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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义社,龙头,堂口……这些词语明明陌生又遥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梁景却也已经懂了背后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那些黑暗的,争抢的,甚至罪恶的……难道这是一种本能吗?藏在血脉中的本能吗?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背上突出的血管,在这一瞬间梁景感到了恐惧。
苏默还在说,一刻也不停,好像一旦停下来对于未来的计划,他也没有办法撑下去,理智又疯狂。
他说众义社四分五裂,说周毅德不可能放任江宁馨掌控大局……又说聚云堂的码头丢了,公司也被江宁馨吞了不少,但军火的线还没断,境外的几家赌场也还在运作,还有一批黄货可以出手……
仿佛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很快就能卷土重来叫江宁馨丢城失地。
可是江宁馨又真的在乎吗?她能赢,不就是因为,这些她都不在乎?
但苏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梁景低声说了几次够了,他都没有听见。
“用不了多久,老子一定要把那贱人连着她养的那崽子一起剁了喂狗!”
“不!”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猛地截断了他。
“你说什么?”苏默瞠目欲裂,“……什么不?大少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景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给盛总报仇!为了你!”苏默大声道,“你说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愤怒地拍了一把方向盘,喇叭在黑夜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又在车厢内不断地回荡。
他看着梁景,语气凶狠,如同下下一个诅咒:“你没有资格说不,所有人都在为了你活,你没有退缩的资格。”
第68章 雪与血
“大少爷。”等到那刺耳的喇叭声终于沉寂下去,苏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非常忍耐的样子,“我知道你委屈,你金尊玉贵,你被关了这么久,你受苦了。但是没有人好过,没有人!”
“小南山别墅的密道,原本出口不在地下室,在书房。为了救你出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改道,随时都可能被发现,包括现在。每个来救你的人,都是先把命抛了来的……”
“还有我舅舅,盛总出事之后,下头有人想要趁机夺权,是他硬压下去,把残存的势力往国外转……但上周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M国的人也找不到他,他的死活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他说的都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出盛总,救出你!”
他死死地咬着牙:“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的命都贱,我们为你是应该的……”
梁景痛苦摇头:“我,不是……”
“可是还有盛总。”苏默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你知道盛总怎么会中那贱人的阴招吗?他是没有办法……出事那天太突然了,条子的车已经堵到楼下了……这次不一样,他们手里有实证……一旦去接受调查,很多事情不好控制,下头的弟兄们会慌,会乱,聚云堂会成一盘散沙……所以明知道是贱人没安好心,是陷阱,他也只能踏进去!这都是为了给你保留势力!”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我们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把盛总救出来……谁知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不能退!事到如今谁都能退!你不可以!你是聚云堂的少堂主你得撑起来!也只有你能撑!否则所有人的付出就都是个笑话!那才是真的完了!”
都是为了他。这样的话,梁景已经听过好多次。
可这一次,他无法再说出不要为我。
因为他终于明白,不是争抢,得到才叫索取。不想要什么就可以不要什么,也是一种要求。
他已经没有这种资格。
可是,可是……迎着苏默热切到近乎有些疯狂的目光,梁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却也无法接受。
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我爸爸,为什么不敢去警局接受调查?为什么他去警局会比被江宁馨关起来更让下头的人慌?”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苏默已经算是解释过了。但他们也都明白,梁景想要说的想要问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也不敢,我也不能。”苏默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你想说什么?说这是不对的?说这是违法还是犯罪?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
他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但我也告诉你别天真了!这一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有生死,只有成王败寇!”
“默哥。”
紧跟在后头最近的那辆车眼见他们停下,立刻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赶紧下了车,跑到了驾驶室旁边:“默哥,怎么了?”
苏默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梁景:“这是你的命,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你认也认,不认也得认。”
外头的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们剑拔弩张,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劝。
梁景看着他们,都还很年轻,其中一个,脸庞看起来比自己还有更稚嫩一些,兴许一样也还没成年。
梁景不知道苏默所说的,聚云堂剩下的势力到底还有多少,但是想来并不乐观,否则今天来的人不会都如此青涩。
就连苏默,其实又比自己能大多少呢?按照正常的轨迹,现在他兴许刚刚毕业,兴许还在找第一份工作。
可以为生计忧虑,可以为前路忧虑,但无论如何,生计和前路都不应该被复仇填满。
更何况,苏默一心要走的那条复仇的路,盛满了血,罪恶,和一切不应该的东西。
不止是他们,不止是众义社和聚云堂,也一定还会牵扯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如果我不认呢?”梁景开了口,“你是要清理门户吗?”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苏默一时愣住了:“你……”
对讲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里面的人声音惊慌:“默哥!不好了!后头追上来了!现在看见有三辆陆巡,估计不会少于十个人……”
苏默脸色陡然一变:“怎么会这么快?!喂……喂……”
大概是隔了一段距离,对讲机的声音时断时续,苏默一连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得马上走!”他说,又对旁边的人说,“你们也快上车!”
“等等!”梁景打断他们。
“等什么!来不及了!”
“离我们有多远?”
苏默皱着眉头:“我不知道,现在先走……”
“我说刚才说话的这辆车有多远!”
“五十公里不到,对讲机只能覆盖到这个范围。”是那个很年轻的男孩回答了他。
“你跟他们走。”梁景立刻做了决断,伸手直接解开了苏默安全带,探身过去推开车门,一把将苏默推下了车,“你们继续往前开,我回去引开他们。”
他动作突然,苏默完全没提防,竟然真的被他推了下去。
而梁景已经从副驾驶跨到了驾驶位上,苏默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车门:“你疯了?!”
