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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时间:2026-03-21 11:17:02  作者:叶芫
  在天景园的时候,梁景总是觉得很累,不想说话。可是重新回到小南山,他迫切希望有人能够跟他说说话,能够告诉他,外面的,父亲的,一点点的消息,一个字也好。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沉默。
  沉默地听他质问,看他崩溃发疯。
  等他精疲力尽了,再多的伤痕也会有医生来处理。被砸碎的所有东西也都会很快会换上新的,连瓷器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好多次他从不知道是睡梦还是昏迷的短暂空白中醒来,感觉灵魂悬在半空之中,周围一切都是灰败的,没有色彩,他想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手里紧紧握着的是那枚白玉雕成的菩萨,菩萨陪着他,可是菩萨不说话,菩萨从来不说话。
  如果他是错误的种子,菩萨怎么会渡他,谁会渡他?
  最后救了他的,是一件衣服。
  一件T恤。静静放在在保姆给他拿来的衣物里。
  蓝色的,湖水一样,和缓地流向他的眼睛。色觉恢复之后是嗅觉,藏在洗衣液香气下的浅淡橙花香。
  梁景把头深深埋进柔软的面料,如同拥抱着某个不能提的人,也被对方拥抱着,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他开始认真吃饭,好好睡觉。
  哪怕吃不下,哪怕睡不着。
  一旦陷入虚无就数自己的脉搏和心跳来重新感受时间。根据保姆出现的次数来大概判断天数。
  也不再逃避,开始回忆,许多年里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试图去拼凑Seahaven外的真实世界。
  拼凑过去,也判断着现在,只是把握不住未来。
  他对于江宁馨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人,唯一的作用大概是作为盛辙或者说盛辙那一派人的桎梏。
  可是现在盛辙本人应该都受控于江宁馨,那么他就连这点微末的作用也失去了。
  江宁馨始终都没有处理他,更大的可能是还没有腾出手来——有更要紧的人要处理,她的哥哥,自己血缘上的舅舅,所谓的秋后蚂蚱。
  鹿死谁手梁景无从判断,但逐渐想明白,其实不会太久。
  只要他们背后的第三个人,那个梁景没有任何印象的据说早就病入膏肓的外公西去,一切总要有分晓。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他做不了任何事,但至少要等到变化来的那一天,不管是好是坏。
 
 
第67章 资格
  外头应该是个阴雨天。
  何岸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打湿了衣服上的青纱和白花。
  “小珩,你怎么……”他看着梁景,是满目的震惊,又很快压下去。
  “你们先出去。”他对跟在身后的人说。
  下属流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岸哥,可是江总说……”
  何岸语气倒是很寻常:“怎么,是需要我现在去请示?”
  “没……”
  “那就出去。”
  门又关上了。何岸却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眉宇间带着不忍。
  记不清从前哪次何岸出差回小南山,瘦了也黑了一些,同自己玩笑,说是不是认不出了。
  如今何岸这样看着他,梁景想,他恐怕才是真的认不出了。
  这里没有镜子,但他只看自己皮贴骨头的手,想来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叔。”他开了口。
  “哎。”何岸连忙应了,走过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
  “我没事。”梁景看着他心口湿透的白花。
  事情想来是结束了,而何岸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么胜者是谁,也就很分明了。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何叔,我爸爸……”
  “我不知道。”何岸避开了他的眼睛。
  梁景心里一沉:“……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真的不……”
  “我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算歇斯底里,可以说很冷静。只是哀求,不应该出现也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哀求。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小珩。”何岸沉默了好一会儿,抓住他的肩膀,“就算现在他还活着,……那也没有意义的。”
  江宁馨恨盛辙入骨,留他在手里作为聚云堂的制衡,才能拿出更多精力专心对付周毅德。现在众义社已经被她掌控,杀他也就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或者下一秒。
  何岸无法直白地说出来,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已然明白了过来。
  “是我犯傻了……”他垂下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顿了一会儿只说,“那她什么时候杀我。”
  何岸一震:“你放心!何叔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语气快而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小珩,你妈……公司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必须要离开几天。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确保你没事。现在事情刚平,外头也还乱糟糟的,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带你走的,她已经答应我了。别担心啊,还有何叔呢。”
  “公司……还是什么众义社?……你们总是不想让我知道。”梁景轻轻开口,看着何岸诧异的神色继续道,“你又能带我去哪儿呢?……我不是重要的人,但她也能放我自由吗?万一我想要报复呢?你也不能接受的……所以你所谓的带我走,也不过换一个地方关起来吧?”
