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护士疑惑地看着他。
而梁景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看见苏默面色焦急而阴郁走了进来。
他不能再问了。
原来江铖已经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不,不对,从来,他都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梁景被护送回了病房,在护士和苏默的交谈中,发现距离那混乱的一天竟然已经过去一周了。
中途医生数度检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体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就是一直没有醒。
或许只是不愿意醒,看着护士再次把针头插进手背,梁景想。冰凉的药顺着血管慢慢滑进他的身体,像一尾细小的蛇在游走。
那过于分明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场幻梦。
从前梁景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会逃避的人,但是当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崩塌,除了逃避,其实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曾经他以为,发现世界的虚假是最可怕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是逃离了Seahaven,眼前却是一片苍茫,往前往后都没有岸。
“手不舒服吗?”护士注意到了他始终紧握的掌心。
“没事。”梁景摇头,“我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儿。”
护士下意识地去看苏默,见后者点了点头,便收起托盘,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响。
天逐渐亮了,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和夕阳原来是一样的颜色。
梁景屏住呼吸,慢慢地摊开手。可是掌心是空的,那一小截柔软的头发,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梁景被重新带回了天景园。
这次是真正的监视,所有的保镖都换了一批,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地轮岗。
盛辙回来看他,梁景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问,可是又一个字也不想再问。
盛辙似乎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让他不要乱跑,就住在天景园,学校也不用去了。
梁景于是就问他,我住在这里方便吗?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呢?
父亲看着他,短暂的诧异之后,是非常深的痛苦,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梁景不想再听了。
实际上,就算没有盛辙的叮嘱,没有这些保镖,梁景也不想再跑了。
一旦跑出去,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江铖,可是他不知道哪里能找他,或者就算找到他,又能以何种面目相见呢?
江铖不会再愿意看见他了。
秋天也结束了,冬天又来了。
但温度的变化倒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Z市原本就处在亚热带,也有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失眠,让他的感官变弱了。
忘了失眠具体是哪一天起的,大概就在从医院回来之后不久,一开始是梁景自己不敢睡,他总是梦见江铖,次数多得让他害怕——因为哪怕在梦里,梁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管他有多么思念他。
后来就无法入眠了,整宿整宿都睡不着。但其实也不再想任何事情,所以大概也不能算清醒。
但身体的确慢慢出问题,有时候会看不清东西,后来开始偶尔失语。
就像沙漏,逐渐就流空了。
不过保镖和保姆原本也不太敢和他说话,所以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盛辙也没有,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忙,连续两三周都见不到人。
王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取而代之苏默被留在了这里,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看得出来,他并不太喜欢这项工作,也不喜欢梁景,但是没有办法。
很多人很多事,大事,小事,原本都是难以如愿的。
从前梁景也不明白,现在他懂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所以毫无办法改变。
他什么都做不了,日复一日。在某个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迷过去的夜里醒来,他好像又看到了江铖。
梁景在床上枯坐到了天亮,醒来之后,让人给他找来了几块璞玉和一整套的工具。
他没有学过玉雕,在M国的时候倒是上过学校的手工课,雕过木头的小摆件,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两者相通之处不算多,好在他有很多的时间。
料子废了换,换了废,手被刻刀弄出的伤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他既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痛,只是麻木地雕刻着,春节也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因为盛辙没有回来,所以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庆祝。梁景是看见海岸那边的烟花,才意识到原来是除夕。
“你不用回家吗?”他问苏默,“你今天可以回家,我不会跑的。”
“我只有舅舅一个亲人,他现在在M国替你奔波。”
后半句话是一个钩子,等着梁景问他,忙些什么,奔波什么。
可仅仅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梁景觉得很累了。不是厌倦,完全的一种疲惫。
但M国的确让他想起一些往事,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哥谭的唐人街,和一帮不知算不算朋友的人一起庆祝。
那些毫不知情的日子,快活得像神仙,又遥远得好像上辈子。
梁景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苏默忽然叫住了他:“大少爷。”
或许因为以他的身份来说不太妥当,但忍了一会儿,他还是说了,语气是很压抑的嘲讽和很明显的不满:“你太自私了,盛总,我舅舅,包括我和现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你不能一直躲。”
这指摘梁景无法接受,也无法反驳。
“不要为我。”想了一会儿他说,“任何人,任何事,不要为我。”
春节之后,在盛辙的安排之下,梁景从天景园搬到了另外一处别墅,后来就开始频繁地换地方,围着的保镖却越来越多——从前他都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房产,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中途盛辙是考虑过要送他回M国的,甚至已经到了机场,但不知为何,最终却折返。
梁景什么都管不了,没有心情,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天又一天雕着他的玉。
菩萨终于成形的那天,打磨好已经是深夜。
一片寂静中,梁景听见盛辙似乎在楼下的花园打电话,气急败坏,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她真是疯了……
隔得有些远,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最后,他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颓废,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景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可是关心也成了太难的事情。父亲已经变得太陌生了,同样陌生的也包括自己。
应该,不该之间找不出安放的空间。
所以最终他没有出去,却在第二天起得更早了一些。然而坐在餐桌边,保姆却告诉他,父亲昨天并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之后,很突兀地,江宁馨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第66章 等待
“我爸呢?”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梁景只听见楼下突兀的一阵喧闹,还没走到阳台边,江宁馨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楼下的动静,很快被压了下去,梁景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开口。
“这么久没有看到妈妈,见面却只问你爸吗?”江宁馨停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道,“倒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鬼一样……你爸这里不给你饭吃?”