梁景在M国刚拿了驾照就回国,之后一直都没有再开车,一面迅速地回忆熟悉着,一面飞快道:“你们这样带着我是跑不掉的,只能我回去引开他们才有机会。”
“你是少堂主!我们就是为了救你来的!你要是没了……”
“没有什么少堂主了!我爸不在了,你们要认我,我就是堂主!”梁景沉下面色,“你们马上走,按原计划去M国……M国那家投资公司还在我们手里吗?……我问你话!”
“……在。”
“好,只要我脱身,我立刻会发邮件到公司邮箱的。在接到我的消息前,都给我蛰伏下来,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爸今天在这里,你也反驳他吗?!你们既然要我当堂主,我现在就用堂主的身份命令你,带着所有人,马上走!去M国找你舅舅!通知后面的车,看见这辆车也不许停。”
说罢,他再不理会苏默,一脚踩下油门,迅速地掉转了车头。
后视镜里他看见苏默被惯性带着摔在了地上,又被人扶起,半拖半拽上了后面那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勉强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车速。
雪天,盘山公路上车辆并不多,呼啸着与他擦身而过。梁景不知道,哪些里面是聚云堂的人。
他唯一确认的是,只有让江宁馨的人,先看到自己。其余人,才能多一线生机。
天已经亮了,梁景在地下室待了太久,已经不太适应自然光,又是雪天,眼睛很快觉得痛。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抖,还是咬着牙往前开,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往回开了快二十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岔路口停下,重新掉转了车头,手心出了汗,但心跳还算平静。
过了两三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几辆路巡,出现在了后视镜里。
梁景喉结微微一滚,发动车的同时,从扶手箱随手摸到一个烟盒,按下车窗,探头丢了出去。
然后毫不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向着另一条道开了过去。
雪愈发大了,莫名地。梁景想起一个关于雪天的故事。
忘了具体是在哪本书看的了,《旧唐》或者《资治通鉴》,江铖嫌弃他国学不好是真的,史书盛辙倒让他看过一些。
说的是李愬雪夜袭蔡州。
三千前驱,雪夜奇袭。
胜在奇吗?
胜在孤注一掷。
江宁馨已经验证了这一点,现在轮到他了。
山路狭窄而陡峭,后面的车穷追不舍,想要抓住他,但他们要命。
梁景不在乎,反正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不顾一切往前开,渐渐甩出了距离来。
起先没有目的,直到看见路标提示着城西的方向。
他要去一次,梁景拿定了主意,他得去。
他不知道那家精神病院在哪里,但城西只有一座山,有珍江的支流从山上经过。
他得去。
下了山,又重新上山,连绵不断。路标上的距离不断变换,越来越短。指示灯却亮了,是油量不足的提示。
他咬着牙又往前开了一段,已经经过了森林公园的入口。距离幼年时那场郊游过去十年,大门翻修过几次,也显出一抹陈旧。
车彻底熄火了。他把车丢在路边,又顺着大道往前走了一百米,才拐进了旁边的山道。
山上天冷,鹅毛一样的雪落下来,他被带走得匆忙,穿得也单薄,但也幸好雪这样大,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才能很快被掩盖。
山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建筑,会所或者度假别墅。Z市不少富人,在山上都有度假别墅,用来夏天避暑。这些建筑,让他一时难以找到那座精神病院的位置,只能先去找河流的方向。
但江宁馨的人终于也赶了上来,不止十个,绝对不止。漫山遍野地寻找着他。
有好几次,梁景紧贴着树干。听着他们就从自己身侧的经过。
“快!快!在那边!人在那边!”
他们终于还是发现了他,脚步声惊起了枝头的飞鸟和冬眠的小动物,叽叽喳喳。
有人开了枪,接连好几枪都落在梁景的脚边。
江宁馨是要他死的,而这些人也很难说不是在享受逐猎的快感。
梁景握紧了口袋里的枪,但他没有开,他不想成为一样的怪物。
脚下踩空了,他往下滑去。咬着牙站起来往前跑,那些人再次追了过来。大概是靠近住宅区,倒没有再开枪,但始终追得很紧。
或许每一秒都是最后一秒,但在最后一秒到来之前他不能停。
前面又一幢别墅,梁景顾不得那么多了,咬牙翻进了院墙。
然而里面竟然有人,刚一落地,坐在檐下秋千看雪的清瘦身影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梁景闻到了淡而冷冽的橙花香气。
第69章 无所苦
雪纷纷而下。
香气只是一种幻觉,但江铖不是。
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好像在昨天,又好像在上辈子。
“人呢?”
“人不见了。”
“快!到处找一找!”
院墙外追逐的脚步声响起,命运早就不再垂怜他,没有给他任何叙旧的时间。
他不想给江铖惹麻烦,转身就要从另一边重新再翻出去。
但后者更快地反应过来,冲过来用力拉住他的手臂,拽着他从外楼梯上了二楼。
“别走,等我。”
江铖并没有看他,只是轻而快地说。然后一把将梁景推进了左手的房间,反手拉上了门。
“小铖。”楼下阿姨从厨房里出来,站在楼梯口探头往上面看,又叫他, “……小铖?”
“什么事?”
“没什么,我就听见楼上有声音。记得你在外头看书,什么时候上去的?”
“外头冷。”
“是冷,雪下大了,我还说这条鱼蒸上锅就去叫你呢……”
阿姨已经习惯了江铖的沉默寡言,看他今天肯搭两句腔,连忙顺着他又说了两句。
正说着话,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这大雪天的。”她没有去开门,外面的人却像是等不及似地,敲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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