  “小珩!”何岸嘴唇颤抖,像是不愿意再听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这已经是他能为梁景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能仓促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这样想,你原来……”
  “人都是要变的。”梁景扯了扯唇角,“何叔,从前你跟我说,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我懂得太晚了。”
  “这不是你的错。”何岸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你先别想这些……你还小,日子还长,都会过去的……我来想办法,你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梁景没有说话,好与不好,他早已经没有决定权。
  “岸哥……”门外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人探进头来低声道,“咱们得出发了,江总在催了,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了。”
  “何叔你去吧。”梁景平静地说。
  “你好好的啊,别瞎想,等我回来就好了。”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何叔。”目送何岸走到门口,梁景开口叫了他一声,“注意安全。”
  何岸闻言背影一僵,顿住了脚,又快速地走了回来。将什么东西往梁景手里重重一按。
  梁景下意识接过,垂眸,是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枪身上有一个月牙状的标志,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也很难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何岸的手,右手的无名指有半截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何叔,你的手……”
  “对不起……”何岸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着梁景,满脸的痛苦,反反复复却是对他说,“小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断指的创面已经痊愈了,疤痕却丑陋得触目惊心。这伤从哪里来呢?是把江宁馨送上胜者宝座所付出的代价吗?
  何岸又为什么道歉呢?是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却依旧不能为梁景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吗?
  或许无能为力,或许也不能够。
  “我没事……我没事。”梁景听见自己说,“我真的没事。”
  从出事以来,盛辙给他道歉,现在何岸也道歉。
  如果回到出事那天,或者哪怕回到三个月之前,梁景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梁景发现,他实际是不能接受的,也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其实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一个。
  大概是因为何岸来过的缘故,小南山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一夕之间仿佛恭敬了许多。
  是那种很微妙也很微小的,来自神色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从前梁景是不会留意的,他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色,没有这样的概念。
  被庇护得太好,童年就被拉得无限长,没有忧愁地做孩子。而当庇护消失,天真被撕碎只在一个瞬间。
  所有来不及生长的血肉,都被迎面来的所有一切,蛮横而不留情面地撕扯。
  骨骼长成了,残留的迟缓而绵长的生长痛却让他在夜里难眠。清醒着在这漆黑,安静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另外一种细微的响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梁景下意识抬起眼去,幻觉般地,气窗被轻轻地打开了。
  “是冬天了吗?”
  车开出隧道开始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车前盖上又很快融化,梁景轻声问。
  “腊月底了。”苏默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Z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寒潮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更加凛冽。
  他皱着眉头,一面车开得飞快,又打开对讲机吩咐后头的车辆上的人:“你们马上和港口确认一下天气,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海。”
  “出海?”梁景转过头,“……去哪里?”
  “去M国。”
  “不是说去见我爸吗?”
  “……盛总也在。”
  “在M国还是在港口?”
  苏默没说话,对讲机适时地响起,那头回复说确认了,风浪虽然比预期的大,能见度还行,可以出海。
  “我爸在M国还是在港口。”见苏默挂断了对讲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景坚持又问了一遍。
  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所以当从苏默口中听到同样的答复的时候,失落或者说痛苦的感觉也被冲淡了。
  苏默回答完在M国之后就不说话了,又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什么时候。”
  车辆在山间穿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新进入的隧道很长,灯光也很亮,亮到梁景可以看清苏默脸上每一个不够自然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我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苏默一脚刹车踩下去,看着梁景,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默哥?怎么了?”身后的车询问道。
  “没事,正常走。”梁景替他答了,又对苏默说你先看路。
  车重新发动了。
  梁景缓了两秒,按亮苏默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大概回忆了一下何岸来的时间,自己说了一个日期。
  “是吗?”
  “……第二天。”沉默蔓延了好久之后,苏默终于说,“准确的时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那一天。”
  “……那我爸爸的……在哪里?”
  梁景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说出那两个字,甚至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没有……没有遗体,只有骨灰……被……被……也被倒掉了。”
  苏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握着方向盘的不断颤抖的手背上。
  那种尖锐的耳鸣又开始了,梁景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希望疼痛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然而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如果没有见到遗体,那会不会……”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口。
  “有照片。里面有一个医生是我们插进去的人……”
  “……医生?”梁景木然地看向他,“什么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沉默,又是沉默。
  梁景喉结艰难动了动:“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需要每个问题都要问两遍吗?……我什么都能承受。”
  “在精神病院。”苏默快速说,却又像是难以忍受似地,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个疯女人!盛总死前一直被她关在城西山上的精神病院折磨!贱人!死了骨灰都被她倒进了后头的河里!”
  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
  他的神色语气无一不坚定,绝不是在说一句气话。
  仿佛杀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对他们来说也的确是这样,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梁景已经逐渐明白这一点,但他的确也很难就这样接受。
  “怎么?……难道你还拿那个女人当妈?”他迟疑的神色让苏默愈发愤怒,“她杀了盛总,下一个就是你!你他妈不要天真了!”
  他情绪激动,险些撞到护栏,梁景不得不伸手扶了一把方向盘:“我没有……她不是我妈妈。”
  “……那你是害怕?”苏默缓和了一点,“你不要怕,你不要怕。盛总不在了,弟兄们还在,我们先去M国落脚,再把人聚起来。你是盛总唯一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能聚起来的,一定能……”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梁景说,还是在劝慰自己。
  “我们是丢了堂口,那疯子也没捞到好处……她为了对付盛总,为了抢龙头的位置,敢把那么多人,那么多消息出卖给条子,搞这种阴招……结果呢,他们的堂口不也被端那么多!现在众义社闹翻了天,她这个龙头能不能坐到明天都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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