的确也很久了,久到已经又是夏天了。
久到梁景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江宁馨。
分明还是原来那张脸,可是气韵却好似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了,从前她根本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我爸呢。”梁景喉结动了动,死死捏住拳头,不愿意在江宁馨面前露怯。
“还活着。”他不回答,江宁馨也不生气,只是一笑,“夫妻一场,我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这个笑容倒是很真诚,连眼睛都弯了一弯。是那种小女孩得到玩具或者漂亮裙子的笑容。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未免显得可怖。
盛辙是真的出事了。
梁景浑身发麻。他不愿意相信江宁馨的话,可是如果,如果不是出意外,盛辙绝对不会让江宁馨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江宁馨走近一步,正在这时,有下属匆匆地赶了进来,刚要开口,看见梁景又顿住了。
“说。”江宁馨倒是没有什么避讳。
那人磕绊了一下:“……人,人跑了……”
“跑了?”江宁馨面色不改,“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你们真出息。”
“已经去追了……别的都处理好了…… ”
“M国那边呢?”
“……快有眉目了……”
“原来你们管这叫都处理好了?”
“江总,我……”
江宁馨根本没听他解释,抬手甩了过去,她指甲留得长,那人脸上留下了好长的一道血痕,江宁馨却没停,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人的脸迅速红肿了起来,可梁景觉得这巴掌并不是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过是个倒霉的把子,儆猴的鸡。
“够了。”梁景忍不住开口,“我说够了!”
“够了?”江宁馨一挑眉,竟然连着扇了几巴掌才停了手,施施然走了过来,停到了梁景面前,歪了歪头,冷淡道,“不够。”
离得近了,他能够闻到她厚重香水下都盖不住的烟味。
从前她抽烟吗?梁景不确定,但至少不用这样烈的香。
她是真的疯了。
梁景想起了盛辙的话。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是对的,尽管他的本意或许不是如此,可江宁馨的状态,的确不太正常。
可是这是她的错吗?
梁景看着她,想起她的话,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个作恶的人,是一切错误开始的种子。
“怕了?”江宁馨施施然从茶几上拿过一方纸巾擦着手。见梁景不说话,她面色沉了下去,也正在这时,又有人闯了进来。
明知不可能,梁景还是立刻看了过去,希望是盛辙。
他不怕江宁馨,他只是想要见到父亲。
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落空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眼前的情景让他略微停了一下,但神色并没有丝毫的诧异,显然是司空见惯。
“先出去。”
不待来人开口,江宁馨头也不回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却坚持开口叫了江宁馨一声:“江总……”
后者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不要告诉我谁又跑了!”
“没。”那人举了一下手里的手里,“铖少的电话。”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江宁馨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立刻走过去拿过了手机,就向外走去,声音温柔:“……小铖,醒了?”
……铖。
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心脏一阵钝痛。
那中年男人职位似乎略高些,吩咐了前头的人先下去,左右看了看,犹豫片刻,快步走到梁景面前。
神色间有一点不忍的样子,开口还是原来的称呼:“大少爷……江总最近火气大,你顺着她,千万别倔,总能少吃些亏……”
他说话轻而急,但语气恳切不似作伪。
“我爸他……”梁景忍不住开口。那人却赶紧摇了摇头:“千万别提……”
说话间,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那人连忙回到门口:“江总。”
这个电话不长,但江宁馨心情仿佛略好了一些。看了梁景一眼,倒没再发作:“把他带走。”
“……是。”
“对了。”江宁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转身来,很随意似地,“何岸往回走了吗?”
“这我倒不清楚。”见江宁馨不接茬,他又试探着道,“需要差人问问吗?”
“你是他的人,怎么会不清楚呢?还要问问……你问他的行踪,他要是反问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众人义社上上下下,都是江总您的人。”
“殷勤献得太早就是矫情了,众义社……还有一半姓周呢。”
“秋后蚂蚱不能和您比。”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江宁馨却又突然开口:“我的问题你是不准备回答了。”
这人一凛:“……我今天在码头理货。”
江宁馨一笑,似乎满意了,然而开口说的却是:“我以为你会问我什么问题呢,看来是清楚的,只是不想答嘛。”
隔着一段距离,梁景却也能够看到这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比江宁馨高了半个头,也明显年长于她,此刻却显得唯唯诺诺:“江总,我……”
“你很好,是个聪明人。”江宁馨却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梁景,“不要自误。”
梁景被带回了小南山,关在了地下室。
从前这里被改成了影音厅,所以严格来说,环境也并不算恶劣。
除了不能出这扇门,江宁馨没有多苛待他,一日三餐,衣食起居也都有人照顾,只是小南山的人全部都换了一批,一张认识的脸都没有了。
就连那天那个中年男人,梁景也再没见过。
他在这里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样讲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这里没有时钟,也看不到任何的自然光,所以时间概念是模糊的,被拉得很长又很短,仿佛一种有形的实物。
如同那种工业时代纪录片里面展示的最老式的碾压机器,把他卷在里面,再一点点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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