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景呼了口气,关掉页面之后,他去前台退掉了卡,找了最近的一家商店买了香烛,然后打了一辆车去精神病院。
位置靠近山顶,在还有五百米左右的位置就设置了路障。
几个保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非常警惕地看着这辆车。
“没开错啊……小伙子,你地址对吗?”司机被这架势吓到了,“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啊……”
“没错。”梁景谢过他,付钱下了车。
看清他的瞬间,那群人脸上的表情由警惕转为了震惊。
梁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但显然,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有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下一秒可能会掏出一把枪来,这样的结局梁景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但没有,那他就还能再多一点的时间。
“通知你们江总过来吧。”梁景走到中间那个职位看起来高一点的人面前,“我就这里等她。”
那人看了梁景一眼,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梁景也没有想要听,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合适,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江总稍后会过来。”
“我现在要上去看看。”梁景说,见对方皱了下眉头便道,“你可以再去请示一下。”
那人迟疑两秒,果然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为梁景让开了道。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因为在山顶,又有一种冰碴的冷感,不过随着逐渐靠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又混了进来。
这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医院,尽管里面的确有一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病人,在厚厚的雪地里往外看,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几名医生在他踏进医院大门开始,就在后头默默跟着他——可能是医生,也可能不止是,梁景并不在意。
他走到主楼的电梯口,看了一眼标志牌,只有顶层没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键没有反应:“是需要刷卡吗?”
几名医生左右对视一眼,有人上前替他刷了楼层。
七楼很安静,路过的病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尽头的一扇门开着。
“是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梁景提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被打扫过了,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
只有唯一的一张木桌子的边缘有一点被烟灰灼烧出的痕迹。梁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又环顾这间屋子,没有血迹,或是挣扎过的印记。
“是注射的药物吗?”
依然沉默。
“……他走得痛苦吗?”
“很平静。”终于有人回答了他,是个女医生。
“谢谢。”梁景说,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已经被封死了,透过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后头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下过雪,河面上还有碎冰。
梁景在岸边插上香烛,点燃了烛火,看那一缕青烟慢慢升起。跪下来,嗑了三个头。
他无法赞同父亲,从小他告诉自己的,和他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可是梁景的确有一点后悔,那天晚上,他应该推开窗户,再看他一眼,或者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
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那盛辙后悔了吗?
苏默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保留势力,才进了江宁馨的圈套。
是吗?
不会有答案了。
梁景只是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个饭局,他坐在父亲的身侧,听他和身边的人说话。
不知怎么说到了自己,盛辙就笑,说惟愿吾儿愚且鲁。一旁的人恭维着接话,说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将来总是有大作为的。
可盛辙却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灾无难就好,不用做公卿,也不要做公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高跟鞋踩在岸边的鹅卵石上,但每一步都很稳。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江宁馨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妆容精致,也没有烟酒的味道了,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水。
她没有提梁景怎么从小南山逃出去,也不提他为什么回来:“你要见我,有话要说?”
梁景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看着我死,或许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
他很轻易地说出自己马上要迎接的结局,江宁馨眼睫微微一颤:“结束?……你是要我放过聚云堂的人?”
“我不能要求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死了,他们至少失去一个聚集的借口……可能内乱会加剧,可能会四分五裂,但只要他们不成天想着找你寻仇,我想你也不会再赶尽杀绝。这对你没有意义。”
“你不想报仇吗?”江宁馨淡淡道。
梁景看着缓缓飘起的青烟,香烛即将燃尽了 :“我爸爸……那些事情,已经够他死不知道多少次了。是不是死在你手里,其实没有差别,只对你有差别。”
“对我也没有……他和我杀的其他人,没有分别,多一个少一个而已……其实我第一个想杀的人是你……”
江宁馨顿了一顿,忽然说:“……你是我被迫怀上的,他们觉得有一个孩子,能让两家的联盟更稳固,没有人问我的想法,就像当时逼我嫁一样逼我怀。”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偷偷吃过药,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想了好多办法,你就是不掉……你可以觉得我狠心,但你的确不是我想要生的,我没办法拿你当儿子。”
“现在你不是有自己想要的孩子了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江铖,江宁馨眼底滑过一丝明显的警惕,梁景却只是平静地问:“以后你会把众义社交给他吗?”
江宁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
“会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吗?”半晌,江宁馨一笑,“就像盛辙不想让你管聚云堂……这些人,一个个,全都像被洗了脑一样。你不认识他们,所以才这么天真,你为他们死,他们不会感激你的。”
“他们也不认识我,但我无忧无虑过了前十多年,却不能说没有占过他们的好处。”
既然占过好处,那他们做的恶事,他就也得担一担。至少不能成为这些人继续错下去的理由。
“况且我也害怕……我怕我侥幸活下去,有一天会变得不认识自己。”
前路他看不清楚,但再往前就会有无数个分岔。
人是会变的,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有一天如果他想报仇了,或者江铖想报仇了,难道,他要和他走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上去吗?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有人说生子肖母,她的今天最终会是他的明天吗?
