出汗的脸。
江铖迅速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又听见司机叫梁景投币。
他身上哪里有零钱,有印象以来,根本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司机热心地提醒他还可以扫码,但这里信号不大好,二维码一直转圈就是不出现。
后头等着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余光的范围可以看这么远。
笨蛋。他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走过去扔在投币箱里,再一把将梁景拉了过来。
车上没有空位了,江铖走到后门下车的地方,略微宽敞些,抓着头顶的圆形吊环。梁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都不说话。
前面遇到变道,公交车一个急刹,梁景往前一倾,握住了旁边的立柱。
这姿势,像把江铖半环抱住了一样,他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江铖看也不看他,只径直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站好,摔了我可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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