太痛了,太痛了……那不如让一切,就停在这里。
“你真是盛辙养的好儿子。”江宁馨淡淡道,语气中竟然听不出多少嘲讽的意味了。
可他当然算不上好儿子。他不为父亲报仇,甚至连他无灾无难的愿景都做不到。
他也没办法当什么少堂主,他给苏默的邮件里,要他断掉所有在地下的产业。
他是个自私懦弱,又不孝不义的人,但如果他的死亡,能让一切有一个不再一错再错的可能,那这就是他唯一能选的路。
江铖要他做自己,可是所有的这些,好的,坏的,都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这是给我的吗?”梁景看向江宁馨手里拿着的水。
直到这一刻,后者的眼底终于有一丝没有意义也来得太晚的不忍。
可是梁景接过来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看这个给自己生命的女人一眼。
他平静地仰头喝下去,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据说人死的时候,会看到走马灯,但梁景没有。
他倒在了河堤上,眼睛越来越重,视线逐渐模糊。
他看见远山的夕阳,晚霞染红了整片的天空,和他与江铖重逢那天一样。现在江铖,也在看着夕阳吗?
他看见岸那边的仿佛是桃树,盛着雪,像早开的桃花。
他想起《桃叶歌》。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对不起,江铖,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在心里默默念他的名字,对不起。
他等不到十八岁,没办法和他结婚,也无法应承他的等待。
如果,如果能再向菩萨许一次愿,他不要他爱上自己了。
忘了他吧,忘了他,用他的离开,来换江铖无所苦。
中卷·但渡无所苦·完
第70章 寻觅与分别
醒来时听见船舱外的波涛声,海上起风了。轮渡却依然行驶得如履平地。
上一次在船上过夜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
梁景抱着赴死的决心喝下了那杯水,里面也的确下了药,却并不是致命的东西,只是叫他意识模糊混乱。
然后他被送到了一艘船上,和其他被拐卖来的妇女孩子一道,沿水路被运往了南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景浑浑噩噩,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全然不知。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不同的贩子之间转了很多次手,也没有被卖掉,直到被警方解救出去。
警察按照流程采集了梁景的DNA,试图在基因库中对比寻找他的父母,却意外发现了他和盛辙江宁馨的血缘关系,由此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
前尘种种,皆如幻梦。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何时终结。
唯有此刻怀里的人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淡淡苦涩的橙花味道。是梁景哪怕忘记自己是谁时,也依然魂牵梦萦的香气。
“……天亮了吗?”
或许是他看得太专注,不知过了多久,江铖似有所觉,轻声开口,还带着一点睡意。
梁景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光,抬手又轻轻拢了拢他身后的被子:“没有。”
江铖于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蜷缩着,头埋在他的心口,呼吸很浅,是和心跳相同的频率。
梁景低头眷恋地吻了下他柔软的头发,手指从他还带着吻痕的脊背缓慢地挪到了耳廓。
“像在做梦。”察觉到他的动作,江铖低低地说。
“……什么?”
“我总梦见你。”
梁景心中一片酸软,江铖慢慢抬起脸来,目光澄澈而透明,眉眼都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梦里我也知道是在做梦,叫你,你总是不理我。”
“……我不会不理你的。”
“所以我知道那是假的。”江铖探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肩头的伤痕,又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眼眸黑白分明,像某种懵懂的小动物,“痛吗?”
“不痛。”梁景摇头,冲他笑一笑,“还困不困?再睡会儿吧,我陪着你。”
“可是天亮了。”江铖说。
梁景忍不住贴过去吻住了他,江铖很温顺地松开唇齿,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又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江铖慢慢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动作很轻,如同抱着一朵云,语气更是温柔得宛如在说一句情话:“我送你走吧。”
气氛的变化就是在这一个瞬间,很细微的,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去哪里?”梁景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本来是要送我去哪里?”
“……南半球靠近澳洲有一座岛。”
那座岛花费极其昂贵,是江宁馨为防自己身后不测,留给他避难的居所。江铖没有提来历,只是说:“那里很安全,你听我的,你去,好不好?”
“我走……你跟我走吗?”
这对话如此熟悉,早在生日那天,就已经问过一次,江铖摸了摸他的侧脸,还是很眷恋的样子,答案也依然没有任何的分别:“或许,有一天……”
“我不要或许,不要有一天。”梁景搂住他的腰,把他圈得更紧一些,“我就要现在,你跟我走吗?”
江铖沉默不语,两人目光对视良久,他终于推开了梁景,坐起身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雪白的腰间还有指痕:“你知道的,我做不到。”
梁景索性也坐起来,依然隔得很近,但是对方的体温却不再那么分明:“……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江铖掀开被子,下床捡起了衣服慢慢披上,才回头看向梁景。
霞光从窗外落进来,他的脸庞却反而看不清楚了:“我曾经想要跟你走的,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带我走。哪里都可以……你没有回来,我最后只等来了你的死讯。”
风又停了,波涛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船舱内安静得像窒息。
江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却没有喝:“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你怎么会死呢?我的家没了,我的父母不在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如果你也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梁景,“如果你也死了,我怎么办呢?……我只能继续等,等到你的十八岁过去了,等到我也满十八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我就想,你大概真的不在了,否则,至少会来见我一次吧。”
江铖停了两秒:“……所以我决定去找你。”
找他?
梁景猛地看向江铖,去哪里找他?答案分明又呼之欲出——江铖以为他死了,还能去哪里找他?
他不够了解他,又的确是最了解他的人,只这一秒,梁景明白了小南山人人讳莫如深的泳池到底发生过什么。
64/98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